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大宅的座钟敲到十二点，管家准时来请，说外头席面备好了。魏耀方说要换衣裳，点名陈玄武陪他去。
更衣室里，魏耀方的秘书和正室所出的两个儿子都在场。当着陈玄武的面，魏耀方长子替父亲裹好血包，秘书检查了陈玄武的枪。
“十二点半左右，后厨上大菜炖双参，那时候你动手。”秘书叮嘱。
“好。”陈玄武温顺回答。
说话间有人敲门。魏耀方长子去开门，特高课课长织田长秀带着李若烟走了进来。
魏耀方立即笑脸相迎，讨好着点头哈腰。织田用生硬的中文说：“魏先生，小林君再三嘱托，要保证你的安全，请你放心。”
“谢谢，谢谢。”魏耀方忙道：“您辛苦了。”
李若烟也给日本人卖命，却瞧不上魏耀方的谄媚样儿。他踱到陈玄武面前，问：“你确定英杨等在码头？”
“是。”陈玄武稳住声音说：“英处长讲了，他在贵宾休息室等我，拿到船票可以直接上船，不必到外面过闸。”
“你确定是英杨吗？”李若烟压低声音，再次确认：“他大哥很受重用，他为什么要为难魏先生？”
“我跟着魏先生多年，受了他的大恩，怎么能骗人？”陈玄武信誓旦旦：“真的是英处长，织田科长带我看照片指认过。”
受了大恩，结果却搞他的姨太太。
李若烟在心里冷笑。他是不相信陈玄武的，奈何织田长秀像捡到宝一样，还在琢磨英柏洲会不会也通敌呢。
这个新任特高课课长，一点也不懂中国人。
但李若烟从陈玄武这里问不出东西，也只能威胁道：“你最好老老实实的。”
“我会的，只求留我兄弟的性命！”陈玄武拔高声音哀求。
魏耀方听见了。他对镜整理领口，说：“你的所有要求我都会满足。一会动手的时候，你不要有顾虑，和命比起来，别的都是浮云。”
陈玄武把心提起来晃了晃。魏耀方又道：“你能听懂罢。女人不算什么。”
陈玄武的耳朵尖莫名发烫。他想魏耀方在说谎，如果女人真不算什么，此时就不该被提起。看来魏耀方在乎，很在乎。
但陈玄武依旧平稳表态：“先生，您的大恩大德，玄武铭记在心。”
魏耀方点了点头，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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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院子热闹得像过年。
花园里的低矮灌木都扎了五颜六色的纸花，粉蓝黄绿令人眼花缭乱。高大树木则垂着各色绸带，它们随风轻荡，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四季保绿的外国草坪上，梅花式展开四张圆桌，姹紫嫣红坐着十七位太太。桌子偏小，做母亲的又要带着孩子，身后又站着娘姨使女，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匝匝。
桌布是大红烫金边的，碗碟是滚银边的英国瓷，三十大洋一个的水晶杯，配着牵金链的象牙箸，衬上满桌珍馐更显得富贵无边。
魏耀方陷在这人间富贵里，被挡得严严实实，即便此时冲出来个杀手，魏耀方也能轻易拽两个人挡在身前。
陈玄武是近身保镖，原本没机会上草坪，这次却被选为贴身保镖。有不知内情的恭喜他，说大席过后魏先生要重用提拔的，陈玄武一律笑笑。
他只想捡条命，带着英杨给的钱，顺利逃去日本。
陈玄武今天也穿着麻灰大衣，这衣裳是魏耀方给保镖统一制作的，料子轻而密，长度到膝上，右手口袋是通的，伸手进去能摸到别在腰间的枪袋弹匣。
陈玄武爱琢磨。他师父就这样讲，说带了许多徒弟，只有陈玄武爱琢磨，因此枪法高超。给魏耀方当保镖后，为了得到信任，陈玄武也努力琢磨，比如他有手绝活---单手换弹匣。
在别人眼里，拥有这项技能没必要，陈玄武也不夸耀。此时他挺庆幸，之前的琢磨终于派上用场。他站在那里，右手掩在口袋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上了弹匣，装实弹的弹匣。
