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当公园由法租界公董局辟建，原先只对外国人开放，全面抗战爆发后，随着上海沦陷南京失守，这座公园也管理松驰，只要有钱肯买票的，都能进去。
英杨买了门票进去，见里面景物萧瑟，满目清冷。他曾在冬日游逛南京玄武湖，虽也是草木凋敝，湖边枯柳却有肆意旷达之态，并不像眼前的园子，写满了国破山河败。
只是现在的南京，只怕还不如这里了。
贝当公园不大，没有卓越景色，不过是树木花草、卵石小径以及涸池寂亭。
英杨往里走了几步，便见前面亭子里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在袖手看风景。虽然有些距离，英杨还是认出来那是大雪。
他心生激动，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低低唤道：“大雪同志！”大雪见他撞进亭子，也兴奋的站起来，伸出手道：“英杨！”
握手之后，英杨惭愧道：“我很内疚，没有发现军统的跟踪，以至于连累组织……”
大雪阻止英杨说下去，微笑道：“敌人不是草包，斗争才有意义。这点小挫折不算什么，收到上级通知后，我们逐步撤出了大部分同志，除了我、小满以及一些能随时离的岗位，上海情报科已经完成换血！”
“那就好！”英杨情绪复杂道：“只要你们安全就好！”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魏耀方的事与你有关吗？”
英杨点了点头。大雪道：“我猜就少不了你！但又听说杀人的是个司机，这是怎么回事？”
英杨捡重点把魏耀方被刺一事说了，大雪听罢了，问：“那么你怎么处置陈玄武兄弟的？”
“杀了。”英杨犹豫一下说：“如果他做人老实，也许我会让他带九姨太离开。”
大雪约络沉吟，道：“仅凭打火机里有魏耀方书房的照片，就判断陈玄武出卖了你，会不会武断了？”
“不只是书房照片，是陈玄武只字不提九姨太。”英杨沉声道：“整件事最困难的环节是带走九姨太，拖着个女人跑出魏宅很不容易。所以我想，陈玄武根本没想过带她走。”
“没想过同九姨太远走高飞，就没必要刺杀魏耀方。把你卖给魏耀方，说不定还能全身而退。可他为什么又动手了？”
“我提醒他，魏耀方要面子大过要命。陈玄武自诩精明，他怕魏耀方秋后算账，这才起了真动手的念头！”
“好险，能杀掉魏耀方也是运气好！”大雪叹道：“你很应该杀掉陈玄武，这是个十足小人，留下他只会贻祸无穷！”
“我以为您会批评我，”英杨不好意思说：“毕竟做完事取人性命，听着有点歹毒。”
“看来你对特工的理解还不够。全新的上海情报科正常运转后，我也要离开上海了，你一个人留在这，要记住做特工最重要的是活着。”
“活着？”
“对 ！只有活着，才能为组织工作！除了不得以的牺牲，任何的自我感动都是多余的，包括在感情上！”
英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魏书记的身份很重要，我建议，任何时候不要说出她的身份，哪怕对自己的同志也不行！”
“是，我会记住的！”英杨郑重道。大雪又笑道：“今天来见你，除了替上海情报科报个平安，就是想做个道别。你是很优秀的谍报员，不要辜负自己，也不要辜负组织。”
英杨眼眶微微发热，问：“您什么时候离开上海呢？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我撤了，沈云屏必定要找你麻烦。所以我想，至少等魏耀方的事平稳下来。此外，我们也该想想办法，让沈云屏盯着和平政府，不要老同我们做对！”
大雪的话带来极大启发，英杨忽然意识，给敌人找麻烦比解决敌人找来的麻烦要爽。他不能再像之前，只会被动应付局面，把谍报人生弄得艰苦不堪，他应该主动出击。
独立出上海情报科是件好事，英杨想，即便冒进，也不会牵累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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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骆正风叼着香烟进英杨办公室，看上去十分悠闲。英杨瞧他得意，忍不住问：“骆处长遇到什么好事？喜上眉梢都遮不住。”
“我能有什么好事？”骆正风嘬口烟，晃着腿说：“我的好事，就是看着李若烟没好事！”
“怎么？魏耀方的事还没结束呢？”
“什么叫结束？这才刚刚开始！”
英杨一边起身兑开水，一边说：“人死如灯灭，哀痛两天就罢了，何必这样认真？”
“你可说错了！李若烟并不在意魏耀方死活，他恨得是自己丢面子！”骆正风跷着腿说：“我就喜欢看他一筹莫展，找不出线索的样子，哈哈！”
见他如此得意，英杨忍俊不禁道：“那么你说说，陈玄武去了哪里？”
听了这话，骆正风收起得意之色，盯视英杨道：“我看他未必活着！哎你知道吧，魏耀方的九姨太也死了，听说一根绳子吊死在房里！”
英杨心里微沉，脸上就讪讪的。
他猜九姨太未必是自杀，也许被知道内情的魏家人处置了。虽然九姨太虐待小莲可恨，但她毕竟怀着孩子，一尸两命也太惨了。
骆正风发觉英杨不悦，不由问：“小少爷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英杨赶紧回神，顺着骆正风扯些闲篇。两人谈讲了半个钟点，骆正风终于起身告辞。他刚出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英杨走去拎起话筒，便听见李若烟的声音：“英处长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英杨答应，挂了电话想一想，也许是魏耀方的事。
