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骆正风打个岔,转眼快到十点钟了。英杨怕被李若烟跟踪,想着早点出门,多绕几个圈子再去右罗小馆。
可他刚要出门,华明月便蹭了进来,见着英杨小心翼翼的:“处长,我叔叔来做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得空过来坐坐。”
华明月显然不相信,他咬了咬嘴唇说:“处长,他是他,我是我,我的事和他没关系。”
英杨不知该说什么。华明月虽是个偷儿,但心性还算干净,往好路上带未必不成事。但华慕玖的身份让英杨起了戒心,他并不能立即叫华明月安心,却也不忍打击他。
沉吟一时后,英杨道:“你闲着没事,就去给你师父看看墓地,看准了我们就花钱办事,别在这操闲心。”
他这样讲,华明月反倒放下心,甩头发一笑道:“好。”
英杨叫来张七来嘱咐几句,自己出门了。他不肯开车,要装作闲来无事出去午饭的样子。出门右拐走过一个街口,计划着搭电车去右罗小馆。
今天运气不错,想着搭电车,电车就摇着铃过来了。英杨听着电车叮里当啷的,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仿佛硝烟战火都是书里的故事,琐碎市井才是眼下的真实。
英杨在车尾找空座坐下,人被车拉着向前,眼睛却回望街景,行人向后退去的样子让人心生惆怅,仿佛在看时光流逝。
快过年了,又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要开始了。
他正在感叹,冷不防腰间一紧,被人用力捅了捅。英杨急忙回头,只看见一个穿灰夹袄男人的侧影,他已经匆匆起身,往车门走去了。
男人到站下了车,英杨想了想,伸手摸进口袋。
口袋里有张纸条。
英杨不动声色,等到电车再次到站,他立即起身下车。在僻静处展开纸条后,只见上面写着:雨生百谷,成翔旅社三楼甲字号房,即刻。
英杨的心像被无形利爪用力一握,顿时精神了。他在上海情报科的代号谷雨,正是雨生百谷的意思。能够用释义联络他的,必定来自组织。
作为新晋特派员,他的单线联络人终于现身了。
看着纸条上“即刻”二字,英杨再不犹豫,连忙走到路边叫了黄包车。他并不知道成翔旅社在哪里,但车夫仿佛很熟悉,说就在附近。
五分钟后,车夫拐进弄堂,指着一块破木牌说:“先生,这就是成翔旅社。”
这间旅社又小又旧。登记入住安排在楼梯底下,要把头塞进去才能见到人。英杨闪过登记处直接上楼,没有人阻拦他。
他沿着楼梯上到三楼,楼顶低矮,英杨不自觉低头佝腰,就着昏暗光线识别房门上的木牌,找到走廊顶头的甲字号房。
敲门之前,英杨忽然有奇异预感,仿佛打开这扇门会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抬起手敲门,三长两短,如果没有特别约定,第一次见面都用这个暗号。屋里很快传来沉稳的声音:“请进。”
英杨稳定了一下情绪,推开门。浓重的烟臭味扑面而来,一个穿灰色厚呢西装的男人坐在窗边,他手边掉了漆的小几上搁着顶圆沿礼帽。
“你是英杨吗?”
男人微笑起身,一面招呼一面伸出手。英杨握住他的手,道:“我是。”
男人的手掌很温暖,笑容也很坦荡,他握紧英杨的手晃了晃,道:“久闻大名,见到你很高兴,我是姬冗时。”
姬……冗时?这个名字让英杨傻在当场。
姬冗时是八路军驻上海办事处副主任,由于长期工作在白区,他的履历在隐蔽战线是一份传奇。英杨早闻其名,却无缘得见真容,不料竟在这里遇见。
看着英杨愣着出神,姬冗时提醒道:“英杨,你怎么了?”英杨猛然回神,紧紧握住姬冗时的手说:“姬先生,您好。”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姬冗时示意英杨坐下,微笑道:“是我给组织打了申请,把你从上海情报科调到八路军办事处。”
“可我接到的命令,是成为社会部的特派员。”
“是的,社会部不肯放人,只许我借用,不许我调动!”姬冗时笑道:“他们说在你身上下了血本,培养多年正是出成绩的时候,不许我截走!”
