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机场始建于1917年，1929年投入民航运输，1934年机场扩建后，成为当时中国最好的民用机场。上海沦陷后，日军占领机场，龙华机场便成了军用机场。
今晚的清理行动没透半点风。警政部到达宿舍区时，刚吃过晚饭的飞行员们正在度过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光。看见李若烟从汽车上下来，已经收到通知的日方中队长宫部非澈立即迎上来，道：“李部长，我们恭候多时了。”
“那就麻烦宫部君了，请所有人都到操场集合。”
宫部领命而去。英杨道：“李主任，我刚刚在办公室想了想，军统上海站的大本营不应该在这里。”
“为什么？”李若烟态度悠闲问。
“飞行员纪律要求高，他们很难随意出入营地执行重庆指令。这23个人，恐怕只是贪钱，帮着军统运人运货。”
“你说的没错，我也这样想。”李若烟弯起嘴角：“机场有三个中队的中国飞行员，一部分来自靖绥军，一部分是战俘。就是这批战俘偏向重庆，与日本人做对。”
“那也要按军统特工来执行吗？”
“这23个人仿佛是一张挑战书，我不管他们是不是特工，只想提醒戴老板，不要以为只有军统会杀人！”
英杨知道，李若烟要开杀戒了。从内心来说，他很疼惜这些飞行员，但是救他们就有可能暴露自己，英杨无能为力。
大雪说的对，做特工首要是活着。只有活着，才能谈到为组织工作。面对李若烟如此明确的试探，英杨没有选择，只能忍耐。
远处响起整齐的跑步声，三个中队的飞行员被带到操场。整队完毕后，李若烟掏出一张名单递给英杨，说：“念！”
英杨接过名单走到队伍前面，大声念着上面的名字。听到名字的人逐一答到出列，另成一队。天黑透了，机场的灯不算太亮，这些年轻的身影在暗淡光线下轮廓英挺，他们本该是中国空军的王牌力量。
每念一个名字，英杨的心就往下沉一沉。他想到了高云，脾气暴烈性格粗鲁的红军战士，能打仗打胜仗的战斗英雄，他不认字不讲理，他没有笔挺的军装，但他至少有军人的尊严。
一个政府，把百姓暴露于屠刀，把战士暴露于枪口，把山河暴露于侵略荼毒，它愧对这些年轻的生命。
名单念完了，英杨向后退半步，看向李若烟。
“带走。”李若烟冷淡下令。
操场立即起了喧哗，“凭什么带我们走？”的质问此起彼伏。没有人解释，没点到名的中国飞行员冷漠旁观，他们看着23个人被押上卡车，看着李若烟彬彬有礼的鞠躬，说：“打扰了宫部君，我告辞了。”
汽车驶离龙华机场后，英杨问：“回特工总部吗？”
“特工总部的地牢装不下这么多人。”李若烟道：“找个地方筛选一下。”
他找的地方很偏，在龙华寺的西边，无人的荒林里。
飞行员被逐一带下卡车，跪在泥地上被枪顶着头。李若烟问：“你替军统做事吗？和谁联络？”
他问三次，等不到回答，直接下令开枪，接着拖来下一个。起初两声枪响时，英杨心底涌起冲动，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能眼睁睁的旁观屠杀。
但枪响到第六声时，英杨冷静下来，他现在冲出去与事无补，除了自我暴露无法阻拦任何事。
等到枪响到第十声时，英杨完全平静了。这是个晴朗的冬夜，天边缀着几粒清冷的疏星，没有风，冬夜的密林也没有小动物与虫鸟，寂静直渗进骨头缝里，除了忽然炸响的枪声。
尸体像破旧麻袋被扔下，血细细密密的透入泥土，屠杀悄然无声的进行，杀人者不呼喝，赴死的也不叫喊。英杨抽出烟斜叼着，走到一边去点烟时，发觉手在抖。
