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云屏告别时,英杨说:“我女朋友回来了,我打算带她住到愚园路去。”
“你是说那个美术老师?出现在浅间日记里的人?”
“对,她叫金灵,原先是汇民中学的美术老师。去年秋天她姑母病了,把她叫回苏州乡下,现在姑母病情好转,她可以回来了。”
沈云屏切着牛排问:“她不是你们的人?”
“不是。她给冯其保的女儿做家庭教师,冯太太保媒认识的。”
“有缘分,就是配不上你的身份。”沈云屏笑道:“本来我有个人选,想介绍给你的。”
英杨一怔:“谁呀?”
“林想奇的女儿林奈。”沈云屏眨眨眼睛:“小少爷,婚姻要互惠互利,金小姐对你毫无帮助。”
英杨正要驳斥,沈云屏却伸手止住,又道:“别给我说你喜欢,你喜欢可以搞小公馆,一个不行就两个!可是选太太不能随便!”
“沈先生,我大哥早把林奈当作未婚妻了!林想奇是我大哥的老师,把女儿嫁给他当然名正言顺!”
沈云屏牵了牵嘴角,轻描淡写说:“那可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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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英杨带郁峰去麻子染坊。
他上车把十万块支票递给郁峰:“这是我第二次救你了。”郁峰接过支票沉默着,等车开到一半时才说:“谢谢你。”
“你不能只说谢谢。”英杨说:“要来点实惠的。”
郁峰不再搭茬,车子向前沉默疾驰。快到麻子染坊时,郁峰终于开口了:“我能帮你什么呢?”
英杨弯嘴角笑笑:“我还没想好,想好了会来找你。”
他说着停车熄火,开门下车。郁峰只得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麻子染坊。
染坊里依旧彩布高悬,左边一片绿右边一片黄,分明还在寒冬,这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他二人刚刚进门,染坊伙计走出来喝问:“站住!找谁?”
“我们来还钱的。”英杨说:“找你们陈老板。”
这伙计还记得英杨,听说来还钱也没二话,领他们穿过密密层层的布匹阵,绕迷宫似的进了正房。屋里摆设简单,仍旧是坑洼洼的青砖地,陈青龙坐在八仙桌前吃馄饨,吃得稀里哗啦满头冒汗。
“陈老板,我来还钱的。十万块一分不少在这里。”英杨拿出支票展示。
“把支票拿给账房,验定无误就叫他们走!”陈青龙头也不抬,呜呜噜噜的吩咐伙计。英杨却叫道:“且慢!陈老板!我想见见令弟,陈玄武陈先生。”
陈青龙放下馄饨碗:“你找他干什么?”
“上次同陈先生比枪,我十分敬佩他的枪法为人,想同陈先生交个朋友。”英杨边说边掏出两根金条搁在桌上:“烦您引见。”
陈青龙盯视金条良久,抬手取来掂了掂:“我弟弟这么值钱?见一面要两根金条?”
英杨正要说话,屋有人道:“谁花两根金条见我?”话音未落,陈玄武已从里间跨出来,见是英杨不由愣了愣:“是你?”
“是我!”英杨含笑道:“别说两根金条,只要能见到陈先生,十根金条,二十根金条都不在话下。”
陈玄武眯眼打量一会儿英杨,说:“大哥,烦你准备些茶水,我请两位客人里面坐坐。”
陈青龙诸事都听弟弟安排。陈玄武借张罗茶水让他回避,他便起身走了。
“两位里面请。”陈玄武道。
英杨约略客气,踏进里屋先惊了惊。这里与外屋迥然不同,贴着米色墙纸,铺着宝蓝地毡,摆着胡桃木围边皮沙发,墙角木几上有部留声机,窗台上搁一对水晶花瓶,插着火红玫瑰。
“抱歉没有茶,只能以酒代茶了。”陈玄武边说边斟了三杯酒:“我哥不喜欢这屋,他喜欢硬桌子硬板凳。这是我在染坊的休息室,没人进来,二位有事请说罢。”
“也没什么大事,是给陈先生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英杨不绕弯子,拿出庆祥金店的首饰盒搁在几上,推到陈玄武面前。
陈玄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盒子打开。看见龙凤方戒时,他起初面无表情,甚至有点迷惑。英杨瞬间判断戒指是九姨太精心挑选的信物,陈玄武并不上心。
“陈先生,这对戒指有刻字的,您看看。”
陈玄武这才翻转戒指,找到了那对刻字。他的脸色刹时铁青,翻起眼睛狠狠剜向英杨,却是一句话不说。
“陈先生,我此来是想交个朋友。”英杨道:“请您不要生气。”
“这是你交朋友的诚意吗?”陈玄武冷冷问。
“如果没有诚意,这对戒指应该在魏耀方手里。”
英杨话音未落,陈玄武勃然大怒,他用力一踹茶几,厉声道:“你想干什么!”几上三个酒杯被踹得乱晃,甩出大滩酒液,溅湿了英杨的裤子。
郁峰忙掏手帕递给英杨,又指了陈玄武喝道:“你客气点!我们来找你总比魏耀方来找你好!”