英杨并不知自己在大后方受到如此认可,一时不知做何反应,只是搓着手不说话。
“伏龙芝军事学院的特训班是绝好机会,”姬冗时又道:“只有那一届,叫你赶上了!你在上海的成绩我也有耳闻,做特工也是要天赋的,英杨,你很有天赋!”
“姬先生,您过奖了。”英杨谦虚道:“我还有很多不足,特别是处理浅间夫妇不够果断,如果不是仙子小组出手相助,我也做不到全身而退。”
“在情报战线,缺点也许就是长处,你根本不知道命运押在哪根弦上。有时候我们开玩笑说,干情报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运气!运气好比什么都重要!”
姬冗时这番话半玩笑半认真,让气氛松弛下来。但他随即端正脸色,道:“英杨,社会部既然把你借给我,那么你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要服从办事处的安排!”
“我服从组织安排,姬先生,您说是什么任务吧。”
姬冗时笑了笑,拿过身后的黑色公文包,从中抽出一只信封递给英杨。凭着接过来的手感,英杨判断里面是照片。可他把照片抽出来后,再次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分明是英杨,他穿着短袖衬衫和丝绸长裤,坐在以海滩为背景的凉椅上,不远处有闯入镜头的尖顶洋房。英杨生出难言的诡异感,他没有这套衣服,也没去过这样的海边。
“他是谁?”英杨轻声问。
“很好,你能立即判断这不是你。”姬冗时压低声音:“默枫第一眼看见他时,认定了是你。”
“默枫?”英杨茫然抬起眼睛:“他不是去香港了?”
“这就是在香港。默枫在香港见到了他,他以为这人是你,上前叙旧被喝斥,这才用微型相机拍下照片,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英杨蹙眉半响,道:“您认识默枫?去年营救默枫是您的指示?”
“不算指示,是帮忙。用八路军驻上海办事处的名义,请江苏省委帮个忙。”
姬冗时1925年入党,在情报战线几经浮沉,参与过许多历史事件。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交友圈甚至模糊了民族、国家和党派。
这样的人与默枫有旧,太正常了。
“我想知道他是谁。”英杨丢开默枫,接着问道。
“他叫贺景杉,是中央银行行长贺明晖的儿子。”
贺景杉这三个字刚被说出来,英杨脑袋里“嗡”得一声,忽然明白了大半。面对英杨求证的眼神,姬冗时说:“你猜的不错,他和你是孪生兄弟。”
长久的沉默后,英杨轻声问:“为什么?”
“这故事很长,我费了很大劲才打听出来。”姬冗时叹道:“当年在杭州有五个义结金兰的舞女姐妹,她们的名字都带个雪字,因而被称作杭州五雪。”
英杨的眼睛闪了闪,想到了韩慕雪。
姬冗时接着说下去:“其中的幺妹丁素雪,认识了来舞厅的客人贺明晖。他们很快定情,在杭州同居。不久后,丁素雪怀孕了,贺明晖为了娶她进门,回南京与家里沟通,却被母亲痛骂,言称绝不许舞女进贺家的门。”
英杨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真是好陈旧的故事。
“贺明晖苦苦相求,说出丁素雪怀孕了。贺母留了心眼,讲定如果生下来是儿子,就许丁素雪过门为媳。丁素雪抱着这一线希望,怀胎十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贺明晖高兴极了,给他们取名为贺景桐、贺景杉。”
姬冗时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叹一声:“但是贺母却食言了,她只要孩子不要娘,派人去把孩子抢走。出事那天,正巧韩慕雪去看望丁素雪,紧急之中,她抱了一个孩子跑了,想给丁素雪留个将来谈判的筹码。”
姬冗时的叙述到此停住了,英杨打破静默,道:“这孩子就是我吧?”姬冗时点了点头:“但是你母亲丁素雪,为了抢回贺景杉,不小心摔倒在一块尖砖上,去世了。”
英杨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难受到窒息,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亲生母亲,他没机会见到了。
“韩慕雪恨透了贺家,不想把你送回去,带着你东躲西藏,最后到了上海,在七重天继续做舞小姐,直到她遇见英华杰,嫁进了英家,你也正式改名叫英杨。”
姬冗时把这故事说完了,留了点时间让英杨消化。
几分钟后,英杨故作轻松道:“所以这个故事,和我的任务有关吗?”
