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老情报”,姬冗时很清楚,英杨的三个提问都是情报工作者的“命门”。
隐蔽战线的特殊性摆得明明白白,它的牺牲也清清楚楚。然而信仰是什么呢,它并非冲动之时的勇敢,而是衡量利弊后的执著。
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接受沿途风景。
“英杨,”姬冗时说:“你还记得夏先同吗?”
听到这个名字,英杨的目光闪了闪,开始泛出光彩。
“作为你的入党介绍人,夏先同说过许多次,你是做专业特工的苗子。他甚至让我离你远点,不要耽误了你。”
“这是为什么?”
“都知道姬冗时是共产党,接触我当然也沾着赤色。”
姬冗时名号响亮,甚至比龙岩三杰更神奇。曾经的白区无人不知姬冗时的身份,却没人敢动他。比起特工,姬冗时更像是延安派出的外交人员,光明正大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
“我不是真正意义的特工,”姬冗时承认:“我是一张红色名片,无论是谁,只要想与延安合作都可以来找我。”
“龙岩三杰是真正的特工吗?”
“他们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夏先同理解的真正特工,是你刚刚提到的,消失了的人。”
英杨的心冷了冷,没有接话。
“没人记得上海情报科的谷雨,是对特工的最高评价。”姬冗时语重心长:“选择为民族复兴奋斗,就要做好牺牲的准备。牺牲并不仅指生命,我们也许背负终身骂名,也许消失的干干净净,没人知道曾经有人这样存在过。”
英杨猛然想起微蓝的名言,他下意识说了出来:“除了忠诚,我们可以虚假所有。”
“是的,除了忠诚。”姬冗时加重语气道:“如果你决定走这条路,作无谓之叹大可不必。”
这话像一道缰绳,猛然拉住了英杨四下狂奔的思绪,他瞬间觉出自己失于浮躁。姬冗时说的对,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只能走到底。
英杨回到之前的秩序,等着去处理的人和事纷纷露出来,像茶园里等待摘取的新叶。
他看了看表,与沈云屏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我接受任务。以后,我与您直接联络吗?”
“我很快要去香港,不能协助你完成任务。但我可以推荐一位优秀联络员,这是他的名片,你可以直接找他。”
没有地点,没有时间,没有联络暗语,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找他。英杨惊讶于姬冗时的作风,仿佛把上海当作了延安。
他按捺吃惊接过名片,却被上面的名字灼痛了眼睛。
“郁峰?他是我们的人?”
“是的。他很早就加入军统,全面抗战爆发前,因为抗日心愿得不到满足,他找门路接触到我。我们认为郁峰留在军统作用更大,因此安排他长期潜伏。”
姬冗时停了停,笑道:“郁峰是真正意义上的特工。”
“他的确是,”英杨喃喃道:“我真是没想到。”
“郁峰讲过你们在更新舞台的偶遇,他说本来想杀掉你,幸亏秋丹凤认识你,把你的名字叫出来。”
“他知道我的身份吗?”
“沈云屏跟踪上海情报科的任务,是由郁峰主持的蓝刃小组来完成的。”
“他知道上海情报科被监控为什么不汇报?他有没有想过,一旦沈云屏出卖了我们,很可能波及到江苏省委!”英杨急了。
从更新舞台偶遇开始,他就不喜欢郁峰!这情绪有点莫名其妙,在知道他是自己人之后,英杨非但没改变看法,反而加重了反感。
“他向我汇报过,是我压了下来。”姬冗时解释道:“沈云屏非常精明,得到他的信任不容易,我不想损失郁峰。另外,我们分析沈云屏并不想对付上海情报科,他只是在设法控制你。”
不想损失郁峰,就能把上海情报科置于危险之中吗?即便对姬冗时充满敬佩之情,英杨也生出不悦。
姬冗时敏锐发觉了英杨的情绪。
“我想你应该知道,没什么人能完美无缺,没什么事能面面俱到。在残酷的斗争环境里,我们要抓主要矛盾,保重点目标,选择最有利的方案。”姬冗时道:“我们每天都在两难选择,如果你求全责备,只能以失败告终!”
