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李若烟主持召开行动通报会。杜佑中推说身体不好没露面,骆正风向来不坐班,这种踩点进行的会议要提前通知他,否则他赶不上。
会议范围小,参会的只有各处处长,行动处由秦萧代会。李若烟简要通报突袭龙华机场一事,表扬英杨保密意识强,说他提前两小时知道行动,并没有走漏消息。
“都像英杨这样,我就放心了。”李若烟隔山打牛:“现在军统无孔不入,特工总部不可能是净土。请在座打起精神,把自己处室搞搞清爽!没几天要过年了,你们的肃查结果,要在年前报给汤又江!”
他说罢巡视众人,寒起声音道:“哪个处出问题,哪个处长负责任。今天算是打招呼,到时候不要讲你不晓得!”
屋里雅雀无声。不多时,李若烟缓和口吻:“昨晚的行动成绩很好,除了龙华机场,我们还捣毁军统联络点8处,抓捕成员9名。秦副处长,你说一下审讯情况。”
秦萧一夜未眠,黑眼圈比熊猫的正宗,听见点名忙坐直了道:“在押的9人是分两批抓回来的,第一批6人,第二批3人,已经招供并表态配合的有2人,其余正在审。”
“对待军统就要这样!打到他疼!打到他怕!”李若烟接上话:“他们两个月敲掉我们大小官员将近50人!这么搞下去谁还敢为共荣效力?”
在座不吭声,屏息静听。
“都说重庆的戴老板难搞,我不信!一味退让退到什么地方去?重庆把正面战场搞搞好,我们都不必做汉奸!”李若烟越说越激动:“把我们丢在这不死不活,他们天天做抗日英雄!打日本人束手无策,杀自己人越战越勇!我呸!”
这一声“呸”出来,英杨不由掀掀眼皮。虽然李若烟卖身求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骂重庆倒挺解气。
然而没等李若烟骂完,会议室的门被敲了敲。这是秘密会议,机要秘书就守在外面,不是大事不会来打扰。现在敲门,说明有重要事情。
李若烟的激昂情绪被打断,板住脸叫了进。推门进来的是情报处的,纪可诚的心腹,他缩在门口小声说:“纪处长,有紧急情况。”
纪可诚赶忙走出会议室。李若烟也不再说下去,安静等着纪可诚回来。不过三五分钟,纪可诚又开门摸进来,小声道:“李主任,我们拿到很重要的情况!”
“说!”李若烟眼皮不抬道。
纪可诚环顾四周,仿佛有些为难。李若烟笑一笑:“纪处长,在座都是特工总部的核心,如果他们中间还有问题,那么我们什么活都不必干了,你说是不是?”
纪可诚满面尴尬,道:“得到线人急报,在福建路附近的左登巷,有间锦云成衣铺,是共产党的秘密联络点。”
他刚说到福建路,英杨脑袋里发出“咣”得巨响,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口铜钟,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嗡嗡轰轰让他无处可藏。
沈云屏下辣手了,这个卑鄙小人!英杨恨恨想。
“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英杨边想边下定决心。如果大雪满叔出一点状况,他必要借此事敲打沈云屏,让他清楚英杨只是不想惹他,并不是怕他!
会议室陷入绝对安静,静得英杨能听见腕表上秒针的跳动声。就在空气要完全凝固时,李若烟笑了起来。
“哈哈!纪处长的情报来的真及时!不对付军统,就没有共产党的消息,这里刚要给军统点颜色,共产党先抢着开成衣店了,有趣,有趣!”
这番话夹枪带棒,让纪可诚摸不着头脑,讷讷无言。
“我把话讲清楚,这段时间不反共,就收拾军统!”李若烟收笑板住脸,敲桌子道:“共产党在根据地再翻精作怪,也没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军统的锄奸团不一样,他们天天琢磨咱们的命!明朝上班路上,说不定就是我的葬身地!”
