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没羽说的酒馆叫陆记,距离展翠堂百十步,开了很多年。陆记有个小包间,清静隐蔽,很适合说话。
老板与成没羽相熟,见他来了直接引到包间里,道:“今天有大黄鱼,小哥要不要来一条?”
“我们就三个人,你看着点吧,清淡些不要太油腻。”
老板答应着自去。等菜的功夫,微蓝问小莲:“魏老爷家爱吃什么菜?”小莲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九姨太不给老爷做饭吗?”
“她一来不会做,二来做了老爷也不吃。老爷吃东西讲究呢,之前在九姨太屋过夜,晚上要宵夜来,也叫九姨太先尝过,老爷才肯吃。”
“九姨太要替魏老爷试毒吗?”微蓝笑问:“你们九姨太能愿意?”
“她当然不愿意,她肚子里窝着气,成天就拿我出气!”
“外头都讲魏老爷宠九姨太,除了正房太太,就是肯把她带在身边。”
“宠也没用,九姨太不生孩子的。她急得要命,到处看中医吃方子,只是不见效。她半夜在床上坐着叹气,说没孩子就没钱,老爷死了她什么也没有。”
话说到这里,老板送菜进来,是糖醋大黄鱼、荷叶粉蒸肉、肉末酿茄子,外加一碗开阳冬瓜。微蓝见小莲望着菜咽口水,便给小莲夹菜,让她多吃。
小莲哪里受过这待遇?九姨太喜怒无常,伺候她常要误了饭点,饥一顿饱一顿的,这样满桌菜好好摆着等她来吃,只在梦里出现过。
她顾不上客气,抓起筷子先捡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稀稀溜溜却舍不得吐。成没羽看着心酸,说:“你慢些,要吃什么都有,不必着急。”
小莲艰难吞下肉,冲成没羽笑笑:“成大哥,幸亏你今天撞翻了米酒,否则我还在魏家挨打呢。你真是好人,小姐也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除了那个……”
她话到嘴边忽然塞住了,微蓝不由问:“除了谁?”小莲勉强笑笑:“除了那个姐姐,还有护着她的少爷!”
“过两天我就要搬出去啦。你跟着我,再不用看见他们,把这事忘了罢?”
小莲认真点头:“小姐,我要把之前的事都忘掉,好好过日子。”
“把以前的事都忘掉?那可不行!”微蓝半玩笑半认真道:“我喜欢听你说魏家的事,太太姨太太打架,老爷今天宠这个明天宠那个,这些热闹比小说都好看!”
“小姐也爱看小说吗?”小莲吮着筷子说:“九姨太也爱看,她特别喜欢张恨水,一边看一边抹眼泪呢。”
“啊!你们九姨太认字吗?”
“她何止认字?还上过女高呢!她爹爹以前做炒货生意,家里环境不错,不知什么事欠了老爷的债,这才把女儿抵送了。老爷偏宠九姨太,也为着她又识字又会西洋画,带出去应酬脸上有光呢。”
微蓝听得频频点头,脑子里已有了老夫少妻的画面。她在这里寻思,小莲已经吞下一碗饭,吃了半条大黄鱼。
成没羽使筷子拣住鱼头鱼尾,要给它翻个身。小莲却道:“这鱼不能翻身,不吉利的!”
“船家才讲究这个,你又不是船家。”成没羽笑道。
“不跑船不讲究吗?”小莲失笑:“也是,陈大哥之前混码头的,所以他特别讲究。”
微蓝立即抓住了问:“哪个陈大哥?”
“老爷的司机兼保镖,我只知道他姓陈,九姨太讲他枪法特别好,跟着他出去很安全,因此每次出门都要陈大哥开车。”
“她用了陈大哥,老爷出门怎么办?”
小莲顿了顿,习惯性压低声音:“这事真不能说出去!我们老爷不敢出门!外头都讲他是汉奸,说是有很多人,躲在墙角啊楼房顶啊树丛里头,又或者扮成拉黄包车的卖报纸的唱戏的,总之是要他性命!他哪里敢出门呢?”
