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愚园路的房子弄好了，十爷比英杨还操心，非要瑰姐跟着微蓝过去，说帮着收拾打扫，又要成没羽带青衣人也去，说是干些粗重活。
英杨不忍拂他心意，只得领着四、五辆车，浩浩荡荡到了愚园路。路口岗哨照例只放有通行证的车，成没羽便带众人步行入内。
这架势惊动不小。屋里还在收拾呢，便听着门外有人唤道：“小少爷！英家小少爷！在家吗？”
英杨从厨房赶出去一瞧，认得是冯家的小大姐。小大姐也认出英杨，高兴着回头叫道：“太太，是小少爷呢！”
冯太太躲在路口远远瞧着，坐实是英杨了，这才忙慌慌赶过来，哦哟一声道：“小少爷！侬这样见外吧？搬过来也不同我讲！还是我家娘姨回来，说仿佛看见英家小少爷来了！”
“对不住冯太太，是我的错。”英杨连忙道歉：“不过我同冯先生讲过的，以为他会告诉您。”
“指望他呢！”冯太太撇嘴：“天天不晓得忙什么，大早上不见了人，要忙到半夜才回来！他哪有空同我讲这些？你搬过来缺什么吧？缺什么到我家去拿！哎呀这太见外了，都不同我讲的！”
冯其保不是名门公子，在和平政府只是普通官僚，冯太太保持着邻里热忱，倒让英杨感动。
他连忙道谢，又把冯太太往屋里让，又把微蓝叫下来见礼。等见到微蓝，冯太太又是一通埋怨，只说微蓝回上海为什么不去看她？
微蓝赶紧说昨天刚到，想着今天安置了就去冯家，哄着冯太太讲了半天话，才算是过了关。现在韩慕雪去了法国，冯太太自认是英杨与微蓝的长辈，在这新屋子里指点江山不亦乐乎，直闹到日头西斜，才心满意足离开。
送完冯太太，英杨笑道：“她现在有了伴，必定天天要到家来的。”微蓝也笑道：“冯太太来我不怕，我只怕林小姐来。”
英杨瞅着她说：“你在展翠堂住几天，性子也变了，是拜夏巳做师父了？”
微蓝不跟他斗嘴，笑咪咪转身走了。
成没羽带人跟着张七回英宅，把英杨的衣物细软尽数搬来。瑰姐同着珍姨做了一桌菜，等收拾齐整，众人围桌吃暖房酒，倒也和乐融融。
等吃完饭，瑰姐成没羽要告辞了。小莲这两天总跟着微蓝，此时竟舍不得走。
微蓝看出她不好意思提，便对瑰姐说：“新屋子只有珍姨忙不过来，不如把小莲也留给我吧！小姑娘待在展翠堂不妥。”
本来小莲也与瑰姐无关，微蓝要她，瑰姐没什么不答应的。小莲十万分的高兴，拉着成没羽告别，说：“成大哥，你有空要来看我啊。”
“舍得下这个，又舍不下那个，你可真忙。”英杨忍不住打趣她。成没羽保证会来看望，这才走了。
闹了一整天的小屋静下来，张七陪珍姨在厨房收拾，小莲陪微蓝在卧房收拾，英杨独坐无聊，便在小院里抽烟。
张七有心，在这巴掌大的小院里种了细竹，在客厅窗下挖了长方形水池，养着几尾红鲤两只乌龟。晚上就着厅里的灯光，能看见鱼儿摇头摆尾。
英杨正独坐得趣，却见华明月从屋里出来，一声不响坐在英杨对面。这一下午闹哄哄的，英杨没顾上华明月，不料他一直在家里。
虽然与华明月接触不久，但英杨直觉这孩子心高气傲，他治傲气有偏方，就是凡事不宜主动。
华明月坐了一会儿，见英杨不搭话，只得自己开口：“长官，那十块大洋还没给我呢。”
英杨不料他为这事，不由失笑：“在这忙了一下午，就为了要十块大洋的账？”
“也不只是为大洋。”华明月嘀咕。又等了等，他小声问：“长官，那位成大哥是干什么的？”
“是我的朋友，怎么了？”
