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英杨醒来后先摸摸身边,微蓝已经不在了。他吓得直坐起来,以为自己睡过了时辰,然而三步并作两步赶下楼,听见微蓝和珍姨在厨房说话。
珍姨今天起得早,学北方人包了饺子,说是离家前要吃饺子,才能“包住”,保得尽快团圆。
她拿出上海娘姨的改良手艺,把饺子包得玲珑漂亮,用香菇笋丝木耳调成素三鲜馅儿,又调进麻油,拌得喷香。
听见微蓝还在,英杨一块石头落地,才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低吟一声。珍姨听见动静,赶出来看见了道:“哎哟,小少爷怎么不穿鞋就下来了?这么冷的天要冻着的。”
英杨忍着头痛,摆手说无妨,转身坐进沙发里。珍姨一迭声叫小莲,让她上楼去取英杨的晨衣拖鞋。
这么乱了一会儿,微蓝才从厨房出来,捧了杯茶搁在茶几上,转身就要走。英杨连忙拖住,赔着笑说:“我醒来以为你走了,吓得魂魄都散了。”
因为昨晚的事,微蓝不大愿意理他,只低着头不说话。英杨便搂她坐下,悄声道:“你今天就要走了,难道要不理我,叫我不安心吗?”
微蓝眼睫微颤,这才轻声说:“这样大的人,冬天里不知道穿鞋,还要我说什么?”
英杨微叹一声,捏着她的手来回翻弄,也不说话了。
吃罢了早饭,英杨送微蓝到城门口,出去后杨波会在路边接应。近来战事波动,涌入上海的难民逐日增多,各处城关都增设岗哨,谨防难民闹事。
眼看道路拥堵,英杨索性停下车,领着微蓝往城关走去。排队过关时,英杨放眼望去,见哨卡外挤着想进城的难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表情麻木眼神黯淡,没有一丝活气。
他们为求生而逃难,却已经不耐烦活着了。
英杨心里难受,却无力相帮,只能转开目光。他上周去和平政府开会,知道城外的难民安置不了,每天要收三十多具尸体。然而相关部门的官员讲,战场上死掉的更多,打仗嘛,有难民算什么呢?
当时英杨听不下去,他看讲话的官员四十来岁,头发半秃,五官寻常,看上去平平无奇。
这样普通的人,却能轻巧说出人命如草芥,可见战争让人心一再的坏下去,渐渐无可救药。
英杨想,未来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他将与信仰逆行,与这些不耻者为伍,他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微蓝发觉手被英杨攥紧了,以为他在担心关卡,便安慰道:“应该能顺利。”
英杨挤出笑道:“是,会顺利的。”
他刚说完,忽然看见李若烟从人群里冒出来,三步两步就要到跟前了。
英杨这时候要溜太过刻意,他稳住心神,大方牵起微蓝迎上去招呼:“李主任,早上好。”
“大清早在这干什么?”李若烟打量微蓝笑道:“这小姐是哪位?”
“是我的未婚妻。她叫金灵,原先在汇民中学做美术老师。”
“哦~金小姐!你好你好!”李若烟热情起来:“为什么要说原先是美术老师?现在不是了?”
“她有个姑母在苏州,无儿无女的又身体不好,总是叫她去照顾。三天两头的请假,汇民中学不高兴,同她解约了。”英杨代为解释。
“这是汇民中学的不对!金小姐照顾长辈尽孝心,不褒奖就罢了,怎么还要解约!”李若烟一脸正义:“英处长,这事你该管管,请校长来喝杯茶谈一谈!”
“学校也不容易,”英杨笑道:“解约就解约罢,我不缺她那份薪水。”
“是的,是的。”李若烟顺风急拐:“金小姐这么漂亮,当然要藏在家里,何必出去做事!”接着又问:“你们这是……,要出城呀?”