第十九个人终于屈服了。他抖着声音说：“我知道联络人是谁，我说。”
李若烟抬了抬手，冷淡道：“拖到一边。下一个。”
意志的堤坝只要破一个小口，就会被完全击溃。最后五个人全部求饶，表示愿意配合。李若烟对这结果很满意，笑向英杨道：“五个挺好，太多了地牢装不下。”
英杨也笑笑。
他们押着最后五名飞行员回到特工总部。电讯处的巡夜还没有结束，姜获、纪可诚、秦萧、汤又江在玩扑克等结果。李若烟立即点名，让秦萧把人带去地牢开审。
当着所有人的面，李若烟浑不在意的说：“军统放在龙华机场的暗桩，全叫我拔了，二十三个人杀了十八个，带回五个肯吐口的。秦副处长，我看不必上刑了，五个人分房间同时审，防止他们串供。”
这席话让几位处长都紧张起来，秦萧领命而去，余下的也都站起来。他们站在雪亮的灯泡下，手脚没处放似的站着，看着一身血腥味的李若烟。
李若烟坦然微笑，打量他们一圈后，拍了拍英杨肩膀说：“有潜力，有前途，好好干。”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英杨感受来自几位处长的目光，如芒如刺，令人不适。良久，姜获打破沉默笑道：“英处长是管后勤的，怎么跟着李主任行动了？”英杨赶紧解释：“我事先并不知道，临时被叫去的。”
“李主任慧眼识英雄，”汤又江阴阳怪气说：“英处长是从行动处提拔起来的，干抓捕是老本行啊！”
英杨并不想跟汤又江斗嘴，输赢都很无趣。纪可诚却呵呵道：“英处长是人才，说不定哪天就和李主任并肩，也安排上副主任了。”
“纪处长嘴下留情，让我多活两天罢。”英杨转开话题：“几位加班辛苦，我安排食堂给加个餐。”
他说罢就走了，并不管身后人是否回应。下楼梯时他腿有些软，密林里的枪声还在脑海深处当当响，十八条人命啊！
回到办公室，英杨先打电话回愚园路，说这几天有事，都不回来了。他和微蓝有约定，真出事不会打电话，没事但不能回家要打电话报平安。
之后，英杨又叫来张七，只说自己累了要睡觉，除了李若烟和骆正风，其它电话一概不接，只说不在。
交待完了，英杨便回小房间纳头倒下，关上灯。他在黑暗里盘算着事件走向。
和平政府成立之初，打出的旗号是“睦邻反共”，但重庆绝不能承认两个政府，催促军统屡下杀手，去年秋天两个月的时间，锄奸团暗杀汉奸40多人。
脖子上架着军统的尖刀，“反共”不再是当务之急了，和平政府慢慢明白，“睦邻”只是一厢情愿。沈云屏应该发现了这其中微妙变化，所以他让英杨动手杀掉魏耀方，想把祸水引回延安。
然而坐镇重庆的戴老板一点儿不配合沈云屏。他的催促让沈云屏不敢从容布局，最终魏耀方是死了，李若烟仍把账算在军统头上。
这件事彻底惹恼了李若烟，他今晚的突袭是一个表态，要和军统硬碰硬干到底。
总的来说，这事与江苏省委无关，也与英杨无关。但他担心沈云屏出损招，要在这时候把上海情报科推出来转移注意力。虽然情报科大部队已撤换，但大雪和满叔还在，英杨不能看着他们被牺牲掉。
今晚李若烟用警政部突袭，军统设在特工总部的卧底没能及时传递消息。但是现在，沈云屏很快就能知道龙华机场被端掉。
他肯定会来找英杨。如果没猜错，沈云屏必然要英杨以身犯险，像杀山猫一样杀掉5个肯招供的飞行员。这是最划算的办法。
英杨不想冒这个风险，他只能躲着沈云屏。虽然怂，却是管用。
门厅忽然响起杂踏的脚步声，英杨一咕噜起身，走到小屋窗前，看见小楼前停着七八辆汽车，陶瑞波正在带人出发。
看来地牢里的五个人招供了，这是去抓人的。