“他很威风，很厉害。”华明月赞叹：“我看他检查屋瓦，墙壁上蹬两蹬就上去了！”
看来在华明月眼里，自己的魅力远不如成没羽。英杨暗自叹气，却说：“你在处里好好干，我让成没羽教你。”
“好！”华明月挺起干瘦的胸脯：“长官，你跟别的官不一样，我会好好干的。”
“别叫我长官，跟着张七叫处长。还有啊，你不要欺负张七老实，让我知道你同张七耍滑头，那我就不要你了！”
华明月在屋里看了半天，觉得所有人都厉害，除了张七，未免拿他不当回事。此时听英杨特意提醒，不由吐吐舌头道：“知道啦！”
“今天太晚了，你不要自己回去。张七有特别通行证，让他开车送你。”
“好。”
英杨想想又问：“你师父怎么过世的？”
华明月欲言又止，简短道：“生病的。”
英杨知道这里面有故事，但华明月不愿意讲。他并不逼迫，伸个懒腰说：“去看看张七忙完没有，弄完你们早点回去吧，今天挺累了。”
华明月答应着起身，进屋去了。
再次静下来的小院里，英杨仰头望了望天空。冬夜的天空深邃辽远，像能把人吸走的黑洞。
无论如何，我有个家了。英杨想。
张七带着华明月走后，属于英杨的小家彻底安静下来。珍姨带着小莲住在楼下，已经关门安顿了。英杨蹑足上楼，二楼有三间卧室，微蓝一间，英杨一间，还有一间书房。
英杨在微蓝卧室门口站了站，敲了敲门。
“进来。”微蓝的声音泰然传来，可英杨听出里面的细微的紧张。他自嘲着笑笑，推开了门。
微蓝坐在床边，穿着细蓝格子的夹旗袍 。无论英杨买了多少衣物首饰，她还是习惯素净的打扮。
英杨悄叹一声，掩上门说：“喜欢这个家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家。”微蓝说：“也不知道自己能住多久。”
英杨不满：“为什么要说穿？保有希望不好吗？”
微蓝笑一笑说：“我以前总是骗自己，我娘的病能治好。但后来才发现，早点接受现实更好过些。”
“可你现在不是骗自己，你是在骗我。”英杨靠近她，低声说：“我愿意让你骗，我愿意相信你永远不离开。”
“骗你，也是在骗我自己。”微蓝低垂眼睫说：“骗太深了，就出不来了。”
“谁出不来？”英杨伸手抚住微蓝脑后，让她抬头看着自己：“你是魏书记，你怎么会出不来？”
“就因为是魏书记，所以别人可以做的，我都不可以！”
英杨怔了怔：“比如呢？”
微蓝眼睛里涌出的情绪一闪即逝，笑说：“也没什么。也许我太喜欢这里，越喜欢越怕失去，所以有些伤感。”
“我问了你这么多，就想听你说喜欢。”英杨高兴起来，忽然拦腰抱起微蓝。
“你干什么？”微蓝攀住他脖子急道：“要干什么？”
“我带你去看样东西，你肯定喜欢。”英杨兴冲冲说着，抱着微蓝走出去，转进自己的卧室，把微蓝放在床上。
“闭上眼睛。”英杨说：“等我说睁开你再睁开！”
微蓝听话的闭上眼睛，不多时，她忽然觉得温暖柔软的唇落在自己唇上，虽然只是一触，已经让她急忙睁开眼睛。
她看见一幅画。远处是雪山，近处是草原，穿着破旧军装的红军女战士站在画中央，帽子上的红五星格外闪亮。
微蓝着实没想到，不由惊喜道：“原来被你拿回来了！”
“是。我还把它的伪装剥掉了！”英杨得意笑道。
微蓝摸了摸画的右上角，题着两个娟楷小字：信仰。
“我以为它会被扔掉，还在担心劈成柴烧时，会不会有人发现画里的秘密。”微蓝轻声感叹着。
“你的胆子也真大。”英杨忍不住吐槽：“身在敌区还画这个，你也不怕被暴露！”
微蓝抱膝坐好，笑微微道：“有时候太寂寞了，画画总能排解的。”