“她去苏州乡下,姑母的病又不好了。”英杨道:“我把她送出去就行,乡下雇好了牛车来接的。”
“既是这了样,你赶紧送金小姐走!不要在这里排队!”李若烟大方挥手,示意前面放行。
英杨只能领他好意。再三道谢后,他牵着微蓝在周遭羡慕的目光中出了城。走了八百多米,便见杨波打扮成乡下汉子,抱着只鞭子坐在牛车上张望。看见微蓝过来了,他赶紧迎上来。
英杨把微蓝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递给杨波,小声叮嘱道:“照顾好她。”杨波点头答应,英杨把微蓝扶上车,两个眼睛看着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微蓝却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英杨说好,后退了一步,看着杨波催动牛车,带着微蓝缓缓而去。
他站在土道当中,看着牛车慢慢向前去,微蓝始终没有回头。英杨就想,她为什么不回头呢,也许最后一面了,哪怕看一眼也好。
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韩慕雪讲过,人的预感很准的,你预感到什么,往往结局就是什么。
英杨甩甩头,把不祥的预感驱走。他神色落寞回到城里,抬眸便看见李若烟。
李若烟还没走呢,正叉腰站在原地抽烟,见了英杨过来,他立即扬声招呼:“英处长吃早饭没有?我们去吃咖啡吧?”
李若烟今天穿着灰呢大衣,裹在身上十分的敦实,配着过于灿烂的笑脸,整个人显得很朴实。
英杨吃过早饭了,但他当然不会拒绝李若烟,便笑道:“我晓得一间咖啡馆,蓝山还算正宗,三明治也做得好,一起去尝尝吧?”
“你推荐的下次再去,”李若烟呵呵笑道:“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请你评判味道如何!你们出过洋的,留过学的,喝咖啡很懂啊!”
英杨谦虚两句,跟李若烟走到汽车前。
“你把英处长的车开回去。英处长跟我的车走。”李若烟吩咐身后的随从。英杨毫不在意的交出车钥匙,矮身钻进李若烟的汽车。
“这辆车不行了,要换了。”李若烟说:“最新出的克莱斯勒,那玻璃都是防弹的!我听讲魏耀方弄到一辆。”
“他坐了吗?”英杨好奇。
“车子提回家没有三天,出事了!说起来邪门!”
事关魏耀方,英杨多一句不如少一句,因此笑笑不答。李若烟又说:“讲到魏耀方,有件事要告诉你。”
“您说。”
“杀死魏耀方的凶手叫陈玄武。事发前他主动找过魏耀方,说你是军统的人,指使他暗杀魏耀方。”
“我?”英杨假作吃惊:“我怎么可能?”
“是啊,我当然不信的!我同魏耀方讲,别人不敢保,英杨绝不可能同军统有关系,他是法国回来的,没时间接触军统!可是没人信我,都要相信陈玄武,结果跑到码头层层布置,陈玄武呢?屁股一拍从龙华跑出去了!”
“这事情太险了!我竟不知还有这事!”
李若烟长叹一声,拍拍英杨的腿说:“日本人抓不到陈玄武,非要拿你开刀,但我坚决不同意!只不过日本人有句话问得对,为什么陈玄武偏要栽赃你呢?”
英杨早已准备好说辞,便说:“也许是我见过陈玄武。这事都怪秋丹凤,他有朋友借了陈家兄弟的高利贷,非请我去帮忙做保人!”
“你去了?”
“秋丹凤十分能缠人!我没办法,只好跟去救人!”
“去了麻子染坊?”
“是的!陈家兄弟把人浸在染布池子里,没钱不放人。这大冬天的,人不淹死先要冻死了!秋丹凤说我是英家小少爷,又是特工总部的处长,叫我来做保。陈玄武提出来,要同我比枪。”
“你赢了?”
“我耍点花头占了上风,这才把人捞出来。再后来的事,我就没过问了。”
“原来如此。”李若烟笑道:“我看是陈玄武恨上你了,因为比枪输了!”
“我怎么晓得他是魏耀方的司机?他自己也没讲嘛!”英杨诉苦:“真正是冤死了!”