他说罢了冲纪可诚笑笑:“纪处长,你怕不怕?”
纪可诚早已冷汗涔涔,听见问忙道:“李主任,这个情报的确是刚刚收到的,这,这我不是成心……”
眼看纪可诚诚惶诚恐,李若烟安慰道:“有心之人在这时候放消息,不怪你。纪处长是有功的,正好让军统搞清楚我的态度!不把军统赶出上海,李某人誓不收兵!”
“是!是!”纪可诚赶紧应和,抹掉脑门上的汗。
英杨松了口气,暗道侥幸。他看着纪可诚的狼狈样,想他幸亏是废物,否则真说不清楚。然而这念头在他心里一晃,响起不同声音——纪可诚真是废物吗?
纪可诚虽然蠢笨,但官瘾十足;虽然业务差,但拍马功夫一流。反差极大的滑稽形像让他像个笑话,没人会跟“笑话”认真。
这真是天然的保护色,或者,是人为织就的保护色。
此时,纪可诚依旧窘迫不安,他面色潮红,鼻尖一个劲冒汗。在这间会议室里,只有他公然紧张不会被诟病,因为他向来慌慌张张,既不会办事,也沉不住气。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李若烟总结收尾:“请各位配合行动处,瞄准军统狠狠还击,把它给打老实了,接下来再对付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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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之后,英杨下楼回办公室,看见张七在和值班员聊天。英杨知道这是在等自己,于是放慢步子走到门口,掏出烟来要吸。
张七连忙跟过来,小声道:“处长,有个姓华的找您,说是华明月的叔叔。”
英杨一怔:“华慕玖?电影检查委员会的?”
“对,对!他说是什么管电影的!我叫华明月去送茶水,他回来讲就是他叔叔!”
李若烟的会议时间不长,这时候还不到九点,华慕玖这么早来做什么?
英杨想不出所以然,丢了烟头碾灭说:“回去看看。”
“处长,您电话都不肯接,见外人会不会不方便?”
“知道我不方便,你还留他办公室里坐着?”
“他是华明月的叔叔,否则早让他走人了。您要不肯见,我这就打发他走。”
英杨想了想,说:“华慕玖除了钻营并没什么背景,见见也无妨。”
他说着话回到办公室,看见华慕玖坐在沙发上看报,便笑道:“哟!华主任!今天有空来坐坐?”
华慕玖依旧穿素色长衫,见英杨进来就起身,先鞠躬道:“英处长好!您这里是机要地方,我不打招呼跑过来,不会添麻烦吧?”
“再机要的地方,总务处也是闲差。”英杨边说边坐进沙发,打开烟盒敬给华慕玖:“华主任有何指教?”
华慕玖接过烟卷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有人托我给英处长带个话。”他忽然间表情神秘,压低声音说:“三公子想见见英处长。”
英杨忽然僵住。他愣了五秒才展目看向华慕玖,后者却眼神湛亮,嘴角挂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哪个三公子?”英杨不甘心,追问道。
“沈三公子。”华慕玖再次压低声音说。
片刻后,英杨发出一声冷笑:“华主任,有些话早点说透,你侄子我是断断不敢安排的。”
“英处长不要生气,我的事与小侄无关,”华慕玖坦然道:“替他找工作,本是找借口给骆处长送零花钱。”
英杨脑中灵光轻闪,想到珐琅盒子里的镀金打火机。英杨一度以为军统的鬼藏在江苏银行,不料就在眼前。
“那我同华主任是敌是友呢?”英杨不紧不慢问。
“那就要看您同三公子是敌是友了,”华慕玖不卑不亢说:“华某以三公子马首是瞻。”
华慕玖若来得早些,英杨必然头痛。但李若烟已经表态,打击军统更重要,如此一来,主动权又回到英杨手里了。
他现在可以见见沈云屏。
“行吧,三公子在哪里见我?”