英杨没有回答,他并没有完全消化这段话。
“最后提醒你,李若烟并不像表面那样对日本人忠心。”姬冗时接着说道:“他很有野心,不只要钱更要权。他也自视极高,觉得自己有能力玩转各方力量。”
“那他为什么不同军统合作?”
“因为沈云屏看不上他。不给他任何与军统讨价还价的机会。李若烟恨死了,魏耀方被刺只是他报复的借口。他的真正意图,是让重庆明白他的实力,是要提醒他们,如果在上海做事,要先过李若烟这一关。”
英杨恍然:“李若烟和沈云屏斗下去,我们好过很多。”
“你不能抱这样的指望。为利益而起的争斗,很快会因利益重新分配而结束。我建议你不要受干扰,不要管闲事,直奔自己的目标。”
“好。”英杨若有所思道:“多谢您的指点。”
姬冗时笑一笑:“即日起,所有工作由你自己做决定,郁峰是你的下线。”
“我知道了。”
“那么我宣布,由你执行的深度潜伏计划正式开启,代号沉渊。在军统安排你去重庆之前,你不能暴露贺景桐的身份!到达重庆后,也只能让贺明晖偶然得知你的存在!不要让敌人看穿你的企图,切记,切记!”
“好的,我会做到。”
姬冗时满意点头,从包里拿出半枚袁大头:“到达重庆之后,你将进入休眠状态,直到有人持此银币来唤醒你。银币对合之后,你可以重新为党工作。”
英杨接过银币仔细端详,道:“是。”
“祝你好运。”姬冗时微笑道:“也希望我们能重逢在胜利的中国。”
这句话让英杨心绪复杂。胜利像浓雾中的海上灯光,只能隐约透出光芒,让人不忍遥看。但他依旧打起精神,与姬冗时握手告别。
他刚刚迈出甲字号房,就看见成没羽站在走廊上。
英杨吓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成没羽并不知道英杨在哪间房,此时喜出望外迎上来, 低低道:“小少爷!你可算出来了!你后面的尾巴被赵科长捉住了!”
自从英杨同意合作,沈云屏撤掉了跟踪,但这次英杨表现不好,军统的尾巴又粘上来了。
“是什么人?”
“这家伙的衣服是特制的,上翻下拉左扯右扯能变成四件!帽子能变三种!赵科长说是军统特训的跟踪专家,他们不搞别的情报,就是跟踪!”
原来是这样,难怪英杨没有查觉。
“他现在守在外面吗?”
“是的。赵科长通知我来的!”
这报信太及时了。姬冗时大名鼎鼎,军统的人都见过他的照片,他与英杨见面若叫沈云屏知道了,那是个大麻烦。
当下要紧的是撤出姬冗时。英杨吩咐成没羽:“你和里面的先生换个衣裳,让他扮成你的样子离开。尾巴跟了我这么久肯定认识你,见你走出去他不会跟的!”
成没羽答应,英杨带他走到房间门口,又站住了说:“今天的事要绝对保密,不能告诉兰小姐,你能做到吗?”
成没羽下意识点了点头:“放心吧,小少爷。”
英杨并不放心,但他也没办法。沉渊行动刚刚开启,不能让它折在跟踪者手上。他咬了咬牙,敲开了甲字号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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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罗小馆。
还有五分钟一点,郁峰坐在一楼窗边,向马路张望着,英杨还没有来。
沈云屏在楼上等了四十多分钟,他今天心情不好,脸比李逵还要黑,郁峰不敢招惹他,任由他在楼上独坐吸烟。
“英杨怎么还不来呢?”郁峰心想:“姬先生见过他没有,有没有讲我的身份?”
在军统工作多年,一直是组织上给他派联络员,这是第一次,由他担任联络员。
他对着窗外发呆,却见街角转过一个人,身形潇洒衣履精致,正是英杨。郁峰不由自主站起来,开门走出去。
“英处长,”郁峰手抄裤袋招呼:“来吃饭吗?”
