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舞台于1922年落成，相传耗资三十余万，是“机关布景大王”周彼卿设计的旋转舞台。盖叫天、尚和玉、王虎辰等名角儿曾在此献演，轰动一时。
全面抗战爆发后，许多京剧名角息演，梅兰芳蓄须明志，程砚秋脱戏袍种地。虽说一流的角儿抗日，但戏总要唱下去，因此捧红了一批二流往下的，比如秋丹凤。这天晚上他在更新舞台上演《玉堂春》，八百座竟无虚席。
为了保住大汉奸魏耀方的性命，特工总部各路人马熬了一整夜。英杨带总务处打发了昨晚的夜宵和今天的三顿饭，也是累得不行。
眼看要开演了，他跟着骆正风等人坐进贵宾休息室。
这屋铺着赤凤团花地毯，茶几上陈列糖果零食，又有茶水咖啡，安排的周到细致。新来的电讯处长姜获，曾是陈末在军统时的旧同事，他这时候斜扦了身子，捧起茶碗吹一吹，说：“英处长有心了，这茶很不错。”
英杨谦虚：“这是正山小种，沪上本不爱饮。但现下新茶未出，天气又冷，因此请各位尝尝红茶，暖暖身子。”
“李副主任说警政部给钱，那就要捡最贵的办！”骆正风插话：“正山小种顶尖的和寻常的天差地别，小少爷借这个机会，要替我们囤一批顶好的！”
英杨微笑敷衍：“那是，那是。”
便在这时，推门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穿件深紫长衫，腰身窄窄的，脸也尖尖的，眼角处不知抹了什么，泛着粉紫的霞光，明明是个男人，却是风情万种。
“哟，秋老板！”骆正风喊出来，起身作个揖：“好久不见了。”
这就是秋丹凤？英杨向来不听戏，也不认角儿，闻言不由细细打量。
秋丹凤嘴角含笑，袖子拢着玉笋似的手指，拱一拱道：“骆处长安好！各位处长辛苦了！”
他说话声调正常，只是嗓子纤细，加上眉目缱绻，反倒比妙龄少女更勾动人心。
向来做艺分作两类，一是卖人，二是卖艺。秋丹凤算作前者，捧他的三分为听戏七分为看相，他自己当然知道卖点何在，因此一颦一笑都是手段。
陪着寒暄两句道辛苦，秋丹凤便拿香烟罐逐个敬烟。
等他到身边，英杨先闻见一股暖香，抬脸正撞上秋丹凤的眼神。这人眼风虽媚眼底却是锋锐，藏着小刀子似的，英杨生出戒心，接过香烟只是客气点头。秋丹凤却笑道：“这位处长年轻面生，不知怎么称呼？”
“这是我们总务处英处长，”骆正风插话：“内政部英次长的弟弟，英家小少爷。”
“哦，原来是英处长！我不识泰山真面目，该罚！我替您点上烟吧。”
他说着伸出手，跟在身后的戏班班主立即递上金壳打火机。秋丹凤捏出一簇火苗凑过来，英杨不便推拒，就他手点着了烟。秋丹凤灭了火一笑，擎着打火机对英杨道：“这个玩艺儿，送给英处长解闷。”
他边说话，边钦了打火机正中的福字，便听着啪嗒一声，弹出来半寸多长的锋利薄刃。这种藏刀片的打火机英杨见过，因此反应平淡，只说：“挺有意思，多谢秋老板。”
秋丹凤收了薄刃，妩媚一笑，将打火机顺势塞进英杨袖子。
英杨知道这是他们惯用的路数，仿佛旧式堂子用帕子香粉留情。可这大冷天的，冰凉的打火机钻进衣服真叫人难受，直忍到秋丹凤走开，英杨才松口气，赶紧把打火机掏出来。
骆正风见了，扒他肩膀笑问：“得了什么好东西？”
英杨顺手将打火机奉上：“凉冰冰的难受，骆处长留着玩罢。”骆正风原本笑容满面，接过打火机却愣了神，瞅半晌道：“这只打火机……怎么这样眼熟，在哪里见过？”
他正在嘀咕，那边有人来催了：“各位处长！外头陆续进人了，李副主任请各位去站站呢。”
