外面完全黑了,楼梯间黄昏的灯光下,何锐涛似笑非笑走过来,打量着成没羽不说话。
成没羽十分机警,他早看出英杨在笼络何锐涛。见此人要为夏巳出头,成没羽心知不好,想着要尽快脱身。
然而见何锐涛来了,夏巳非但不哭闹,反而掸尘起身,冷着脸说:“何公子楼上请坐罢,我叫瑰姐准备酒菜。”
她说着便走,却被何锐涛一把拖住。
“别急着走啊,”何锐涛道:“谁欺负你同我讲,我叫他跪下来叩头,给你赔罪!”
夏巳一双清水眼幽幽放光,盯着何锐涛似嗔非嗔说:“我可不敢!”
何锐涛被她盯得又爱又恨,喃喃道:“你不敢,我却是敢的!不叫他跪下给你磕头,我就枉做了人!”他说罢扯嗓子叫起来:“瑰姐!瑰姐在不在!有活人吗!”
他喊声未休,楼梯上一片山响,瑰姐闻声下来了。她看见成没羽愣了愣,旋即堆笑上前道:“哎哟!何少爷来了!怎么不先来个电话?灶上没备着像样的小菜呀!”
“小菜等会儿再说,我先问你件事。”
“何少爷什么吩咐?”
何锐涛指定成没羽:“这只乌龟动手殴打夏巳,这事怎么个说法?”
瑰姐不必思想,已认定是夏巳作出来的。她不想开罪何锐涛,又要回护成没羽,于是和稀泥:“他们日常闹着玩呢,何少爷别当真了。”
“哟!”何锐涛睁大眼睛:“这堂子里的姑娘,平时还同乌龟拉扯着玩呢?对客人嚜规矩老大,这不行那不行,原来是关起门来自家开心!拿我们当冤大头吗?”
这种话特别拱火,瑰姐不悦道:“何少爷,我们开门做生意许多年,从没有客人自称冤大头!你哪能这样讲?”
她说着递眼色给夏巳,示意她帮帮腔。夏巳一门心思要成没羽难堪,哪里肯上前帮腔,这时候横了颗心低头咬指甲,假装没收到瑰姐的信号。
“以前没有冤大头,我来了就有啦。”何锐涛闲闲道:“你们这清倌人身价昂贵,要包下她,不论其它先摆三十天的台面!结果我捧金捧银养出来的人,给个乌龟打跌在地上,这算什么?”
他一口一个乌龟,听得瑰姐心头火起。
说起来瑰姐身世可怜,十三岁被卖到长三书寓,遇到个青帮流氓,非要将她抢回去做姨太太。十爷看她还是个孩子,忍不住出手相帮,把那个流氓教训一顿。
那时候八卦门“四杀”在上海名头响亮,等闲流氓不敢同“四杀”舞弄,因此保下了瑰姐。十爷守她到十八岁,才将瑰姐赎出来,又替她盘下展翠堂主持。
从十三岁起,瑰姐就当自己是八卦门的人,在她心里,成没羽就是自已家人。如今何锐涛骂成没羽,就仿佛在骂她,瑰姐这老鸨儿当了许多年,其实年纪不大,因此心气也高,火气也旺,按捺不住冷笑一声,张口就要骂人了。
却在这时候,小莲排众而出,走到何锐涛面前咕咚跪下,以额触地磕了三个响头,仰面道:“大爷,千错万错是我的错!这姐姐骂我是野货,又要动手打我,这才被成大哥拦住,错了劲叫她跌在地上,绝没有刻意殴打她。”
她说着停了停,又嗑个头,道:“然而大爷说得对,开门做生意不能责怪客。事是我惹的,我磕头认错,大爷消消气罢!”
小莲细声细气的,却把事情说得清楚,听来就是夏巳惹事。瑰姐猜中剧情,脸上刚有得意之色,夏巳却冷冷道:“好好的,我做什么骂你是野货?”
何锐涛立即附和:“对!你不惹她,她为什么骂你?”
瑰姐实在看不下去,夹枪带棒劝道:“何少爷,堂子里人多,日常嗑牙拌嘴的都是小事。您身份贵重,何必裹进琐碎里?弄得站在这吃冷风,又是何苦来哉?”