陈玄武是如何向魏耀方摊牌的，英杨并不知具体，他当然不晓得陈玄武杜撰出个码头贵宾室来。魏耀方死后，英杨一直在等特高课或者李若烟来找麻烦，却一直等不来，他心里也在忐忑。
现在该来的终于来了，英杨反倒轻松了。他复习一遍说辞，振衣上楼。
二楼副主任办公室里，李若烟正在给兰花浇水。见英杨敲门进来，他随意指指沙发道：“坐。”
这样子仿佛英杨与他极熟稔。
越是这样，英杨越是局促，于是小心坐下。李若烟仍旧在伺候兰花，屋里很安静，能听见三角铲拨土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李若烟终于说：“英处长，你对特工总部有什么看法？”英杨不料他问出这样大的题，愣一愣道：“上下同心，气氛融洽。”
“哈哈！”李若烟干笑两声：“英处长人缘好是有原因的，心思单纯！”
英杨被莫名夸奖，舔了舔嘴唇不吭声。
李若烟终于放下三角铲，他走到酒柜边倒了两杯酒，端到英杨面前，神秘道：“这特工总部里，有军统的人，有中统的人，也有延安的人！”
英杨眉头微跳，接过酒杯仍不说话。
“我再问你第二件事，”李若烟晃着酒说：“陈玄武刺杀魏耀方，是谁指使的？”
“是……，军统？”
“为什么呢？”
“我听骆处长讲，军统在黑市出高价买魏耀方的命。”
“呵呵，”李若烟一口饮尽酒，咂咂嘴说：“我本来以为这事太过明显，是以未必是军统的锅。但我仔细调查了龙华机场，你猜怎么着？这机场里同军统有关联的，共计23人！”
“这么多！”英杨脱口而出。他利用三号仓库击杀陈玄武，的确是沈云屏的设计，但龙华机场有20余名军统特工，这却是英杨没想到的。
“我以前同军统打过交道，”李若烟叼起一根烟道：“上海站以小组为单位活动，小的组只有三个人，大的组也不过七八人。二十三个人是什么概念？整个上海站说不准也就这么多人啦！”
“……，您的意思是，龙华机场是军统的大本营？”
李若烟撇着嘴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所以，我们有个紧急行动。”
英杨怔了怔，不明白“我们”何指。
“我不相信特工总部，但我相信你，英杨。”李若烟紧盯英杨，目光恳切：“你跟我行动，我们去抓人！23个人，一个不漏给我抓回来！”
“我，我是总务处……”
“我认为你有主持行动处的潜力！”
“不，不，李主任，这要给骆处长知道……”
“你虽与骆正风交好，却不如我了解骆正风。在行动处和总务处之间，他首选的是总务处，你信吗？”
英杨相信。骆正风一命二钱的人生哲学和总务处太契合了，他待在行动处，是因为日本人错把他当人才。
“好吧，”英杨只好说：“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七点，晚饭过后最宜捉人。”李若风笑道：“现在是四点，还有三个小时。”
英杨牵了牵嘴角，说：“好的，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跟我去就行了，记住，只有你知道。”李若烟捋捋头发说：“我们带警政部的人实施抓捕。”
回到办公室后，英杨点了根烟。这是个阴天，窗外的冬景越发萧凉，一株枣树只剩枯枝，上面落了只麻雀，左右顾盼后又振翅飞了。
天上的灰白云层很低，沉得像挂在人心上。这沉重感让英杨想起曾经游玩的法国小镇朗热，也是这样的天，敝旧又肃穆的古堡远远矗立，大片大片的薰衣草花田随风翻滚，像淡紫色的浪永不平息。
英杨站在花田中间，仿佛无根的飘浮物，不喜不忧。
好比现在，他心下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在想，该不该给沈云屏递个消息？23个军统人员，如果全部牺牲掉，似乎太过残忍了。
可这会不会是陷阱呢？甚至是太过明显的陷阱。
李若烟是在想，英杨如果是军统的卧底，绝不能看着23位同袍身陷囹圄，他一定会利用剩下的三个小时送出情报。
一条命，换二十三条命，无论怎样都值得。何况龙华机场很关键，它不只能带出杀手，也能带出物资，甚至是重要文件。
如果英杨不是军统的人，他当然临渊止步，袖手旁观。
这计划不错，幸亏英杨不是军统的人。
窗外起风了，枯枝随风晃动。英杨倚窗漠然抽烟，感觉到自己细微的变化。他的慈悲心越来越少了，他在逐渐接近“特工”的真实面目，虽然这感觉让英杨不免惆怅。
时间无牵无挂，因而过得飞快。五点半时，英杨陪李若烟在食堂用晚饭，在座还有纪可诚、姜获和秦萧。今晚情报处和电讯处联合行动，巡街搜寻非法电台，行动处也应该待命，但骆正风不奉陪，只留下秦萧。
吃完饭，李若烟巡视一圈电讯处的准备工作，道了声辛苦回办公室了。很快，他带着英杨坐上汽车，驶出了特工总部。
“他们以为我回家了。”李若烟说。
英杨没有答话。
汽车沉默着向前行驶，在夜色渐浓的街头奔向龙华机场。英杨从没有在晚上去机场，有段路黑得令他怀疑人生，整个世界唯一的光是汽车的两道前灯。
“在这种黑暗里，你会把敌人也当作朋友。”李若烟忽然说。
英杨不敢接话。很久之后，他们看见前方隐约的灯光。英杨以为是龙华机场到了，驶近了才发现，是警政部参与抓捕行动的人员，一辆小车、一辆囚车、两辆卡车，它们的车前灯刺穿了黑暗。
有人摸到车边，向李若烟汇报已做好抓捕准备。
“出发。”李若烟简短说，随后摇上车窗。
汽车的光柱像剑，剖开黑暗的心脏，飞驶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