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特工总部,张七汇报说愚园路完工了,英杨迫不及待带着他去验房。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远远看见大师傅老吕在骂人,被骂的男孩十六七岁,身量纤薄,穿着脏兮兮的灰布棉袄。英杨也不知怎么,就觉得那男孩可怜,于是摸出香烟过去,递给老吕道:“吕师傅,什么事气成这样?”
见英杨递支烟来,老吕忙躬身接过,笑道:“一点点小事情,不该惊动处长。”
英杨望望男孩,他的头发挡住半张脸,人瘦棉袄又肥大,站在那里晃悠悠的没个正形,像个小混子。英杨不由问:“这是谁呀,我在食堂没见过嘛。”
“他叫华明月,刚进来没多久!因为认字,于是叫他管采买,谁知这孩子不像样啊!”
姓华!
英杨想起来了,这是华慕玖的侄子,托骆正风安排进来的。但华慕玖的侄子总不至于这样,整个人惫懒邋遢。
“他犯什么错了?”
“他偷钱!偷买菜的钱!偷别人衣柜里的钱!他有撬锁的本事,能开柜子拿钱!”
吕师傅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呼哧喘气。华明月却气定神闲,毫不在意的摇晃身子。
英杨看不下去,戳戳华明月肩膀:“喂,是这样吗?吕师傅没说错吧?”
华明月没骨头似的,被英杨戳得后退了一步,又摇摇摆摆站定,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没错。”
他承认的如此爽快,英杨还挺意外。但这人是骆正风的关系户,开掉没那么容易,至少要先同骆正风打招呼。英杨转而问吕师傅:“他偷了多少钱?还回去没有?”
“早前也有人丢钱,什么三十五十,一百两百的,那都没有证据。但今天,他开别人柜子被捉到了!钱当然还了,但这人,我们不敢再留了。”
“钱还回去就好,这人我带走发落。”英杨安慰道:“吕师傅也别生气,之前食堂里谁丢了钱,丢了多少,写下来报给张七,查清楚了自然给说法。”
“多谢处长!”吕师傅高兴道:“您放心,这事我会盯着的,不叫他们混水摸鱼乱报多贪。”
英杨笑一笑:“有吕师傅看着食堂,我最是放心!”
他说罢打个眼色,张七立即拽了华明月一把,低斥道:“快走!”华明月倒也听话,垂头跟张七走了。
离开食堂后,张七小声问:“处长,我们把他带去哪儿呀?”
“去愚园路。”英杨说:“带他上车。”
汽车驶出特工总部,英杨问:“华明月,你用什么东西开锁?铁丝吗?”
华明月窝在后座薄薄一片,只看见棉袄看不见他人。他不回答英杨的问话,纹丝不动窝着。
“我用过铁丝,也用过金簪子,但还是挖耳勺好用。”英杨从口袋里挖出铜制长柄挖耳勺,亮给华明月看:“你用过吗?”
华明月撇了一眼,微微仰起脸,过长的额发随之滑开,露出清秀的脸庞。英杨发现他的眼睛很干净,和邋遢无所谓的外表格格不入。
“这个不好用,”华明月终于开口了:“我不用。”
“那你用什么?”
华明月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捏在指尖说:“我叫它香馍,很好用。”
这个“香馍”有半根筷子长短,前端软嘟嘟的,缠成一团绑在半根竹筷子上。
“这是什么?”
“这是钓鱼线缠的。把它塞进锁眼里,往回抽时能卡住锁芯,再转动竹筷,就像一把钥匙。”
英杨微惊,不敢相信有这等好物。他接过“香馍”细看,那团钓鱼线被加工过,线缠得看似杂乱,其实非常讲究,先编小小球,再汇成小球,再次第结球成形。
“用完怎么退出锁孔呢?”
“这里有绳结,一抽钓鱼线就散了,香馍就退出来。”
“那么下次要用,还要再结起来,岂不麻烦?”
听英杨这么说,华明月嘴角掠过嘲讽的笑:“做什么不麻烦?结个钓鱼线都嫌麻烦!”
英杨无言以对,只得转开问:“谁教你做这个的?”