满屋人没有二话，连忙起身出去，骆正风虽不服气也只得跟着。直到开戏二十分钟后，魏耀方才走进来。他瘦高个，长衫外套着石蓝貂鼠大褂，胸前挂着金晃晃的怀表链。
跟在他身后的叫作封义楠，在宣传部做印刷室主任。此人世家出身，混个闲差打发时间。正是他夸口小林健三也看戏，更新舞台安保没问题，才说动了足不出户的魏耀方。
二楼包厢早已预备好，从大厅上二楼沿途护卫森严。魏耀方和封义楠进了三号包厢，门上的丝绒帘子立即放了下来，荷枪保镖就守在门口。
英杨站在角落里，眼见安保固若金汤，想来军统难以得手了。白天安排中饭时，他找间烟杂店挂电话，约大雪到更新舞台附近见面。听说魏耀方要看戏，大雪不感兴趣，叮嘱英杨不必冒风险，免得节外生枝，暴露了得不偿失。
英杨谨遵大雪指示，打定注意坐壁上观。楼下锣鼓敲得热闹，英杨不会看戏，也不知道演到哪一段。
他正闲立无事，却见四号包厢的帘子微动，行动处副处长秦萧走了出来。
此人有两只硕大黑眼圈，远远看着像外国来的鬼。因为总务处实惠，他对英杨很友好，张口邀请道：“英处长站着干嘛啦？包厢里坐坐罢。”
英杨也觉得自己站着尴尬，管总务的不必如此勤快，要抢行动处的戏一般。他道了谢，跟着秦萧钻进四号包厢，里面另站着两个特务，矮几上摆着茶水点心，英杨也不同秦萧多话，顾自坐着听戏。
更新舞台二楼共有八只包厢，左右各四个。英杨在左边，这里离舞台更近。
戏当当当的唱，不知演到了哪出，忽然台上的龙套奋力一跃，居然飞了起来，直奔观众席而去，引得满场惊羡叫好。英杨坐在二楼，清楚看见龙套背上吊着钢索，看着他们飞过来捉住观众上方的大秋千，又向舞台荡回去。
紧接着机关触动，舞台上接二连三弹起人来，腾空被秋千上的接应，荡到观众席上再荡回去。
龙套都穿着白底宝蓝滚边的戏服，一时间剧场上空全是蓝白影子，飞来荡去此起彼伏，一波波掠过人群再飞回台上，场中彩声掌声口哨声潮水一般，刹是热闹。
英杨也看直了眼睛，更新舞台名不虚传，机关实在巧妙。
越是热闹越是要出事。就在全场眼花缭乱之时，忽然响起短促清脆的枪声。
枪声离英杨很近，一听就加了消音器。第一声枪响后，英杨不假思索拔出枪，矮身掩在椅子后面，猫着向外看去，便见三两个龙套演员掏出枪来，借着秋千摇荡之势，向着三号包厢当当射击不休。
原来埋伏在这里！
事出突然，一楼大厅早成乱麻，日本宪兵已涌了进来，一边放枪一边护着前排的小林健三等人撤离，枪声尖叫连成一片，观众吓得四散奔逃，场面混乱至极。
秦萧傻在当场，被英杨拽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他拔枪带着两个特务冲出四号包厢，英杨跟着抢出去，三号包厢已经大乱，门口的帘子被扯掉了，地上全是血，几个保镖叠罗汉似的堆在地上。
秦萧急问：“魏先生呢！”
连问了三声，才有保镖细声说：“压在下面呢！”英杨这才看清楚，几个保镖把魏耀方紧紧护在地上，他心生遗憾，暗想军统如此设计竟没打死魏耀方，这人真是命大！
转眼之间，李若烟已带人冲了上来，团团围住三号包厢，这才将魏耀方扶了出来。魏耀方虽然脸色苍白，人却还沉静，只吩咐备车快走。
李若烟一面叫备车，一面扯过秦萧喝道：“叫骆正风封了前后门，不论看戏的还是演戏的，一律堵在前厅不许走！”
秦萧答应着自去。李若烟着人搬椅子请魏耀方坐下，又让保镖团团围住，这才抽身检视现场。包厢里十分凌乱，矮几上茶水瓜果一片狼藉，靠墙的椅子仰坐着封义楠，他额头中枪，已毙命多时了。