席面上酒过三巡，闹哄哄的敬酒开始了，场面混乱到一时间找不到魏耀方。约莫十二点半的时候，后厨捧上硕大的青花海碗，伴着吆喝上菜：“红参炖海参，炖双参上喽！”
这碗着实太大了，又冒着腾腾热气，姨太太们和小孩纷纷躲着。陈玄武知道时候到了，他三步跨到主桌，右手藏在衣袋里，左手作势拨开人，嘴里道：“小心海碗！很烫！小心小心……”
有资格坐主桌的，除了魏耀方的正经太太，就是几个子女成人的姨太太。她们年纪大了怕烫着，很听招呼的歪身子让开，把魏耀方完全暴露在陈玄武正前方。
陈玄武不假思索，右手拔枪出袋，指向魏耀方。
在开枪的一瞬，他看见魏耀方胸有成竹的表情。这笃定让陈玄武心生嘲讽，这些上海滩的有钱人太过自信了，他们总以为天下尽在掌握！
早该变天了。
枪响之后，魏耀方身子一震，胸口涌出大片的血。在铺天盖地的尖叫哭喊声里，陈玄武转身就走。他没时间回顾，必须在魏宅反应过来之前赶到码头。
因为地形熟人头熟，也因为事先的安排，陈玄武顺利从魏宅脱身。他跑出大门到了街口，看见事先租好的车停在路边，赶紧拉开车门跳上去。
“快走！”陈玄武说：“去机场！”
没等车门关妥，陈青龙一脚油门，已经蹿了出去。汽车飚出警戒区后，慌不择路直奔机场。
李若烟安排盯梢的车立即跟上。然而越跟越不对，开出去老远，眼看确实不去码头了。开车的急问：“这可怎么办？”坐副驾驶的咬牙道：“你把我放路边，我找个电话汇报！”
“汇报完了怎么联络？这我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呀！”开车的哀声问。
“你快停车吧！汇报总比不汇报要好！回头怪责下来，我俩都跑不掉！”坐副驾的也急眼了。
开车的这才一脚急刹停下，放人下去后，又急慌慌跟上陈青龙。又往前开了一段，开车的才渐渐明白，这是去龙华机场。
却说陈青龙带着陈玄武，一路狂飚到了龙华机场，远远就被岗哨拦下。站岗的穿军装，应该是靖绥军，领头的军官表情很拽，嘴里咬着半根草棍，浑身兵痞子味。
“机场重地，禁止通行。”军官拍拍车门说。
“长，长官！”陈玄武从后窗探出脑袋，努力解释：“我们同人约好在机场见面，是英家小少爷，英杨！是他叫我们来的！”
“什么阴阳五行八卦的，”军官啐掉草棍：“不认识，没见过。”
陈玄武一急，后背心冒出层层细汗。但他立即补充：“那么沈三公子呢？我找沈三公子，同他约好了，搭一点半钟的小飞机去机场。”
军官面色微沉，打量陈玄武两眼后，态度好了点。他拍了拍车门，转脸吩咐身后的小兵：“带他们去三号库。”
小兵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见小兵抱着枪，陈玄武不由紧张。他的枪里只剩一颗子弹，那是给自己留着的。
落到日本人手里，比死还可怕。陈玄武很明白。
岗哨的木头桩被抬开，陈青龙驱车驶入。通向机场的路填了黄沙，虽没有柏油马路平坦，也不算太过颠簸。这里地势阔平，远处零散着灰顶的仓库，更远处停着一架飞机。
“开到飞机跟前要多久？”陈玄武问。
“半个时辰吧。”小兵懒洋洋：“望山跑死马，看着近其实远呢。”
半个时辰？陈玄武掏出怀表看看，不由拎起心来。陈青龙把油门踩到底，汽车脱缰野马般向前冲去，十多分钟后，汽车逼近一处仓库，小兵用手指道：“拐过去，三号仓库到了。”
“这里没有飞机啊？”陈玄武狐疑问。
“看到飞机道吧？有飞机道就能起飞。”小兵翻个白眼，不耐烦道：“飞机当然在库里，摆在外面淋雨会锈掉的！”
飞机淋雨会锈掉？那上天还要打伞吗？陈玄武隐隐觉得不对，但他眼前只有这一条出路，不敢轻易质疑。
他们在仓库前下了车，空旷地风呼呼得，能把人吹飘起来。小兵领着陈玄武兄弟钻进仓库，陈玄武立即被眼前硕大的飞机震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飞机，还离这么近，这巨大的机器怪兽令人畏惧。
