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展翠堂,英杨捧着首饰盒子进书房,见瑰姐和微蓝坐着说话,小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堆着些橘子皮。
见英杨进来,微蓝先笑道:“你回来晚了,特别甜的桔子被吃完了。”英杨放下纸盒佯嗔:“你不想着我,不替我留着就罢了,还要说出来炫耀!”
瑰姐一笑起身:“小少爷今天回来得早,不耽误吃晚饭。我去厨房瞧瞧,不在这里妨事。”
英杨和微蓝有些不好意思,由着她走了。等瑰姐脚步声消失,英杨回身笑道:“我给你买了些东西。”
微蓝早看见那几个盒子,听讲便说:“我在上海留不了多久,不必置办些用不着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渐渐没声了,因为英杨把蓝宝石戒指送到她面前。这东西着实可人,微蓝也被吸引了,不由叹道:“好漂亮。”
“你戴上试试。”
英杨拉过微蓝的手,要把戒指套在她中指上,可是小了,只得换了无名指试试,却是正好。
“真好看。”英杨表扬道。
微蓝不觉得好看。她在根据地帮老乡干农活,把手指弄得粗糙,只留着曾经纤长如玉的影子。她黯然缩回手:“怎么想起来的,要去买这花哨东西?”
“没看你戴过首饰,我想,别人有的你也要有。”英杨掠起微蓝的头发,看看她的耳垂说:“没有耳洞呢,明天请瑰姐替你打出来。”
“要那个做什么?”微蓝失笑道:“回到根据地用不上,它又长实了。”
“那么我买的这些都没用处了。”英杨捧过整套来:“你看这项链,宝石心子墨黑的,太美了。”
微蓝望着眼前的丝绒盒子,它打开珠光宝气的世界,与自己格格不入。她娘长年病着,没心思摆弄首饰,也没精力打扮微蓝,由着她混在男人堆里。可微蓝究竟是女孩子,天性里也爱这些亮晶晶的。
英杨初次造访汇民中学,带去的百合是微蓝第一次收到的花,粉红瓷白的喷香百合,娇艳的让人挪不开眼。微蓝当时表面镇定,心底却起了小小波澜。
她在根据地是魏书记,在英杨眼里却是普通女孩子,本就该喜欢花朵喜欢珠宝的。
“没有机会用到呀。”微蓝依旧这样讲。
她穿着天水碧波纹旗袍,低头拘谨坐着,仿佛珍宝首饰比枪炮更可怕。这样子让英杨意气上头,不由握住她的手说:“我们结婚吧?”
微蓝从不敢想结婚,能和英杨共度的时光都是偷来的,哪里敢想结婚?这两个字从英杨嘴里蹦出来,她本能逃避说:“你今天去买首饰肯定有别的发现,快说给我听听!”
英杨知道她在躲,也知道她为什么躲。短暂沉默后,英杨还是选择了顺从,微笑道:“你想得不错,今天有大发现。”
“是什么事?”
“九姨太在庆祥打的不是一只戒指,而是一对龙凤方戒!戒指上刻了字,一个是武,一个是媚!”
“武是陈玄武,媚是九姨太的闺名?”
“应该是这样。如果证实九姨太的闺名有个媚字,我就可以同陈玄武摊牌!”
“你拿到戒指了吗?”
“当然!”英杨拿出龙凤戒:“如果陈玄武不承认,我就把这个给他看。陈青龙宽限郁峰三天还钱,明天就要到日子了,我今晚必须见见沈云屏。”
“见他干什么?”
“他想让我身在曹营心在汉,多少得出点血吧。”英杨笑着收起龙凤方戒:“要陈玄武干活光威胁不行,还要利诱。这个利得沈云屏出。”
“那你不在家吃晚饭?”
微蓝顺口说出这句话,却让英杨心里一暖。“家”这个字,要有微蓝在才有意义,他于是柔声说:“愚园路的房子明天就完工,可以往里抬家俱了。我在卧室里装个保险箱,专门给你摆珠宝首饰,好不好?”
微蓝想说好,又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你要出去就快些,只站着说不完!”
“我这就走啦。”英杨冲微蓝挥挥手,拉开门走了。等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消失,微蓝对着灯细看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它真的很美,像星空下沉静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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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没羽在后门撞见英杨,忙说:“小少爷,小莲说九姨太闺名叫艾媚。她很喜欢这名字,时常向佣人们炫耀呢。”
“太好了!你这回可立了大功!”英杨高兴道:“若非你把小莲捡回来,魏耀方家还是铁桶一只无处下手呢!”
“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兰小姐叫我办的。”成没羽道:“她在早点铺听见九姨太说话,知道小莲要去拿酒,于是让我冲上去把酒缸打翻。”
英杨这才知道,偶遇小莲是微蓝的主意。虽然微蓝出手一个顶俩,但英杨不希望她操心,太危险。
他告别成没羽走出展翠堂,到街角的烟杂店打电话去右罗小馆,铃响三声后,传来郁峰低沉的声音:“哪位?”