英杨知道大势已定，魏耀方捡了条性命，接下来就是抓捕凶手了。他不想掺合事，于是收枪蹑脚溜了，刚到走廊，却瞥见四号包厢门口有串血迹。
英杨怔了怔。封义楠死在三号包厢里，血不能喷这么远，事发前四号包厢只有英杨和秦萧，两人都没受伤，怎会有成串的血滴在门口？
血迹走向并非向着楼下，而是往后台去的。英杨站着想了想，枪响后楼下就封了，八成是军统的凶手无处可逃，索性跃进四号包厢，试图从后台脱身。
统一战线当前，重庆延安心照不宣，不求多么合作，至少不必拆台。比如此时，英杨犯不着把军统的人捉出来，当看不见走开就行。
但是外侮当前，魏耀方这种大汉奸实在可恼，能把他杀了真大快人心！英杨生出同情，蹲下身假作系鞋带，掏手帕掩住血迹，又起身踩着手帕沿血迹方向拖脚揩抹。
几步转过拐角，后面是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有个小门。不出意外，军统的杀手应该藏在里面。
英杨想，李若烟当着小林健三把警戒搞砸了，必定要拿出吃奶的劲搜查，躲在这小屋里只怕不管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出枪走过去，向门上轻轻一点。
门开了，里面黑洞洞的。
英杨探手摸着开关，啪得点亮了灯，小屋被照的雪亮，只堆着桌椅布幔之类的杂物，但顶里面又有一道门。
从这剧场的结构看，那扇门后应该是死路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英杨掩上杂物房的门，留着灯走到里面的门前。
推门前他设想了几种可能，比如杀手的枪口正对着门，或者躲在黑暗里等着英杨进去，又或者埋伏在天花板上使个泰山压顶……
种种可能皆有可能。谨慎起见，英杨侧身掩在门边，伸枪管捅了捅门，故意发出咔哒一声。
门应声开了，里面却无反应。英杨身侧放着一堆红罗帕，他扯一条向外忽拉甩去，里面仍没反应。
要么没人，要么这杀手太能沉住气。
英杨咬咬牙，脚跟抵住墙根，冒险向门里忽得探身，一闪即回，门里还是没有动静。
杀手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没动静说明真的没人。英杨略略松气，放慢速度再次探身向里看。这次看的真切，里面是条黑森森的钢筋走道，尽头隐有灯光，应该通向舞台上方。
究竟是更新舞台，这门后还有路！
英杨回去关上灯，再出来扶着栏杆踏只脚试虚实，妥了才踩上去。之后，他推上小屋的门，沿走道摸到舞台正上方，走道尽头有只硕大的钢盘，应该是机关枢纽。
英杨打量四周，钢盘两侧垂落着长达一楼的紫红软帘，若非底下在闹哄哄的堵门查人，这上头还真是森森怕人。
杀手跑到这里，应该是跳到一楼逃跑了。现在英杨想帮忙也帮不上，可以离开了。可他一转身，发现右手边的栏杆断开了。英杨生出疑心，揭开帘子看看，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一手举枪，一手握紧栏杆，伸脚往帘子里踩去，脚底却踩实了，仿佛是地板。英杨暗想，难道这里有个房间？软帘挡不住子弹，他怕杀手躲在里面发难，索性跨进去，端枪甩帘子先叫一声：“别动……”
那“动”字还在嘴里含着呢，便听着“空隆”一声，英杨脚下忽得虚了。他身子一晃，随着地板哗得掉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