“我们坐这架飞机走吗？”陈玄武喃喃问。
然而没有人回答。
陈玄武急忙回头，背枪的小兵已不知去向。陈玄武立即意识到什么，他丢下陈青龙，飞步向门外冲去，然而在接近库门时，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几乎在同时，另一颗子弹击毙了陈青龙。
两声枪响后，空阔的仓库又限入寂静，仿佛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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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耀方死了，被近距离击穿心脏。
消息出来后轰动上海滩，街头巷尾全在悄悄议论，刺杀现场被越传越玄，陈玄武也被涂抹各种传奇色彩，说他七岁便胸有大志，吃尽苦头练得枪法如神，双目如炬抬枪即取汉奸狗命！
昔日码头上的高利贷兄弟，瞬时被捧做英雄一般。
然而麻子染坊却被查封了，在染坊做过事的，连同账房和伙计，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捉进大牢。英杨说的没错，日本人恼羞成怒，用尽手段报复，甚至把魏宅左近三十余户无辜百姓也捉进大牢。
盯梢司机从机场附近掉头，又开了十分钟才找到烟杂店打电话。李若烟带人迅速赶到龙华机场，那处拦下陈玄武的岗哨早没了踪迹。他们并没有找到陈玄武兄弟的尸体，只能推测陈玄武搭乘小飞机跑了。
虽然没能在码头捉到英杨，但是李若烟心生疑虑，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就算陈玄武要嫁祸，为什么非要找英杨呢？然而事实证明陈玄武是军统的骗子，在小林健三看来，被军统供出来的英杨应该是无辜的。
两种不同意见让英杨免于被纠缠。李若烟却被小林健三严肃批评了。他上任特工总部没拿出政绩，先败坏了口碑，气得一连几天脸色阴沉。
骆正风特别幸灾乐祸，拉着英杨吃大菜庆祝，买单的是华慕玖。席间，华慕玖感谢英杨解决了侄子饭碗，英杨不提华明月已成愚园路常客，只客套着敷衍过去。
散席前，华慕玖借机感谢英杨，奉上的也是装金条的珐琅匣子。英杨随手打开，先看见嵌在正中的镂福字镀金打火机，他心里咯噔一响，笑道：“这打火机别致，华主任从哪得的？”
“就是这间银行配的呀，”华慕玖翻过盒子来，指是底下一行细字：“喏，江苏银行！它家发行的生肖金条和嵌福字打火机，哎呀，在政府里很时兴!”
江苏银行。英杨认真记下，转而笑纳道谢。
饭局结束后，英杨在席间微醺，因此想散步回家。还没走出十步，忽然有人将他用力一撞，差些把英杨冲倒。那人顺手扶稳英杨，低低道歉后闪身走了。
英杨无奈继续向前，刚迈出两步，他忽然想起华明月讲过的偷儿套路，把人撞个跟头顺手牵羊是最低级的。英杨急忙摸索内袋，所幸钱包还在，但多了只蜡丸。
英杨情知有事，于是攥着蜡丸回到家，钻进书房里捏碎了，却是大雪约他在贝当公园见面。
英杨一时兴奋，连忙告诉微蓝。微蓝沉吟道：“看来上海情报科撤得差不多了，大雪应该是同你告别。”英杨听了这话又伤感，酒涌上来堵在心头，竟说不出话来。
“我也有个消息要同你讲，”微蓝柔声道：“今天收到延安电文，批准你成为社会部直属特派员，从明天开始，你不再受上海情报科领导。”
英杨一怔：“那么我如何与组织联络？”
“社会部给你安排了上线，此人只与你单线接触。他不日将到上海，会与你联络。”
“会与我联络？是怎么个联络法？”
“电文没具体说，请你最近当心，仿佛今天给你塞个纸条，或者打电话到特工总部，都是联络你的办法。”
英杨发了会儿呆，说：“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