“那陈大哥,就是九姨太的专属司机兼保镖了?”
“可以这么说,总之陈大哥不在,九姨太不出门。”
“魏老爷待九姨太真好!他自己不安全,还把这么厉害的保镖拨给九姨太用!”
小莲却摇摇头:“我听陈大哥同九姨太讲,自己枪法比谁都准,老爷却不器重他,不肯将生意交给他去做,只把他当司机看。”
“那么让九姨太帮着说话呀!”
小莲悠悠道:“她不吹风只怕还好些。”
微蓝不吭声,等着她往下说。果然小莲又道:“九姨太看了几年的医生,吃了数不清的苦药,最近有效果了。”
微蓝心里一动,对成没羽道:“你问问老板有什么汤,加只汤来喝。”
成没羽起身出去了,微蓝才低低问:“她怀孕了?”
“我只知道她两个月身上没来了。”小莲道:“但是老爷,也有三个月不到九姨太屋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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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蓝在烧菜的顾嫂屋里加张床,安顿小莲住下。
她弄妥了上楼回书房,看见英杨正倚在榻上喝茶。微蓝还没靠近他,先闻着冲天的酒气,不由道:“这是喝了多少酒?”
“何锐涛拽着我不放,转着圈儿打听你是谁。”英杨喝得面红耳赤:“魏书记,你坐在屋里就是,何必去管闲事?这里是旧式堂子,并不是根据地田间地头。”
微蓝脸上作烧,岔开了道:“我去叫厨房做醒酒汤。”
“你别走。”英杨一把捉住她手腕,把人拖到面前,揽住她的腰道:“夏巳做什么欺负成没羽?是不是冲你来的?”
“那真不是,你莫冤枉她。”微蓝笑道:“是为了小莲。”
“哪个小莲?那个生面孔的丫头?”英杨皱眉问。
“她是成没羽捡回来的,魏耀方九姨太的婢女!”
一听“魏耀方”,英杨哎呀一声,酒醒了大半,连忙追问小莲的来历。微蓝把小莲来历说了,英杨沉吟道:“九姨太和陈玄武的事最好能问问小莲。”
“小莲说九姨太有了身孕,但魏耀方三个月没进她的屋,你说这孩子……”
“是陈玄武的?”
微蓝点头,又道:“今天上午我看着成没羽领小莲走了。他们刚离开,有流浪狗来舔食地上的米酒,你猜怎么着!”
英杨心里打个突:“狗被毒死了?”
“你怎么猜到的!”微蓝略有不服。
英杨笑起来:“瞧你神秘兮兮的,我就往最惊悚的猜去。”
“狗被毒死了,说明那坛酒有毒!你再猜猜,是谁下的毒?”
“有两种可能,一是魏耀方知道了九姨太的奸情,在她定好的酒里下毒!二是九姨太知道自己怀孕了瞒不住,因此定了毒酒,想把魏耀方毒死!”
“会不会有第三种?陈玄武知道九姨太有孕,他怕事情败露被魏耀方处置,因此往九姨太订好的酒里下毒!”
屋里静了静,英杨喃喃道:“若是如此,此人也太过心狠了。”
“所以你同他打交道千万小心,”微蓝道:“这人绝不会老实合作。”
英杨点点头:“他若是配合我们狙杀魏耀方,我会尽全力保着他和九姨太远走高飞。但若不配合,也不能怪我了。”
“另外,成没羽还有收获。这是小莲给他的取货单,九姨太在庆祥金楼打戒指。”
“太好了。”英杨接过单据道:“我明天就去庆祥金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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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英杨带成没羽直奔庆祥金楼。
这间金店挺派头,店堂里摆着三四只玻璃柜台,陈列着各类金银首饰。英杨指了只赤金方戒叫伙计拿出来看。
伙计掏出戒指奉上,英杨接过觉得不对劲,戒指轻飘飘的根本不是纯金,是铝皮贴金纸的玩具。
“这是十足真金吗?”