“我自己琢磨的。”华明月说:“你如果喜欢可以卖给你,三十个大洋。”
“多少?”英杨以为听错了:“三十大洋?”
“长官,用它能拿到的东西,肯定比三十大洋值钱!”
他说话时盯着英杨,眼神平静毫不躲闪。良久,英杨笑笑说:“你可真有意思。”
话说到这里,车也到了愚园路。张七早办好了车辆出入证,顺利通过岗哨进入住宅区。
这天虽没有太阳,却不太冷。安静阴沉的冬日上午,愚园路透出些岁月静好的味道,此地权贵不受战火荼毒,他们有钱有权势,总能设法安之一隅。
张七把车停在二层半小楼前。见过愚园路的各式洋房,这排小楼显得格外寒酸,没有花树错落的大院,没有洋气威风的铁艺大门,只有敝旧退色的红色砖墙,窄小的入户小院,以及半人高的竹篱院门。
然而进了屋,英杨眼前也亮一亮。里面粉刷一新,楼梯修缮妥当,家俱虽简洁却新崭崭的,很是干净舒适。
英杨正要夸奖张七,却见厨房里转出个五十来岁的婶娘。她梳圆髻穿蓝花布袄,带着些局促的笑。
“处长,这是我娘。”张七小声说:“家里各处要打扫,我让她先来做事。”
英杨赶紧笑道:“伯母好,这真是麻烦您了。”
张七的母亲没受过这待遇,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张七便圆场道:“处长不要太客气!她是来做事的,这样会吓到她。”
英杨只好问:“那么我怎样称呼呢?”
“我娘在别处做事时,东家都叫她珍姨。”
“你好珍姨,”英杨再次见礼:“我天天在外面忙,我未婚妻也是不会做家务的,这个家就拜托您了。”
珍姨之前做过几个大户人家,多少有些阅历,一听英杨开口,她就是知道这是真有钱有家世的。
越是真贵人,待下人越和蔼,偏是生意场上的爆发户、黑道起家的大流氓、乡下逃难来的小地主,如此等等特别喜欢苛待佣人。
她一面庆幸儿子得遇贵人,一面恢复自信笑道:“先生放心好了,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我!我们小七多亏您照顾,您就当我们自家人看,不好客气的!”
“好,好。”英杨微笑颔首。珍姨却向华明月望望,哟一声道:“这位小公子是……”
“哦,他是我们处里的小兄弟,和张七是同事。”英杨说着望望华明月,道:“叫人啊,叫珍姨。”
华明月正在低头垂目看脚尖,忽然被拉了出来,愣了愣才哼唧一声:“珍姨。”
“哎,哎,好。”珍姨又打量他两眼:“你这头发太长了,要不要我替你剪剪?”
“不用。”华明月后退一步,警惕着说:“我自己会去剪。”
英杨瞅他一眼,转而劝慰珍姨:“不管他,让他做野人去!”
张七也说:“娘,他那么大了不知道剪头发?您有儿子呢,真能操外人的心!”
珍姨这才呵呵笑道:“我这……就是爱多管闲事,英处长,你别见外啊。”
“娘,你在屋里别叫英处长,听着生份。叫小少爷好了,我们处长在家时,娘姨小大姐都这样叫他。”
“哎,好,好,小少爷,那么中午在这里吃饭吧?我早上去买了点鸡蛋小菜,简单吃点好吧?”
英杨暗道惭愧,他这菜金还没给呢,珍姨已经自掏腰包买菜回来了,暗想着,今天要把本月的生活费都交给张七安排清爽。
他推说要去展翠堂,让张七和华明月留下吃午饭,临走前又把华明月叫到院子里,道:“你的香馍我不买,但想借来玩几天,给你十个大洋行不行?”
华明月沉默一瞬,甩了甩额发说:“好。”
“另外呢,你也别回食堂了,就留在总务处,跟着张七跑腿打杂,工资仍旧按食堂的份例开,好吧?”
华明月有些意外,愣起眼睛问:“你不开除我?”
