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英杨驱车直奔右罗小馆。
他进门拣清净角落坐下,点了肉酱面和蘑菇汤。等菜的功夫,郁峰来了,他大大方方坐下,陪英杨说了两句闲话后,压低声音问:“进展顺利吗?”
“陈玄武事成后想去日本,要我们办好手续。他还提了个要求,在日本给他开个户头,把金条换成日元存进去,他要看见汇款单。”
“金条不比日元值钱?这家伙在想什么?”
“他到日本人生地不熟,拿着金条也没法使啊,当然换成日元方便。”
“行吧。这两条都不是问题。对沈公子来说是小事。”
“日元存款要抓紧。这种事不能给陈玄武太多时间,免得他玩花样。”
“放心吧,我现在就去汇报。”
“还有,要找我别去特工总部,给我新家打电话。”英杨说了电话号数,又道:“别用酒馆电话,可以用邮局或者烟杂店的,但不要是附近。”
“我知道,”郁峰龇牙笑笑:“你放心吧。”
“那就好。李若烟很有经验,咱们最好小心点。”
说到这里,服务员捧来英杨的午餐,郁峰就此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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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愚园路,英杨和微蓝钻进书房,听成没羽汇报陈玄武的行程。
“此人整天窝在魏家大宅,没出门,也没回麻子染坊。小少爷,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没出门有两种可能,”英杨盘算着:“要么是安心和我们合作,准备击杀魏耀方。要么是向魏耀方坦白了,此时正在设法呢。”
“如果他坦白了,日本人该来抓人了。”成没羽道:“魏耀方知道小少爷要杀他,肯定第一时间报告给日本人。”
“那不一定,”微蓝摇头:“英杨的大哥是林想奇的学生,杜佑中李若烟不敢凭陈玄武的一句话抓人,他们必定要拿到证据!”
英杨知道微蓝说的不错。杜佑中还罢了,李若烟精明谨慎,绝不会偏听陈玄武一面之辞。买凶杀人向来是先付定金,事成后再付尾款,他们要拿住买凶的证据,就得捉到英杨和陈玄武交易。
微蓝和成没羽是江湖出身,当然明白其中关节。三人默不吭声,看似各想各的,其实想到了同一件事。
过了好一会儿,微蓝说:“魏耀方不死,你就不会现身,他们就拿不到证据。”
“怎么才能让我相信魏耀方死了呢?”英杨接着问。
“那办法极多,我随便想想倒能想出两三种来。”成没羽道:“小少爷是想让他假死变真死吗?那还是要靠陈玄武呢!”
“是啊,说来说去,动手的还是陈玄武。”英杨叹道:“再说陈玄武有没有背叛也不能确定。”
“可惜小莲已经出来了,”成没羽惋惜道:“她若还在魏家,也能帮我们打听打听。”
“这么样,你们继续守着魏宅,看见陈玄武出来,设法搞清楚,他有没有用金壳打火机。”
“他用的!”成没羽立即说:“陈玄武早上进宅子之前,在路边抽了根烟,用的是金壳火机!”
“太好了!”英杨兴奋起来:“这就该华明月出场了。”
“他有什么办法?”
“华明月的师父叫唐九,你听说过吗?”
“唐九?千神唐九吗?他是个偷儿,据说手艺出神入化。但他这人不合群,我也只听过名号,没见过人。”
“那就没错了,华明月也是个偷儿。明天你带他去魏宅,找机会接近陈玄武,把他的金壳打火机偷回来!”
成没羽听了狐疑:“打火机有什么玄机吗?”
“拿回来就告诉你,现拆现卖。”英杨笑道:“我现在去找华明月,叮嘱他明天好好干活。”
“我听张七说,这小孩你带着才两三天。这就派上用处,会不会太急了?”微蓝提醒道。
英杨冲她笑了笑,却没答话。他说不出理由,但凭着直觉,他知道华明月可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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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英杨去上班,特工总部很平静,各处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李若烟一整天都不在。
英杨到秘书室晃了两圈,他自己没问,只听见纪可诚来打听,秘书回复说李若烟上办公厅开会去了。
李若烟兼着警政部副部长,时常参加小范围的会议,这个内容不好打听。英杨回到办公室心神难定,只盼着华明月能顺利得手。
熬到下午四点多,成没羽打来电话,说珍姨做了一笃鲜,要英杨务必回家吃饭。这暗号是说华明月得手了,若没得手,珍姨做的就是糖醋黄鱼。
英杨大喜,又坐了半个钟点,找借口溜回愚园路,华明月已经等在书房了。
“神乎其技!”成没羽说:“他跟陈玄武擦肩而过,没看见两人接触啊,东西就到手了!”