何锐涛替夏巳出头,所为不过博得美人心。他以为成没羽无足轻重,瑰姐必定向着自己,逼着成没羽磕头认错便过去了。谁知瑰姐说来说去一堆道理,就是不肯向成没羽说句重话。
这么简单的事,瑰姐愣是不懂,何锐涛原本装装样子的生气,渐渐化作真实恼火。他板住脸正要撕破面皮,却听走廊里有人细声慢语问:“瑰姐,是你在前面吗?”
瑰姐闻声回眸,只见微蓝从昏暗处一步步走来,走到灯底下站定,微笑道:“后廊的灯太暗了,远远看着像你,又不敢认呢。”
瑰姐见她来了,立即收了齿爪,秒变贤妻良母,温声笑道:“你要什么叫她们送去就是,做什么自己跑下来?”
“我成天坐着难受,因此下来走走。”微蓝美眸轻转,盯住何锐涛又笑笑:“我是不是冲撞了客人?”
她说话不急不躁,七分笃定托着三分娇羞,嘴里说着不敢冲撞,声音里没有半分慌张。
何锐涛自认风月场中的精灵,但又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他脑袋里关于夏巳的事被抽剥掉一半,忍不住搭话:“不错,你真正冲撞了我!我在这里讲事情,你为什么要转出来?”
瑰姐瞧他没正形,立即拦了话头向微蓝道:“你走后楼梯就不是冲撞!正经客人哪能堵着后楼道?”
微蓝的美貌犹胜夏巳,这也罢了,她那不慌不忙的气度着实令何锐涛神迷。他像忘了恼火,哈哈笑道:“瑰姐说得对,应该是我抱歉!我是不正经客人!相请不如偶遇,这位姑娘是谁,瑰姐给介绍介绍。”
“这是我远房表妹,住两天就走。”瑰姐连忙打岔:“何少爷,小丫头惹了夏巳,她已经磕头认错啦,您大人大量不要计较了好吧?”
“做啥要小丫头认错?谁打人谁认错好吧?我要这个乌龟认错!”何锐涛终于想起正事,指定成没羽道:“他动手打夏巳,就要他给夏巳磕头认错!”
眼见这家伙又绕回去了,瑰姐气个倒仰,差些没背过气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微蓝见了,伸手托了小莲一把,款声道:“我同你讲过的,在家里人人都让着你,出来要懂事情!我们来投靠表姐,怎么还要惹出麻烦来?”
小莲并不认识微蓝,听她温言软语同自己讲话,不由心生好感。后楼道灯色昏黄,微蓝的黑眼睛却清澈湛亮,引得小莲下意识道:“是的,是我错啦!”
微蓝转眸,冲何锐涛恬然笑道:“先生,这丫头是我从乡下带来的,粗野不懂事体,这才冲撞了城里的贵人。那么,我替她赔个礼吧?”
她穿件粉白小袄,配着清头挂面学生头,像朵出岫轻云似的站着,嗲兮兮娇滴滴,边说话边微微躬身。何锐涛看着她,魂魄全部飘散进梅园去了,只像老僧入定一般,傻站在楼梯底下。
夏巳早看明白,暗骂何锐涛十八代祖宗,只恨男人都靠不住!瑰姐却心虚的要命,情知兰小姐在她这里叫人占了便宜,那她也不必活着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英杨夹只皮包一步跨进来,脱口道:“咦,这许多人!站着做什么?”
瑰姐念一声佛,赶紧道:“小少爷,你怎么才回来?”英杨听出瑰姐紧急,却先向何锐涛笑道:“何少爷,这是怎么?展翠堂这样大,为什么堵在这里?”
“你来得也巧,给我评评理看!我今晚上来给夏巳捧场,结果撞见这乌龟动手打人,我要不要问个道理?结果瑰姐偏心呢,不许我问!”
英杨不信成没羽会欺负夏巳,但跟何锐涛讲道理,那是自寻烦恼。他顺着何锐涛道:“这当然是展翠堂欠妥!客人真金白银捧的姑娘,怎能叫人随便打了?”
