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同沈云屏的谈判，郁峰送英杨出去。出了右罗小馆，英杨貌似随意道：“姬先生让我转告你，行动开始了。”
郁峰立即明白，不动声色说：“我知道了。”
英杨再不多话，请郁峰留步不要送。
他漫步在街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整个冬季，上海总是阴笃笃的，仿佛慕尼黑的乌云从欧洲飘了过来，沉沉笼罩在中国上空。
直到此时，英杨才有时间整理与姬冗时的谈话。他的身世，贺家的故事，以及未来的工作，化成一个个问号，不停敲打着英杨。
相比之下，更令他担心的是微蓝。姬冗时特别交待，沉渊任务不能向微蓝透露，那么取得军统信任的同时，很可能会失去微蓝的信任，他们本就渺茫的未来，变得更加莫测。
英杨不甘心。
他走了两条街，抽了三根烟，终于拦住一辆黄包车。回去的路上，英杨触目所及尽皆失去颜色，整个世界都是灰白的。
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革命又什么时候是个头？
英杨感觉到自己的烦躁，却无法平静下来。
回到愚园路，暂属英杨的小三层居然有颜色，一种沧桑浓郁的砖红。此外，有抹黄色从院墙里犹豫着探出，那是张七新种下的观赏竹，也许是营养不良，不够翠绿。
英杨开了栅栏门进去，水池里发出“啪啦”水响，是一条红鲤鱼在慌张来去。英杨驻足观看，想它再慌张也逃不掉，只能在这池水里。
他盯着鱼儿出了神，不知微蓝蹑脚走到他身侧，忽然“喂”一声。英杨吃一吓，望着微蓝笑道：“怎么这样高兴？”
“那么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吧？”
微蓝伸手去抚他眉心，道：“这一片皱起来了，不推开就要板结住！以后你笑起来了，也是皱着眉头的。”
英杨站着不动，任由她冰凉的手指在眉心搓弄。微蓝仰着脸，表情很认真，英杨低着头，能看见她眼底淡淡的蓝色，像婴儿似的。
英杨伸手搂住微蓝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微蓝却轻声道：“我要走啦。”英杨一怔，急问：“去哪里？”
“回根据地呀，魏耀方被除掉了，仙子小组的工作也交接完毕，我应该回去了。”
“快要过年了，不能过了年再走吗？”
微蓝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收到命令，让明天就动身，杨波他们在城外接我。”
英杨愣愣听着，良久才问：“还能回来吗？”
“应该有机会来上海吧。”微蓝也揽住他的腰，安慰着笑道：“我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英杨忙道：“我公开讲过的，你苏州的姑母身体不好，因此总要你两地跑着照顾。”
微蓝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很难回上海的，却不想说开了让英杨难过。不要说上海，她留在苏皖的时间也有限了。这次来之前她收到风声，组织上想调她回延安。
延安离上海那么远，远得微蓝没了信心去想像未来。但这些话她不会讲，英杨时刻处在精神高压下，够烦心了。
“我有时候，真恨不能你不是魏青。”英杨抱紧她说：“那样我至少能向组织开口，请求把你留下来，做我的单线联络员。”
“哪有这么好的事。”微蓝笑起来，却又道：“你的联络员有找你吗？”
英杨不敢说实话，只能摇摇头：“还没有。”
微蓝闻言皱眉，道：“算着时间，从延安过来也该到了……”她没说完，忽然房门开了，小莲走了出来，然而一见英杨和微蓝相拥而立，她哎哟一声又缩回去了。