姬冗时点了点头:“话说到这里,你也该猜出任务了。我们需要你回到贺明晖身边,完成深度潜伏。”
“我不。”英杨脱口而出。
姬冗时十分意外,想说什么却选择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有什么顾虑吗?”
“我做英杨习惯了,不想去做贺景桐。”英杨浅淡道。
姬冗时想了想,转开了话题:“我和默枫是旧交,因此我也知道魏青,同她打过几次交道。”
他把话题转到微蓝身上,英杨不知何意,却安静听下去。姬冗时接着说:“社会部对魏书记的评价很高,认为她党性干净,沉着勇敢,组织能力强。她还有个特别长处,别人做不通的思想工作,她总是可以。”
“您……,要她来说服我?”
姬冗时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你即将深度潜伏的事,绝对不能向她透露半个字。”
英杨心底掠过飞快的抽痛,他意识到这次任务的“深入”程度。在伏龙芝时,他的老师波耶夫曾经说过,最难完成的任务,就是把敌人当作朋友,把朋友当作敌人。然而一个优秀特工的标准,正是能否胜任这样的任务。
英杨曾无数次担忧,自己会面临这样的情境。可这一天究竟是来临了。
“我提魏青是要提醒你,魏书记也曾是卫兰。我们每个人,在参加革命之前都有一个身份,属于自己的私人身份。但一旦选择了为信仰献身,你的名字就只有一个:革命者。”
这种道理,在很久之前的南方局上海站,老火经常提起。
他常说磨炼党性是组织的重中之重,老生常谈似的一遍又一遍说起。英杨听着,也曾热血沸腾,也曾习以为常,但是老火牺牲之后,再没有人说起这些。
立春不必提了,在他心里,党性应该是笑谈,抵不上五块银元一杯的威士忌加冰。大雪务实低调,他更多讨论具体事情,也很少提起大道理。
现在听姬冗时提起,英杨觉得陌生,也觉得亲切,但更多的,他忽然意识到“革命者”这三个字的份量。
“姬先生,”英杨勉强平定心绪:“我在特工总部经营日久,已建立起外围,内部也处理的不错,正是环境稳定可以做事的时候。我说不想做贺景桐,是觉得放弃上海太可惜了。”
“正因为你在特工总部处境良好,组织上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姬冗时正色道:“你要利用沈云屏与李若烟的矛盾,取得军统的绝对信任,在他们的安排下赴重庆休眠,等待组织唤醒。”
“不可能!沈云屏他知道我的身份!”英杨急道:“浅间三白留下的日记本原件,还在特高课织田长秀的办公室里。沈云屏可以随时揭穿我!”
“我知道!但我认为这是绝好的机会!你应该知道,普通人的机遇是特工的危机,普通人的危机是特工的机遇!”
英杨立即明白姬冗时的意指,他翕动嘴唇说:“您是要我做叛徒?”
“这话不准确,是要沈云屏相信,你叛变了组织。”
英杨觉得脑后生出风来,呼啸着闪过耳际。让沈云屏相信他叛变?那么前提是,他的同志也要相信英杨叛变,包括大雪,也包括微蓝。
出于本能,英杨想拒绝,出于党性,英杨知道他应该服从。
“你能做到吗?”姬冗时问。
英杨鼓起勇气说:“姬先生,如果我真叛变了怎么办?”
姬冗时没有回答,平静看着英杨。
“姬先生,如果我没有叛变,但组织上误会我叛变了,那又怎么办?”
姬冗时还是不说话。
“姬先生,如果我按计划到达重庆,但最终无法得到唤醒,那么英杨就永远消失啦。百年之后,世人只知道贺明晖有个儿子贺景桐,却不记得上海情报科有个谍报员,叫作英杨。”
姬冗时还是没有说话。
“姬先生,”英杨说:“我不想变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