英杨从没听成没羽夸人,不由对华明月刮目相看。然而华明月不以为然:“这都是小偷小摸,大偷比这个难多了。”
“大偷是什么?”微蓝不由好奇。
“吹牛再吹破了!”英杨不许华明月炫耀,打岔道:“去问问珍姨可要帮忙,别在这淘气。”
华明月一甩头发,潇洒下楼去了。微蓝笑道:“你待他挺亲近。”英杨也笑道:“这孩子不错。”
成没羽递上打火机,英杨找工具把它拆了,拿出里面胶卷。
“原来藏着微型照相机。”成没羽道:“也不算什么。”
“对我们来说足够了。魏耀方和陈玄武都是烟鬼,我不信他们谈事情不抽烟。”英杨说。
他们把洗手间改作临时暗房,冲洗时三人屏息以待,等着影像慢慢显现。
打火机只拍到六张照片。第一张是街景,第二张就是魏耀方。他坐在沙发上,脸上很严肃,眼睛里凶光隐隐。
“你猜他们在说什么?”英杨轻声道。
“把这张给小莲看看。”微蓝拨弄着第三张说。这张里没有人,是个空房间,布置的很豪华。
成没羽答应着去,过一会儿回来了,进门就说:“小莲讲是魏耀方的书房,她认得茶几上的象形绿铜香炉,送出来擦时在厨房见过。这是魏耀方的爱物,很值钱。”
“魏耀方的书房能随意进吗?”
“我问了小莲,她讲除了魏耀方邀请的客人,谁都不能进,太太不行,九姨太也不行,更别说司机保镖了。”
英杨长出一气,说:“陈玄武这个油葫芦,很可能把我们卖了!”
“陈玄武肯定还要约见你。”微蓝说。
“他再约,小少爷千万不能去。”成没羽急道:“那肯定是陷阱!”
英杨眯眼睛想了一会儿,道:“我想赌一把!陈玄武不会完全相信魏耀方,他再约见我,也未必会告诉魏耀方!”
“这太危险了!陈玄武向魏耀方坦白,肯定出卖了九姨太。此事了结后,无论陈玄武怎样,魏耀方绝不会放过九姨太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一个连自己骨肉都不顾的人,我不同意你再接触他!”微蓝严肃道。
“对!我也不同意!”成没羽立即附和。
“我这时候躲来不及了,只能向虎山而行,拼个翻盘的机会!”英杨苦笑道。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微蓝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陈玄武并没意识到,动了魏耀方的九姨太,不是出卖我就能搞定的。”英杨道:“我希望他明白,魏耀方的命再重要,也不如他自己的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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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玄武果然约见英杨。见面的地方不在麻子染坊,是在一条渔船上。
这类船是用来吃江鲜的。舱里摆只圆桌,坐七八个人,船头挂着鱼蒌,船尾做菜。
等上菜的功夫,英杨把汇款单递上。陈玄武很满意,他拿出英杨送的雪茄匣子,打开来奉上道:“我没有好东西,小少爷送的雪茄还剩几根,就借花献佛了。”
英杨觉得他看上去很轻松,仿佛奸情败露和刺杀魏耀方都是小事,不值得担心。
枪手需要心理素质过硬,但陈玄武也太过硬了。
英杨接过雪茄,就着陈玄武送来的火点上,明知故问:“送你的打火机呢?”
“我这人吧,就留不住好东西。”陈玄武沮丧道:“没两天就丢了,也想不起丢哪了。”
华明月果然神乎其技,偷东西神不知鬼不觉。英杨笑笑道:“回头再送你个新的。”
“英处长果然大方,”陈玄武拱拱手:“我不能光受恩不办事,有个情况必须说说,再过三天,是魏府一年一度的新春大席。”
“新春大席?什么意思?”
“魏耀方妻妾众多,这事大家都知道!现在世道乱,他身边只带着三位夫人,其它都放出去生活。但到了年跟前,就要办个新春大席,阖家团圆。”
“就是说,那些姨太太只有这天能见到魏耀方?”
“是呢!新春大席的特点就一个字:乱!但是英少爷,你们要办的事,就该乘乱呀!”
“你是说三天后能动手?有把握吗?”
“新春大席放在中午,在花园里摆。这事对我来说很容易,一枪打在这,”陈玄武指了指脑门:“然后就是逃跑的事。”
“你有什么打算吗?”
“中午十二点开席,毙了魏耀方之后,我趁乱出门,我哥带车等在魏宅附近,接了我直奔码头!”
“码头?为什么要去码头?”
“去日本当然要坐船!不然该去哪里?”
“魏耀方出事后,日本人会立即封锁上海,码头客轮收到消息即时停运!你的汽车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一通电话!”
“啊?那么我怎样离开上海?”
“这事没有我,你绝对跑不脱!”英杨夸耀道:“龙华机场每天中午有架小飞机去香港,最多只带五个人!我替你买三个位置,一点半钟起飞!”
“去香港?不是去日本吗?”
“从香港走方便些!龙华是军用机场,日本人算不到你从那里溜出去!”