“明明是你的家，我们偏要在院子里说话。”微蓝放开英杨，羞涩笑道：“有什么进屋说罢。”
英杨答应，牵着她走进屋里。
客厅里，珍姨坐在窗下织毛衣。她手艺极好，张七的毛衣毛裤都由她结出来，微蓝听说了，便去买了毛线回来，请珍姨也给英杨结一套。
见英杨回来了，珍姨忙放下毛线活计，起身望望挂钟道：“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吃过午饭没有？”
“我吃过了，”英杨客气道：“您不必忙了。”
珍姨哎哎答应着，依旧麻利收起毛线，转进厨房去泡茶。英杨牵着微蓝在沙发上坐下，他这样能看见窗外，还是阴沉沉的冬日午后。
“上海总是这样，十天里有七天阴着脸，晴朗不起来的。”英杨低低抱怨。
“你心里是阴天，外头就是阴天。你心里若放晴了，走到哪里都是晴的。”微蓝笑而安慰。
英杨 取笑道：“你这话十分唯心主义，不顾客观事实。”微蓝摇摇头笑道：“过日子不能总盯着客观，有时候也要躲一躲的，躲到想像里去。”
“那么你常想什么？”
“天冷了，我就想姆妈做的褥子，絮得又厚又暖。天热了，我又想姆妈做的乌梅汤，冰凉酸甜。不冷不热的时候，我就想日本人怎么还不走，新中国怎么还不来，等到胜利了，我也能看看春花，赏赏秋月。”
英杨听着，心里又酸又甜，像喝到了那碗乌梅汤，于是感叹：“若非我亲耳听见，绝不信这话是魏书记说出来的。”
“我说过我不想做魏书记的，”微蓝轻声道：“如果国家不是这样，我只想做卫兰。”
英杨心有触动。他也宁可她是兰小姐，能留在上海，没有敏感的身份，也没有丢不掉的工作，他也能天天见到她。无论“真正的特工”怎样要求，要背负骂名也好，要消失人海也罢，有兰小姐陪着，他都甘愿领受。
可是魏书记不一样。在取得军统绝对信任的同时，英杨必定会被彻底唾弃，到那个时候，兰小姐可以原谅他，魏书记却只能恩断义绝。
一念及此，英杨的心像被尖刀掠过，疼痛缓慢泛开。他约束思想，赶紧找话问：“等到胜利了，你最想做什么？”
微蓝美眸轻转，笑道：“我想去法国。”
英杨一怔：“为什么去法国？”
微蓝盯着他，要说什么却又不说。英杨以为，她是要去自己去过的地方，于是握她手笑道：“去法国很容易，我带你去就是。法国最有趣的是乡间，但那边阴天比上海还多！”
微蓝的眼睛睁大了，充满了少女的好奇。英杨正要进一步忽悠她，却听门“哐”得轻响，华明月进来了。
“金小姐，小莲在不在？”
华明月进门就大声咋呼，等看见英杨赶紧收声。然而想溜已经晚了，不溜又有点害怕，他于是僵在当场，像个姿式怪异的雕塑，十分滑稽。
英杨皱起眉头，不高兴道：“你不用上班吗？”
“张，张哥叫我出去办事，我办完了就，就……”
“就跑到这来了！你找小莲干什么？”
“哎呀，他找的是小莲，又不是找你！”微蓝赶紧打岔：“你这么凶干什么？”
英杨虽不满微蓝回护，却隐忍不发。微蓝送个眼色给华明月，说：“小莲在珍姨屋里，你去罢。”
华明月答应一声，脚底抹油无声遁走。等他没影子了，微蓝才笑道：“八成是小莲叫他弄什么东西。只要是小莲要的，这傻子千方百计也要弄来。”
“他是什么意思？”英杨皱起眉头：“我带着他，是要教他做正事！不是成天哄小女孩开心的！”
微蓝正要接话，外面院门轻响，成没羽又回来了。
“这个家人太多了！”英杨气急：“想和你说几句话，怎么这样难！”
他刚抱怨完，成没羽已经一步跨进来，紧接着说：“小少爷，我有事同你讲。”
英杨知道是处理“尾巴”的事，真正无奈至极，只得起身道：“去书房！”
英杨收起儿女心肠，带着成没羽上楼进书房，掩上门问：“尾巴跟了多久？”
“这尾巴真厉害！我知道他在后面，却没一丝感觉！为了甩掉他，我只好去了鸦片馆。”
“之后他走了？”
“是的。我守到赵科长进来报信，说尾巴走掉了，这才回来的！”
“这家伙属王八，咬死了不松口。”英杨恨恨道。