“是我,我今晚想去你那吃饭。”英杨按约定说:“三公子在吗?我也想见见他。”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郁峰说:“好,你来吧。”
英杨挂上电话,暗想自己临时要见沈云屏,郁峰竟不推拒,可见刺杀魏耀方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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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罗小馆是间西餐厅,餐桌铺着雪白桌布,配着绿色皮面坐椅,显得干净整洁。
现在是饭点,屋里有两三桌客人,厨房传来炙烤面包的香气,橙色灯光与朦胧音乐都恰到好处,只是没有服务生出来招呼。英杨正没奈何,便听着楼梯轻响,郁峰下来了。
“英处长晚上好。楼上请吧,给您留好座了。”
郁峰不紧不慢的,仿佛英杨只是熟客。他把英杨带到二楼包间,屋里,沈云屏倚在窗边抽烟斗。
“小少爷来了?”沈云屏转顾笑道:“酒菜已备好,快请入座吧。”
英杨客气两句坐下,桌上摆着一瓶红酒、一篮面包和一盆水果。郁峰随即进来,送上刚煎好的牛排。
“牛排是我带来的,”沈云屏斟着酒说:“保证新鲜。”
英杨假作不经意问郁峰:“你欠的债还了吗?”郁峰飞快溜一眼沈云屏,含糊着支吾两句,推说要上菜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云屏笑问:“有什么大事吗?这么急着见我?”英杨切着牛肉说:“是关于魏耀方的事,我不敢耽搁,要第一时间找你商量。”
听说是魏耀方,沈云屏明显有兴趣,催着英杨快说。英杨把陈玄武与九姨太的事讲了,末了道:“我打算拿着戒指找陈玄武摊牌,但是想让这人做事,没钱是不行的。”
沈云屏放下刀叉,摸摸胡子问:“要多少钱?”
“准备他狮子大开口,黑市价翻个倍吧。”
“要这么多?”
“这钱买的不只是魏耀方的命,还有陈玄武的命。认真算起来,还有九姨太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有点道理,”沈云屏龇牙挠头:“我能不能还价?”
英杨望着他笑笑,不说话。
“小少爷给个机会吧,打个八折。”
“这我说了不算,要等陈玄武开口。不过沈先生的价位我清楚了,明天同他谈判往这靠就是。”
“你弄个什么由头去找他呢?”
“既然沈先生问到了,我就要替郁峰说句话。”英杨笑嘻嘻道:“郁峰算是忠心耿耿,忧国忧民了!没有他借高利贷,我也拎不出陈玄武这根线!”
沈云屏听说郁峰借贷买黑市情报,不由冷哼道:“我早就讲过,不许在黑市买情报!买到假的还好说,买到圈套可是往里填性命!你不要替郁峰说情,十万块他自己出!我不管!”
“那我明天没由头去见陈玄武!陈家兄弟不会放过郁峰,非常时期人手紧张,郁峰总比十万块要值钱!”
沈云屏像是被说动了,品着酒不吭声。
“你怎么管下属是你的事,但刺杀魏耀方是我的任务,这任务现在不能完成,你不管我也不管了!”
听他要撂挑子,沈云屏蓦然抬眉,眼角逸出一缕杀气,英杨却不怕,毫不退缩盯着沈云屏。刹那之间,沈云屏隐了杀气笑道:“不就十万块钱吗?给你!再拨给你十万法币经费,行不行?”
“这钱不算在陈玄武的酬劳里吧?”
“不算!”
“好,”英杨满意笑道:“跟着沈先生做事爽气。”
沈云屏向英杨举杯:“预祝成功。”
英杨举杯与沈云屏清脆一碰,道:“放心吧。”
饮尽杯中酒,沈云屏道:“你不会亲自去见陈玄武吧?”英杨怔了怔:“您的意思让谁去?”
沈云屏笑一笑:“我只是想提醒你,对男人来说,女人和孩子有时候没那么重要。万一陈玄武走个险招,先向魏耀方自首摊牌,那你怎么办?”
英杨早想好怎么办,但他不想告诉沈云屏,只是说:“和陈玄武谈判必须我亲自出面,别人弄不了。”
沈云屏之前拉拢英杨,只是想借中共除掉魏耀方,现在他真心希望英杨能加入军统,与自己同一阵营。
“给你个小物件。”沈云屏掏出一只镀金壳打火机:“这玩艺表面是只火机,其实是个照相机。打火时触动快门,胶卷藏在机匣里。”
英杨接过打火机,发现它太眼熟了。
“如果没记错,捏这个福字能弹出小刀。”英杨边说边钦下火机正中镂空的“福”字,“彭”得应声弹出小刀。
“你怎么知道的?见过呀?”
“是的,秋老板给过我一只,但我……”英杨咽下送给骆正风的事实,转而道:“但我嫌沉,没有用。”
“这东西其实鸡肋。打火机送给目标人物要设法拿回来,才能取出里面的胶卷。冲洗后,根据目标人物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分析可能存在的情报。”沈云屏道:“笨法子,但有时候也管用,总比毫无线索要好。”
“你想我送给陈玄武?他会用吗?”
“弹出小刀能吸引他携带打火机。毕竟在乱世,谁不想身上多把刀呢。”
“他就不会把打火机拆了?”
“见到你之后,他应该没心思拆打火机。”沈云屏微笑道:“同魏耀方的姨太太通奸,实在是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