英杨的判断没错。四十分钟后，陶瑞波带队回来了，押出来一串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衫马夹，也有破棉袄上补丁摞着补丁，应该都是军统的。
这样不停歇抓下去，沈云屏很快就坐不住了。英杨仰面倒在小床上，心里乱纷纷的。外间响起尖利的电话铃声，英杨侧耳倾听，张七接起电话说英杨不在。直等到张七挂掉电话，英杨才放声问：“是谁？”
张七忙推门探进身子，说：“他留下话，说是秋老板找，让给尚华旅社回个电话。”
秋丹凤。
他们找上门来了。可英杨绝不敢接电话！如果他没猜错，此时接驳到特工总部的电话，都在姜获监听范围内。
这是特务部门的常规动作。沈云屏不会不了解，他是病急乱投医了，这么下去肯定要扯出大雪来。
英杨躺不住，也只能坐着发呆。此时的任何举动都在自找麻烦，比如通知大雪撤离。李若烟现在的目标是军统，在枪口没转过来之前，晃动跳跃吸引注意是很愚蠢的。
在伏龙芝受训三年，英杨可以战死，但不能蠢死。
熬到黎明之前，陶瑞波再次带队出发，凌晨抓回来的那批又有人招供了。英杨站在窗口，看着泛出鱼肚白的天际，给自己定下了方向。
只要沈云屏讲义气，英杨可以适当帮忙。如若沈云屏出卖大雪，英杨只能设法提醒李若烟，对付重庆比对付延安重要的多。
提醒李若烟的办法很简单，英杨已经准备好了。
他刚打定主意，外间的电话又响了。照例是张七接电话，说了两句就挂掉了。这次没等英杨发问，张七先敲门说：“处长，还是姓秋的，问您回来没有。”
“知道了。”英杨说：“天快亮了，叫食堂准备早餐，要丰盛点，李副主任昨晚没回去。”
张七领命而去。英杨转身拉开抽屉，找出刀片和剃须水，又往脸盆里注了些开水，对着镜子摸索须根。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让李若烟看见，自己不会因为军统沦陷产生丝毫不悦。
快七点时，李若烟给英杨挂电话，说要去吃早饭，让英杨陪着。英杨等在门厅里，外面是灰蒙蒙的冬日清晨，冷风飕飕的。李若烟挂着熬夜脸走下来，出门时打个寒颤，说：“这天越来越冷。”
“食堂可以把早饭送来，”英杨道：“免得您冒着寒风去吃饭。”
“我喜欢在寒风里走走，保持头脑清醒。”李若烟说：“在上海滩混饭吃，必须头脑清醒，否则不管你是谁，都是死路一条。”
他话里有话，英杨不敢接话。走了几步，李若烟冷不丁说：“有人说你是军统的人，我不信，我说英杨不像！经过昨晚，果然我是对的。”
他说着向英杨笑道：“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了。”
李若烟越这样讲，英杨越觉得这信任不牢靠。他敷衍着奉承两句，陪李若烟右拐进食堂。
张七早来照应着，端出的早餐果然精致。撒葱花的虾皮小馄饨，香甜的扬州千层糕，菊叶汤包怀着沉甸甸的汤汁，玫瑰腐乳红得发亮。
李若烟大加赞赏，说英杨能干，请得厨子好。正说话间，纪可诚姜获几个也来了，英杨忙叫加碗筷，请各位一起坐了。
坐下没吃几口，李若烟便道：“既然人到齐了，我就顺口说了，早上八点到三楼开会。”
大家纷纷答应，汤又江小声提醒：“行动处没人在呢。”李若烟哦一声：“秦萧在地牢干活，至于骆处长嘛，他能赶到就来，赶不上就算了。”
众人埋头吃饭，都不吭声。英杨想，照这样下去，骆正风很快要被边缘化。
“英处长，”李若烟忽然说：“我很想请你主持行动处，去和骆正风换换，可又怕他管不好食堂！”
这话来得太突然了，英杨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