英杨抬眸冲他笑笑,点头问:“我没来晚吧?”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半点不同。郁峰客气道:“还有两分钟一点,虽然不够早,但也不晚。”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上戳了戳。英杨知道沈云屏在楼上等着,于是不再多话,走进右罗小馆上了二楼。
还是之前的包间,沈云屏黑脸坐着。看见英杨走进来,他没有转换脸色的意思,一言不发盯着英杨摘帽子脱大衣。
“沈先生,这么急着见我,是有事吗?”英杨潇洒坐下,明知故问。
沈云屏冷哼一声:“小少爷,我沈某人待你实心实意,可你有点不厚道啊。”
“这话怎么讲?”
“今天我听到汇报,上海情报科一夜之间大换血,我们掌握的名单里,还能用上的只有锦云成衣铺。小少爷这招釜底抽薪玩的好呀。”
“沈先生,你我已经是坦诚合作了,有些不相关的人,又何必为难他们?”
沈云屏恨恨盯着英杨,半晌翘胡子一笑:“你说的对,只要浅间日记还在,小少爷就只能坦诚合作。但是龙华机场的事我有点看不懂,小少爷是想以身伺虎,跟我们鱼死网破了?”
“我们的共同敌人是日本人,要鱼死网破也是同他们!沈先生这样讲,真正是多心了。”英杨温言劝道:“龙华机场的事,我可以解释的。”
“你说!”
“李若烟突袭龙华机场,事先没透半点风声,用的是警政部的人,整个特工总部都不知道,我怎么来得及通知你们?”
“可我听说,李若烟提前两个小时通知你要行动,这两个小时不够你打个电话?”
“沈先生也是特工精英了,这么明显的坑,换了你跳不跳?”英杨奇道:“你把浅间日记交出来,我是个死。跳进李若烟的坑里,我也是个死……”
“你为什么不选后者!”沈云屏凶狠打断。
“我为什么要选后者?为了党国利益吗?你的党国,它和我有关系吗?”
沈云屏答不上,注视英杨的眼神越发狠毒。
“你不要这样看我,”英杨笑道:“干我们这行越老越精,能指靠的只有自己!沈先生同我谈利益,我是愿意听的,但同我谈牺牲,还是算了罢。”
沈云屏的脸色风云际会,终于渐次平静。他放松表情,勉强说:“这是实话。”
“沈先生,你们在特工总部另有眼线,为何要赔上我?陈玄武之前把我卖了,李若烟嘴上只字不提,心里可没有放过。他分明用龙华机场试探我,您又何必跟着为难我?我得到了李若烟的信任,难到不是大家受益的事?”
“大家受益?”沈云屏冷笑:“加上龙华机场,我损失了9个联络点!这还没算上人命!”
“杀了陈玄武,你们就该打扫机场。”英杨不客气的说:“李若烟接下来的调查肯定是龙华机场,你们对接龙华的人都不换一换,这,这……”
沈云屏脸色难看,却无言以对。这件事的根本,是重庆一直错把汪派当软柿子。好比大老婆欺负姨太太习惯了,没想过姨太太敢还手。
他们太托大了,没料到李若烟是个狠角色。
“说回我们的事,”沈云屏点起雪茄,透过烟雾打量英杨:“现在请小少爷做事,要讲利益了?”
若非受领了“沉渊行动”,英杨要立即驳回,请沈云屏收起让他做事的念头!上海情报科已经完成撤离,英杨可以放手一博,大不了鱼死网破互相出卖。
但是情况改变了,现在不能和沈云屏破脸,英杨还要取得他的绝对信任。
“必须要谈利益,做成交易公平合理。我替你传递消息,但每做一次,我要这个数。”英杨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根金条?”
英杨摇摇头:“二十根。”
“小少爷狮子大开口啊!”
“不行吗?”
沈云屏犹豫了一下,满脸肉疼的说:“我要知道李若烟的下一次行动,他去哪里,抓什么人!”
“好,”英杨笑微微道:“按黑市的交易办法,您得先付两根金条做订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