“那么你在这里，把伪装再填上吧。”英杨拥住微蓝说：“等你回根据地了，我可以看着画里的草原，排解我的寂寞。”
“你的胆子也真大！”微蓝歪头笑道：“这可是愚园路！身在此地还挂这个，也不怕被暴露！”
“怕死不革命，我怕什么？这画算作我们的信物，我把它抢救回来，你要对我好些。”
他说着要吻下去，微蓝却伸手推着，笑道：“这画只能算伤心物！我看见它就想到静子夫人，想到你在窗边吻她，逼得我呀，急急忙忙逃离上海，才把这画丢下的！”
英杨听她又提静子，便说：“原来魏书记不能做的是这样！所幸你是魏书记，若不是，可不要天天酸死？”
微蓝听他这话也对，可自己满腹的心思，哪里只是捻酸这样简单？她心里软了软，推着英杨的手臂失了力气，也就任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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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英杨朦胧睁开眼睛，第一眼先看见十爷，把他吓得瞬间清醒，轱辘爬起来，懵着问：“十叔！你怎么，怎么大早上的……”
“不错，还算君子，没和兰儿睡一屋。”十爷微笑道。
“啊？”
“你们还没成婚，必得守礼相待！”十爷又正色道：“老爷子把兰小姐托付给我，我可得对她负责任！”
英杨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哭笑不得，倒不知说什么好。好在十爷见好就收，掸掸衣裤起身：“穿衣起床吧，瑰姐早上现磨了豆浆带来，新鲜好喝。”
说罢，他挽着小叶檀佛珠出去了。英杨坐在床上拍拍脑袋，深感槽多无口，只能穿衣下楼。
等他下楼吃早饭，却见十爷把成没羽也带来了。英杨微蓝陪着十爷瑰姐坐下，也给成没羽设了座，五个人围桌吃饭。十爷问些安排，英杨想到魏耀方的事，便道：“十叔，我想借用成没羽几日，你看行不行？”
“行啊，”十爷无所谓：“他在家也是淘气，跟着你跑跑也好。”
“那么，我这屋还有亭子间，就让成没羽搬过来吧？”
“这个你们自己商量，我不管。”十爷搁下碗，取丝帕擦擦嘴：“但有一条，不许让他进特工总部。你们汉奸窝子的浑水，可别带着他趟。”
微蓝听着不服：“您自己还和岩井公馆打的火热呢！那不是做汉奸？”
“我那是韬光养晦！惹着小日本，顾金梦留下的生意哪一项能支撑下去？八卦门那么多兄弟都靠着这几个钱呐！再说我不过参加几次沙龙，装模作样听他们吹大牛，又不出钱又不出力！”
“兰小姐，十爷为我好，他怕我年轻，不知道分寸。”成没羽连忙解释。
微蓝也明白，于是笑笑丢开。
等吃罢早饭，张七来接英杨上班，出门前，英杨叮嘱成没羽送十爷瑰姐回去，又小声道：“叫兄弟们把陈玄武给盯牢了，去了哪里都要报！”
“我安排了两拨，一拨看着魏宅，一拨看着麻子染坊，应该没问题。”
“那么你若有空，就和小莲多聊天，看看能不能套点别的出来？”
成没羽答应，把英杨送到门外。要上车了，英杨又回头道：“再叫兄弟们留意，看陈玄武有没有用金壳子打火机，上面镌个福字的。”
“好。”成没羽一口答应：“小少爷放心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