“先生,您先看准样式,样子满意我们有真货的!现在谁敢把真货摆出来?会被劫掉的啊。”
“那么我还要成套镶钻的首饰,你也有假样子吗?”
“您稍等。”伙计说罢走出柜台,仰面冲楼上唤道:“老板!客人要看镶钻的!”
“要看镶钻的啊?楼上请,楼上请!”
老板人未到声先至,一边热情招呼一边赶下来迎接。这店的二楼是骑楼,沿着四周加盖的一圈,楼板颤巍巍的,上面走人下面落灰。
英杨示意成没羽等在楼下,自己跟老板上楼去了。这老板生得面皮白净,满脸生意人的精明。他把英杨让到沙发上坐好,亲自沏茶送上,赔笑道:“先生是给太太置办呢?还是给小姐置办?”
英杨想了想微蓝,说:“给小姐置办。”
“哦,我这里刚到了两套货,一套粉钻的,一套蓝宝石的,都是法国最新的样式,俏皮漂亮,小姐笃定喜欢。”
“那最好了,你拿出来看看罢。”
老板高兴着去开保险柜,从里面拽出两只黑丝绒板子,小心翼翼捧过来。那套粉钻的倒罢了,那套蓝宝石的真漂亮,像把大海的心挖出来用链子串了,钉在黑丝绒上,闪着幽深莫测的光。
“这个只有项链吗?”英杨问。
“还有耳环和镯子,一套的。”老板笑眯眯回答。
“给我包起来。”英杨脱口说,并不问价钱。老板见他爽快,贪心不足道:“先生,我还有顶级的黄钻,亮的来,戳得眼睛都睁不开,您要不要看看?”
“好啊,”英杨假作随意道:“九姨太讲你们家有好东西,果然没介绍错!”
“啊呀,原来是九姨太带来的客人!先生哪能不讲呢?九姨太这块招牌亮出来,价钱好说的!”
这老板提到九姨太如此兜揽,说明小莲出走并没有闹到金店来。按说佣人跑了,头件事就该到金店来打招呼,不要损失掉新打的戒指,为什么不声不响呢?
除非这戒指不能被提起。
英杨振作精神,看着老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粒雪亮的裸钻,不由奇道:“这还没有镶呢?”
“好东西不敢镶的,镶错了卖不出价钱。先生如果看中了,我们有很多样式的,包你镶到满意的。”
“那么这钻我要了,也放在你这里镶,请你用心点打理,我要订婚用的。”
老板一迭声好好好。英杨掏出支票簿来,道:“我今天把蓝宝石的带走,黄钻付定金给你,你叫银匠画出最新的款式来,过两天我未婚妻来挑。”
老板点头答应,又忙着打包,又忙着写单子收定金,英杨故意在这时候问:“九姨太最近定了什么好东西?”
“她打了一对金戒指,龙凤方戒。”
“今年流行方戒,男的女的都要戴。”
“正是呢!去年讲鸡心好看,鞋子上的挖孔都要鸡心!今年又要方戒指,风头转啊转的。”
“老板,九姨太的方戒什么样子?我也想打一对。现在订婚嘛要中要西,金戒子金镯子也不能少。”
听说又要来生意,老板想也没想,笑嘻嘻道:“先生等一下,我这就拿给你看。”
他说着取出一只丝绒盒子,打开了递过来:“就是这样子,一龙一凤,戒指里能刻字。”
“刻什么字?英文名字吗?”
“不啊,刻中文的!”
英杨拿起戒指细看,龙戒内圈刻着“媚”,凤戒内圈刻着“武”。他心下有数,微笑着送还戒指,说:“谢谢你。”
不多时,英杨从金店出来,转过街角找到成没羽,道:“九姨太打的是龙凤戒指,上面刻着名字,你找人把戒指拿出来。”
成没羽带了两个青衣人来,这时叫他们拿提货单去金店,很快把戒指取了回来。英杨在车上打开,拿了龙戒给成没羽看:“抽空问问小莲,九姨太的闺名里,有没有一个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