“小少爷，要不要把尾巴搞掉？”成没羽问：“拿掉他很容易，一飞镖的事。”
英杨想，他现在是特派员，一身轻松没有拖累，让沈云屏盯几天并无损失。
“让他盯着吧，”英杨说：“盯到无趣自然就撤了，不必管他。”
“是。”
英杨抽了抽鼻子，又说：“你赶紧去换衣裳！鸦片味道很重，别让兰儿误会你！”
成没羽答应着出去了。英杨独自坐在书房里，只觉得千头万绪的事，纷乱如柳絮随风舞，看得人眼乱心乱，不知先顾哪一团好。
平心而论，取得沈云屏的信任难，靠近李若烟却容易。沈云屏是世家子弟，眼睛长在额头上，傲气十足。李若烟却是平民新贵，喜欢收买人心，好相处多了。
但是靠近李若烟与“沉渊行动”背道而驰，是无用功。怎样才能获取沈云屏的信任，英杨毫无头绪。他捏了捏抽痛的太阳穴，把这事先放过一边。
成没羽回来之后，楼下热闹起来。珍姨摊了馄饨皮，剁了肉馅，把竹篾搁在客厅里，吩咐小莲华明月包馄饨。她虽不说，大家都晓得，今天的丰盛晚餐要为微蓝践行。
英杨走下去，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边包馄饨边自在笑谈，那团快乐近在眼前，却又远得摸不着。
等他去了重庆，今天的屋里人，有谁能留在身边？伤感像山间雨后的清泉，静悄悄漫起来，但并不能将人淹没，只在心底冲刷着。
“小少爷，我把过年的好菜都用掉了。”珍姨转向英杨笑道：“你不要怪我啊，这就算是团圆饭了。”
“啊！好！”英杨恍然回神，想起没几天就是新年。
“金小姐，你姑母怎么这时候叫你回去？”华明月抱不平道：“为什么不能过了年再走？”
“她一个人在乡下，也等着我回去过年。”微蓝笑道。华明月做鬼脸，道：“她以为你在上海没有家！金小姐，你早点嫁给我们处长，就能留在上海过年啦！”
微蓝红了脸，低头不语。小莲赶忙扯住华明月，说：“就你话多！你说帮我捏个小兔子的，兔子呢？”
华明月吐吐舌头，伸手祸祸珍姨的馄饨皮，要替小莲捏兔子，又被珍姨埋怨浪费粮食！众人说说笑笑闹到晚上，珍姨使出毕生本领，整治了一桌菜肴，喷香诱人。
众人围桌坐下，说是提前吃团圆饭。英杨心绪难安，知道与微蓝这一别等同永别，他若去了重庆，再见微蓝是难上加难。微蓝也有心思，知道自己要去延安了，再来上海机会渺茫。
这桌上张七老实，成没羽安静，小莲怕生，珍姨又顾着上菜，只有华明月努力搞气氛，然而收效寥寥。
当着这么多人，英杨想说的话只能和酒吞下。女儿红本就易入口，当时并不觉得，等吃罢饭，张七华明月告辞而去，成没羽小莲帮着珍姨收拾，英杨忽然醉了。
他看见的全在乱转，耳朵里嗡嗡响，头重得抬不起来。微蓝瞧他面红耳赤的，便扶他上楼休息。
然而把人送到床上，英杨却不肯放她走了。
“我去倒茶来给你。”微蓝推着他说。
“我不吃茶，我有句话问你。”英杨说。
不知是醉是伤心，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含着泪。微蓝软了心肠，便问：“什么话？”
“如果再见不到了，可怎么办呢？”
这答案微蓝不知道，可她安慰着说：“那么我们约好了，等胜利之后，在琅琊山上醉翁亭见。”
她以为英杨会答允，谁知英杨摇了摇头，眼睛里的水色更浓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胜利，也不知道胜利之后，我是不是还活着……”
不等他说完，微蓝两根手指压在他唇上，轻声说：“不好乱讲的。”
英杨想，他心里的所有，也只有这个晚上能说了。他握住微蓝的手，贴在唇上问：“你怕我死了吗？”微蓝被他眼睛里的灼热吓着了，忍不住要躲。
然而这时候躲是来不及了。英杨的酒意传染了微蓝，让她也晕迷着，只记得他在耳边说：“如果要死，就让我死在今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