“不开除,但我有个条件。”英杨说:“缺钱就来找我要,别到处瞎开锁。总务处和食堂可不一样,闹出事来不只是赔钱,要赔命的。”
华明月咬了咬下嘴唇,不说话。
“除了开锁,你还会什么?”英杨又问。
华明月犹豫了一下,索性抬起脸,迎着英杨的目光说:“我会偷东西。我师父叫唐九,道上人都认识。”
英杨怔了怔,不理解华慕玖怎么有个偷儿侄子。
“那,你师父呢?”
“他死啦,去年死的。”华明月明亮的眼神暗淡下来:“临死前留下话,不许我再偷,让我去找二叔。”
“那你爹呢?”
“我爹早就死了,我爷死之前他就死了。后来我爷也死了,几个叔叔分家产,就把我娘和我赶了出来。再后来我娘得了肺痨,差些病死了,幸亏遇见我师父。师父收留了我,却没治好我娘,十岁起,我就和师父相依为命。”
英杨皱了皱眉头:“你的叔叔为了家产把你们赶出去,怎么你师父还叫你去找他们?”
华明月冷哼一声:“我师父给钱了。他这么多年攒下的身家全给了二叔,说给我换个好前程。”
原来是这样。看来唐九对华明月真不错,混在道上的孩子,眼睛却清亮干净。英杨轻叹一声:“可你有了前程还是要偷。”
“在食堂买菜算什么前程?”华明月不屑:“还不如混江湖自在舒服。”
这孩子长相好,人又机灵,只做小偷小摸实在可惜。但人还是要自己争气,华明月若只能看见小利,英杨给再大的提携也不顶用。
“那么进总务处算是前途了吧?你跟着张七好好干,将来也当个处长,让你爹这房也在华家风风光光。”
英杨这段话打中了华明月的点。他父亲早逝,孤儿寡母被撵出家门,若能风光着回去,想想作践几个叔叔的场景就叫人高兴。
“我答应你,不偷就是了。”华明月坚定说道。
“把香馍给我,你进去吃饭吧。”英杨伸出手。
华明月犹豫一下,掏出香馍放在英杨手里,却道:“我真能拿到十个大洋吗?”
“当然。下午就给你。”
“……,我还会做别的。您若有空去我住处瞧瞧,看上合用的都能拿,价钱好商量。”
英杨掂了掂香馍:“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想给师父修墓。他把所有钱都给我二叔了,死后连口棺材都买不起。”华明月轻声说:“我想给他买个像样的墓地,有人打扫看守的那种,还要给他置办个好棺材,最好是楠木的!”
英杨静了几秒,说:“过几天我有空了,就去你住处看看。”华明月兴奋的睁大眼睛:“好!我等着您!”
英杨点点头,却又道:“让珍姨给你理个发吧。总务处有仪表要求,你这发型不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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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杨驱车直奔展翠堂,先把房子弄好的消息告诉微蓝。微蓝听了很高兴,实在住展翠堂诸多不便。两人合计着下午就搬走,又去向十爷瑰姐辞行。
瑰姐照例要弄桌菜送送的,等饭的功夫,英杨拿出香馍给十爷看,笑道:“十叔,您瞧这东西做的怎样?是个开锁的小物件。”
十爷接过香馍就抱怨:“这什么呀?滑不唧唧脏死了,做工真粗,筷子都生霉了!”
英杨挠了挠眉心,有些后悔。十爷是做武器的行家,看这小玩艺儿当然不入眼。然而十爷掰着钓鱼线细看良久,抬起头问:“这东西是谁做的?外面是糙些,但这手艺真天才啊!”
“是我处里一个小兄弟做的,”英杨忙道:“他说还会做很多东西,让我有空上他家看去呢。”
“带我去!”十爷立即道:“这做武器和别的不一样,工艺只是卖相,关键要设计!你瞧这团钓鱼线,编成小球,内里中空,受挤压就能变幻形状,很方便卡住锁芯。用完了抽这个活结,最外面的小球散成钓鱼线,轻轻松松出来了!”
看着十爷兴奋,英杨故意苦笑:“看来我上当了,十个大洋买这东西,只能用一次。我可不会编小球,不能复原了!”
“你们处的小兄弟敢坑你这个处长?”十爷哑然失笑:“这孩子有意思,等你把新家弄妥,让我会会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