英杨忙拦住郁峰,冲陈玄武笑道:“陈先生少安毋躁,我没有半点与陈先生为敌的意思!请听我讲清楚!”
“你们要么跟踪我,要么调查我,否则绝不会拿到这对戒指。”陈玄武切齿道:“做出这等小人行径,还说什么不想与我为敌?想用此事要挟我,要我免了那十万元债务吗?”
“哈哈,陈先生也太瞧不起我!十万元对我来说,不过是指甲盖大的事。”英杨拿出沈云屏的支票:“除了还给令兄的十万元,这里的数目请陈先生笑纳。”
看了支票上的数字,陈玄武眉头微跳,隐约明白英杨的来意。他低低道:“你们有事要我办?”
“是的。一件利国利民,也对陈先生有利的大好事!”
一阵静默后,陈玄武牵嘴角笑笑:“你说的大好事,不会和魏先生有关吧?”
“陈先生聪明,就是和魏耀方有关,我们想要他的命。”英杨语气平淡说。
又是一阵静默,陈玄武格格笑起来:“要魏先生的命就去找魏先生,来找我干什么?”
“魏先生不肯轻易纳命,我们很苦恼,只能来找您。”
陈玄武盯视英杨一会儿,皱眉道:“英家小少爷,特工总部的英处长,你是替日本人做事的,怎么要为难魏先生?”
“因为他坏了规矩!替日本人做事都为了钱,如果魏先生也是为了钱,那么一切好说的。可他转错了念头,替日本人做生意从我们碗里抢吃的!”
“你们?你们是谁?”
“这事不重要的。”英杨笑道:“你拿钱办事,事成之后远走高飞,其它的与你无关,知道太多没好处的。”
陈玄武起初的愤怒消散,此刻低头不语。英杨知道他要把事情想透,于是留出时间。他真心希望,陈玄武能聪明点,把事情弄得简单点,杀人、拿钱、出走,干净利落。
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不知为什么,在英杨直觉里陈玄武不会这样配合。太过精明的人常会犯傻,陈玄武显然是这类人。
沉默一分钟后,英杨拿出雪茄匣子:“陈先生,小雪茄要不?纯正英国货,朋友坐船从英国带回来的,你尝尝?”
陈玄武撇了一眼,很精致的橡木匣子里躺着八根小雪茄。
“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不一样,”陈玄武喃喃道:“我们挣再多钱,也不过买筒三炮台抽抽。”
英杨拈着雪茄递上:“想有钱很容易。你不喜欢法币,我可以等额兑换成金条。事成之后直接离开上海,去美国还是日本,都由着你挑。”
等陈玄武接过雪茄,英杨掏出金壳打火机,打着了送上火。陈玄武就火深吸一口,吐着烟雾问:“就我一个人走吗?”
英杨把火机搁在茶几上,笑道:“还有九姨太,以及你们的孩子。”
陈玄武夹烟的手一抖,甩过凌厉眼风:“什么孩子?”
“陈先生,我们请你做事,当然要把所有细节都搞清楚。魏耀方又不傻,这种事他有数的!等九姨太肚子大起来,你可就被动了啊!”
九姨太怀孕是陈玄武心里的刺。他这几日表面平静,其实是沸锅上的蚂蚁。得罪魏耀方不只是丢饭碗,是要命的,甚至要赔上陈青龙和麻子染坊!
“我要去日本,”陈玄武不再绕弯子:“你们给的太少了,再加日本一处房产,拿房契来我们再谈。”
“等房契办好,九姨太的孩子也瞒不住了。陈先生,我们能等,你不能等啊!”
陈玄武脸色微变,英杨立即说:“或者在日本给你开个户头,折算房价汇过去,我们拿汇款单说话。”
片刻的沉默后,陈玄武咬牙道:“好!”
“那么我告辞了。”英杨不再耽搁:“等办好了汇款,我还来此地找您?”
“我每周三放假,午饭前都在此地,你可以来找我。”
英杨告别要走。陈玄武却说:“喂!你的烟没有带。”英烟笑道:“这盒雪茄送给您尝尝,至于这只打火机嘛……”
他边说边拿起火机,钦动“福”字弹出利刃,笑道:“不值一提的小东西,送给陈先生赏玩。”
陈玄武伸手接过,他见过许多法子暗藏利刃,有在皮带里,有在腕表里,也有在烟斗手杖鞋尖等地方,但都不如打火机精致小巧,又不会伤到自己。
那时候的打火机是稀罕物,陈玄武爱不释手,喃喃道:“我原先有只铁锚801,后来滚轮坏了,擦不着了。”
“这外面镀得真金,”英杨夸耀:“比铁锚的亮。”
“有意思,”陈玄掂掂重量:“那我就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