陈玄武不由紧张起来,低低问:“那飞机票呢?”
“这种内部事务哪里有票?”英杨笑道:“你知道沈三公子吧?这是托了他才办上的!到了机场,全靠熟人带着,才能上飞机!”
听到沈三公子,陈玄武眼睛又睁大一圈。这些上海滩响当当的名号,之前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现在也近在咫尺。他寻思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到香港……”
“放心啦,到机场会把香港船票给你的。你今天才讲三天后动手,我现在如何办来船票?”
陈玄武蹙眉半晌,下了决心说:“好!”
“陈先生,杀了魏耀方日本人会很恼火,他们要报复的。”英杨实施恐吓:“日本人有多残忍,不必我说了吧?”
陈玄武心里打个突,脱口道:“也许我不该同你合作。”
“你没资格后悔,九姨太的身孕瞒不住。你不杀魏耀方,魏耀方也不会放过你。被保镖动了姨太太,这事他不会忍。”
陈玄武勉强一笑:“他有那么多女人……”
“他有上百个姨太太,那也与你无关!陈先生,不要抱着侥幸了,等九姨太把你供出来,等着你的就是死路一条!你该庆幸能同我合作,有出路,又有钱拿!”
陈玄武脸上阴晴不定,默然不语。
英杨下了最后的猛药:“陈先生,我看你枪法精明,但做人稀昏!混青洪帮不要命可以,不能不要脸!你动了魏耀方的女人,是撕了他的面皮!这事不好侥幸的!”
陈玄武瞳孔地震,良久才沉声说:“英处长,你不会过河拆桥吧?”
“我向来以诚待人,”英杨目光坚定盯着陈玄武:“以真心换真心,总能交到朋友。”
片刻沉默后,陈玄武挤出笑来:“好。我信你一次!”
“那么预祝你顺利!也祝你和九姨太在日本生活愉快。”英杨笑而起身,微微一躬道:“我告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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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魏耀方果然开摆新春大席。
驻屯军司令部出动了一卡车的宪兵,把魏宅的警戒直接拉到路口,周遭店铺被勒令停业一天。
早上十点过后,魏耀方的姨太太们逐一到达。
汽车一辆辆开进花园,魏耀方的儿女们逐一下车,他们有的已经成人,有的还是孩童,他们的母亲无一例外精心打扮,有的已然美人迟暮,有的还是豆蔻佳人。
陈玄武站在花园里,默默看着眼前的热闹。不可否认,在魏耀方所有女人中,九姨太是最漂亮最有韵味的。
这个得到魏耀方多年宠爱的女人,被陈玄武染指了,这种事真能一笔勾销吗?
陈玄武一向自负,特别是在码头拉起偏门生意后,他从人下人一跃而起,享受到一呼百应的滋味。
这些给陈玄武一种错觉,仿佛魏耀方没什么了不起。他能吃到的山珍海味,自己也能吃到,他能穿到的绫罗绸缎,自己也能穿到,甚至他能娶到的女人,自己也能分杯羹。
所以他斗胆向魏耀方摊了牌,说英杨要他的命。
陈玄武是这样想的,就算奸情不可饶恕,但救了魏耀方一条命,总能换一条自己的命吧?然而见过英杨之后,陈玄武的想法动摇了。
他意识到在魏耀方心里,自己比不重要的九姨太还要命如草芥。一旦英杨被捕,魏耀方捡回性命,他头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
陈玄武把右手伸进裤袋,那里有两枚橡皮子弹,这是魏耀方给的。按照约定,陈玄武将装填它们向魏耀方开枪,击破魏耀方胸口暗藏的血包,造成杀人假像。
随后,陈玄武将一路奔逃到码头,在船务公司的贵宾室里,特高课早已张网以待,等着现场抓捕英杨。
人赃俱获,又有陈玄武做人证,无论是林想奇还是英柏洲,都只能无话可说。处置英杨后,魏耀方将履行承诺,送陈玄武兄弟去日本。
当然,在船务公司贵宾室见英杨,这是陈玄武杜撰的。
他宁可信英杨,毕竟英杨与他无冤无仇。
陈玄武换了左手抄进裤袋,那里面是两枚真正的子弹。
摸着冰凉的子弹,真实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耸动:枪杀魏耀方,按计划跑出魏宅直奔机场。等他搭飞机离开上海后,日本人说不定还在码头发疯呢!
至于事后日本人会不会找英杨麻烦,陈玄武并不关心。那与他何干呢?要知道,他连九姨太都舍弃了!想到娇滴滴的九姨太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陈玄武多少有点不好受,但比起他自己的性命,这些也顾不得了。
花园的热闹继续着,九姨太也出来了,她今天打扮得甚是娇艳,裹着鹅黄底丝棉夹袄,披着烟灰貂鼠披肩,颈间的金项圈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他想起她的闺名---艾媚。这名字不好,扑面的犯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