“老地方,右罗小馆,他说请您吃午饭。”
“那就麻烦您回个话,我一点钟过去。”
华慕玖口讯带到,便起身鞠躬道:“我这就去回话。多谢英处长照顾小侄,告辞了。”
“等一等!”英杨道:“我知道你对华明月没什么感情,但是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咱们大人的事不要为难小孩子,您能明白吧?”
华慕玖沉吟道:“这里头有误会。是我两个弟弟嫌弃他们孤儿寡母,当时我在北京,虽不赞同却也无能为力。”
“这孩子一直在上海,华主任略加查访就能找到他。”英杨讥刺道:“您没想过害他,但也没想过帮他。若非唐九用毕生积蓄作交换,您至今也是不闻不问的。”
华慕玖默然不语。
“别为难华明月,别通过他打听我的事。”英杨加重语气:“这孩子今后归我了,我答应替他厚葬唐九。至于唐九的钱,华主任留着花吧。”
华慕玖愣怔片刻,低低道:“好。”说罢撩起长衫走了。
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英杨只觉得讽刺,他实在想不到酸腐秀才华慕玖也是军统的人!沈云屏手底下兵强马壮,精干忠心的郁峰,虽然疯却能豁出去的秋丹凤,还有这个伪装一流的华慕玖。
不说别的,至少在招揽人才上,沈云屏很有一手。面对此人,英杨必须变被动为主动,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他正在琢磨,冷不防门被撞开,骆正风怒气冲冲进来,大声道:“小少爷!你竟学会巴结李若烟了!”
英杨神色漠然:“我巴结他什么了?”
“小少爷还要瞒着呢,你昨晚立了大功,这事都传到政府办公厅了!”
“你把门关上,”英杨指挥道:“把门关上好好说话!”
骆正风怒瞪他一眼,乖乖回身关好门,气呼呼坐进沙发里:“现在可以说了?”
英杨开柜子倒了两杯酒,送到骆正风面前说:“他把我叫过去,讲两个小时之后带我去抓人,抓军统的人!还说这事只告诉了我,那么我怎么办?”
骆正风鼻子里出个冷气,不理。
“你晓得我的,抓军统关我屁事?我老实跟着就是了,不然怎样?明知是坑也要跳,拼着一身剐给军统报信?”
“李若烟真把你当心腹呀,给这么明显的坑!他就不怕你正是军统的,现下豁出几十条人命,保住自己潜伏?”
“我若是军统的人,豁出几十个自己人还想潜伏?骆处长,军统的风格你比我清楚,这种直接是叛徒!”
也许这话没说错,骆正风的气消了不少,却依旧不悦:“说一千道一万,现在你是李若烟的心腹,以后我们少往来,不要耽搁小少爷的前途才是!”
“放屁。”英杨喃喃骂道:“你装什么糊涂?我的前途在这里吗?”
骆正风这才缓和脸色:“你晓得这件事,总要给我通通气!这样大的事被秦萧顶上,我回来又插不上手!”
“你做什么要插手?”英杨奇道:“他现在对付军统,你是军统的老人,中间找个由头说你通风报信,你浑身是嘴说不清!避开才是最好的呀!”
骆正风醍醐灌顶:“你这官场修为精进神速啊!”英杨呵呵道:“今早会议你不在,李若烟这个人我同你讲,千万不要得罪他!”
骆正风忙问其详,英杨把会议内容讲了,点评道:“李若烟心狠手黑,而且头脑子清楚!我问你,被自己人咬一口,和被敌人咬一口,哪个更痛?”
“当然被自己人!”
“就是嘛!重庆恨死了和平政府,恨到挫骨扬灰!李若烟很清楚,汪派想求和,重庆绝不会答应!”
骆正风愣愣听着,半晌诡异问:“李若烟不会和你是一条道上的吧?汪派搞延安出十分力,搞军统只出七分力,他偏要反过来!”
“嘘!”英杨低低警告:“诬陷我没事,诬陷李若烟,你是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