“他若说你是延安的,也许我会信。”李若烟冷不丁道:“但说你是军统的,我绝对不信。”
英杨表情冻了冻,忍不住问:“为什么?”
“嗅觉,”李若烟笑:“干我们这行,嗅觉灵敏比什么都重要!”
“李主任,我既非军统,也和延安没有关系。我真的只是……”
看着英杨百口莫辨的样子,李若烟哈哈大笑:“开个玩笑!英处长别放在心上,我看你就是英家……”
他话还含在嘴里,司机忽然急刹,伴着“吱”得啸叫,李若烟和英杨猛扑到前座上。
李若烟正要怒斥,司机已经骂出来:“突然撞出来,要死了!”
他边说边开门下车,动作快得英杨来不及制止。很快争吵声从车头传来,隔着前挡风,英杨看见和司机争吵的是个学生,穿着黑色制服。
李若烟早已不耐烦,嘀咕道:“给两个钱打发掉好了,吵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司机骂骂咧咧的回来了,拉开车门还不忘冲着学生骂:“小赤佬滚远点!不要来触霉头!”
英杨觉得这司机不大对,没等他反应过来,司机忽然被人一脚踹在背心上,身子直扑进车里。
英杨不假思索,按住李若烟后脖子就往下捺,自己也跟着伏下身。几乎就在同时,只听“砰砰砰”三声枪响,夹着车后玻璃哗啦啦的碎落声。
好在李若烟早上出来公干,座驾后还跟着两辆车。眼见前车出事,后面的特务早已下车掏枪还击,逼得刺客反击自保。
英杨得了这个空,抽枪撞开车门先扫两枪,接着滑出车外,借车门掩护探头向前看。刺客有三四个人,都穿着学生制服,此时躲在车头后面,时不时探身放枪。
英杨回身抓住李若烟后领,将他直拖出来,低声道:“你往后面去,我掩护你!”
李若烟来不及说话,四肢着地扭着屁股往后爬。英杨当当当向前开枪,掩护李若烟爬到车尾。后面的特务直冲上来,接应他抱头捂脸冲进路边茶楼。
救出李若烟,特工总部士气大振,七八支枪同时开火,逼得几个刺客无处可逃,有冲出来拼命被打死的,有自杀的,也有一个被当场活捉。
外面得到控制,英杨提枪赶进茶楼。李若烟坐在条凳上喘气,望着英杨森森笑道:“英处长,你看到了,这可是军统逼我的!”
英杨不知道说什么,立在当场不吭声。
回到特工总部,李若烟亲审捉回来的刺客。上午九点进的刑房,下午三点就招了。人当然是铁血锄奸团的,参加行动的四个人都是。问怎么够胆子在路上动手,回答司机也是他们的人。
下午三点半,李若烟在食堂吃迟来的午餐,边吃边向英杨道:“我就说司机不对。你说有这样的瘪三吧?撞了人给两个钱说声对不起,赶紧开车走吧,哪有站着吵架的!原来是等时机动手!”
英杨也觉得司机不对。给李若烟开车本该十分警觉,晓得特殊情况都有花样,绝不能随便下车的。
“这司机是咱们车队的吗?”英杨问。
“不,是我从警政部带回来的。”李若烟叹气:“你讲军统要不要治?简直是无孔不入!我同你讲,和平政府里十个官,八个同重庆眉来眼去!”
英杨觉得很正常,他们本就同根生。
“天天说反共,不是我讲,上海滩的共都在哪里?码头苦力、学校学生、纺织厂女工、黄包车夫……,都在这些人里头!他们知道多少国家大事?对我们能有多少威胁?政府里全被重庆带歪,还在叫唤反共!”
英杨点起一根烟,只听不出声。李若烟发完脾气,郑重说:“今天多谢你!以后我有肉吃,绝不叫你喝汤。”
“李主任客气了,”英杨笑笑:“我只记得今早的咖啡没吃到,改天您要补请的。”
李若烟哈哈大笑,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