何锐涛立即高兴:“对!还是小少爷明事理!这些人夹七夹八,讲东讲西,就是不肯认错!”
“那么我替他们认个错,”英杨笑道:“森少,咱们来是求快活,做什么生气?走!走!我陪你上去喝两杯,叫夏巳来奏一曲罢!”
何锐涛不得不给英杨面子,被劝着上楼去了。事情好不容易了结,瑰姐先安慰成没羽:“这些少爷公子的都少根筋,你不要放在心上。”
成没羽点头称是,却看向微蓝。微蓝晓得他有话要讲,便向瑰姐道:“瑰姐,我去梅园逛逛,就不耽误你们了。”瑰姐正要盘问小莲从何而来,见微蓝拉着小莲,以为是她带来的人,索性也不问了,只叮嘱微蓝不要冻着。
眼看微蓝等三人进了梅园,瑰姐松口气,扯手帕揩揩脸上的粉,剜一眼夏巳:“你找我麻烦就罢了!若是麻烦找到十爷头上,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成没羽是十爷吗?”夏巳翻个白眼:“下人罢了!”
“他成家兄弟在八卦门是半个主子!老爷子都宠着让着,十爷能为了你责罚他?今天亏着英杨来了,否则你怎样收场!”
“我看不是小少爷救场,”夏巳不服:“是你表妹能耐大!”
瑰姐虎起脸:“少扯我表妹!明话告诉你听!展翠堂宁可得罪何锐涛,也不能叫成没羽给你认错!请你拎拎清爽,不要脑子稀昏!”
她说罢啐一口,拎着手帕上楼去了。夏巳独倚楼梯站着,半晌自语道:“我当然清楚,我是连狗都不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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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微蓝走到梅园深处,这才驻步转身,望着成没羽问:“是什么事?”
成没羽知道她要假作不知,连忙配合道:“这丫头叫小莲,在魏耀方家伺候九姨太的。她早上出门买米酒,叫我不小心撞翻了。我本来讲赔钱给她,她却说砸了米酒要被剥皮,怎么都不肯回去了。”
“一缸子米酒罢了,就要剥人皮?”
“那不是普通的米酒,”小莲怯生生道:“是九姨太提前三个月订下的,叫做月桂引。有钱也买不着,现在订还得再等。九姨太脾气不好,她说剥皮就是要剥的。”
“你把袖子卷起来,给兰小姐瞅瞅伤。”成没羽提醒。小莲卷起衣袖,成没羽又道:“后颈子烧伤一大块,简直不能看,都是九姨太做的!”
微蓝看了直皱眉:“她这样打你,你为什么不跑?”
“我是卖到魏老爷家的,跑了也没地方去。若不是被她折磨的受不了,我今天也不敢跑的。”
微蓝沉吟一时,又问:“你是哪里人?”
“我也不知道。”小莲咬咬嘴唇:“我从记事就被卖来卖去,先前在苏州乡下,后来打仗了,又跟着主人家逃难到上海,结果刚安置就把我卖到魏家……”
微蓝见问不出什么,便向成没羽道:“你带着她并不方便,让小莲跟着我罢。”
“那再好不过了,”成没羽喜道:“这孩子也机灵。”
“魏家丢了个佣人,只怕不会轻易罢休,他们不会查到展翠堂吧?”
“我带着她绕了一下午才回来。除非有人刻意跟着我,否则不会发觉的。”
微蓝沉吟不语,小莲却道:“我是伺候九姨太的,只要她不讲,魏家就不知道我丢了。最近老爷偏疼十七姨,九姨太失宠闹了几次,惹得老爷越发厌烦。丢了佣人老爷必定生气,又要责怪她,我猜九姨太不敢讲。”
微蓝听她心思灵活,口齿又清楚,叹道:“你这么个聪明丫头,为什么招九姨太讨厌,要把你打成这样子?”
“她不敢欺负别人,”小莲眼里蒙起泪壳:“只有我是孤儿,没人帮我说话,由着她打骂。”
微蓝抬头看看天色,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我们出去找地方吃点。”
成没羽知道微蓝还要问事,立即接上道:“前面有间酒馆还算干净,我们去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