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延迟到下午的午餐,李若烟立即召开会议,按照招供布置抓人。会议严控范围,只让行动处和情报处参加,电讯处和总务处不参与行动。
部署行动的会议内容精短,十分钟就结束了。英杨倚在窗边抽烟,看着骆正风在办公楼前调度车辆安排人手。他们气势汹汹呼啸而去,飞驰的车轮带起几片落叶,飘荡在尘土里。
英杨掐掉烟,想:“不叫我参加也好,免得要给沈云屏送消息。”
他优哉坐下,刚拿起新送来的报纸,就听见电话响。
李若烟在话筒里说:“英处长有空吧?有空陪我出去走走,把早上的咖啡补上。”
英杨答允。起身到办公楼前恭候,七八分钟后,李若烟迈着精壮粗短的腿走下来,精神饱满。
“他家咖啡也许放了罂粟壳,”李若烟说:“勾人魂似的,一天不喝就骨头痒。”
“那您真要当心,别染上了烟瘾。”英杨道:“商人为了赚钱什么都做的出!”
李若烟瞧瞧他,噗嗤一乐:“小少爷果然不知柴米价,自从日本人收了鸦片税,大烟壳子是什么价?用它来赚钱要赔死的。”
英杨奉陪寒喧心不在焉,这时候竟接不上话。
好在李若烟转开了话题问道:“你有没有信得过的司机?我的司机在地牢里喝辣椒水,今天不能替我开车了。”
英杨于是推荐张七,又把遇见张七的经过讲了。李若烟很感兴趣,听完了问:“我的重点在林小姐身上,她现在是你的嫂子了?”
“还没有。至少我没听大哥说要订婚。”
李若烟闪过狡黠微笑,却并不深谈,只让英杨叫来张七开车,载他们去吃咖啡。
他推荐的咖啡馆在古宁街,外面看平平无奇,里面光线昏暗,摆着一排排阔大的松木桌,桌上点了绿荧荧的玻璃台灯,气氛十足神秘。
浓烈的咖啡香气弥散在通风不佳的空间里。李若烟找了角落坐下,仰脖深吸咖啡香味,说:“好香!我有时脑子拧得紧,要来这里放松。”
英杨在法国苏俄求学时,吃咖啡吃到要吐,但没有闻过这么浓烈的咖啡香。他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这香气里掺了东西,让人精神振奋。
李若烟见他面色变幻,不由笑道:“你还是怀疑这里烧鸦片?”英杨却摇头:“这不是鸦片的味道。”李若烟更感兴趣:“小少爷用过鸦片吗?”
英杨立即否认:“在政府里做事不许抽鸦片的,查出来要摒退。”
“做做样子罢,”李若烟不以为然:“若是把鸦片都禁掉了,日本人上哪里挣钱去?”
侍者送来咖啡,用粗陶杯子满装一杯,香气蓬勃。
“来尝尝,味道好极了。”李若烟迫不及待的吮了一口,又招呼英杨。英杨就唇尝了,除了多一脉肉桂,并没有多么特别。
李若烟叫侍者送来波本威士忌,亲手替英杨加在咖啡里,说:“你再尝尝。”
英杨喝了一口,入口的味道忽然顺滑了,说不出哪里好,只是觉得妙不可言。
“这是什么酒?”他忍不住去看牌子。“产自美国的寻常威士忌,舶来品店里都有卖的。”李若烟笑道。
“有趣,两样普通东西掺着,竟然美味了。”英杨不由感叹。李若烟高兴起来:“小少爷真是妙人,一句话就讲出了世事精髓。”
他边笑边拍拍英杨手臂,说:“我是个普通人,你也是。希望我们加在一起,能创出神奇来!”
英杨不料受他如此抬举,呆了呆才说:“好。”
离开咖啡馆时,英杨特意回头找招牌,却没找到。
“这店叫什么名字?”他问李若烟。李若烟也找了一会儿招牌,道:“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在古宁路13号。”
“无名咖啡馆,”英杨说:“做名字也挺别致。”
不知道为什么,英杨和李若烟相处时很随意,这种随意超越了他以往的交际原则。英杨从来是时刻处在工作状态,与什么人相处用什么态度,都经过他的设计。
但面对李若烟时,英杨有种奇怪的松弛感,仿佛无论怎样都是适宜的。李若烟说特工的嗅觉很重要,而英杨也在他身上嗅出了特殊的感觉。
见过姬冗时之后,英杨很应该广交朋友,他必须毫无破绽的融入敌群,自然而然的成为他们的一员。
这想法带着自虐的愉悦在他心底缓缓生根。
无名咖啡馆。英杨觉得这地方很应景,很适合他的处境,以及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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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特工总部,骆正风和纪可诚共同主持的抓捕已经结束了,带回来的人全部进了刑房。李若烟很高兴,让英杨好好准备晚餐宵夜,他今晚要通宵提审。
英杨领命而去,带着华明月亲自到食堂安排食谱、检查食材。忙完这些,华明月说:“处长,刚刚我叔叔来电话,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有件小玩艺儿想送过来。”
英杨心下咯噔,知道是沈云屏在弄鬼。总之躲不过,英杨于是说:“那么你给他回个电话,就说我现在有时间,让他在餐厅等我。”
“好。”华明月说:“他知道是哪间餐厅吗?”
“他知道。”英杨叹了口气:“你叔叔真是个怪人,他那么有钱,为什么不收养你?”
华明月撇撇嘴,轻声又不屑的说:“他是汉奸。”
英杨猛然刹住脚,望着他不说话。华明月慌了神,忙解释着说:“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讨厌日本人。”英杨截断了说:“但你在这混饭吃,就不要讲这种话,会牵累到你的小命,记住吗?”
“是,我记住了。”
“你跟着师父混江湖,向来不拘小节。”英杨笑笑说:“但跟着我不一样,你得记住,细节能决定成败。”
华明月眼神闪动,用力点头。
回到办公室简单收拾之后,英杨出门去右罗小馆。他驱车到达附近,照例把车停在路口,自己步行进去,远远便看见郁峰倚在门口抽烟,像是在等英杨。
在得知郁峰是自己人后,英杨反倒疏远他,不再没话找话搭讪,也不再见缝插针的挑拨他和沈云屏。
已经是自己人了,英杨要做的是不露痕迹。
看见英杨,郁峰很高兴的迎上来,说沈云屏在楼上等了很久。“他为什么会等很久?”英杨佯作不解:“我收到华慕玖递来的话,急忙忙就过来了。”
“他说你应该提前讲,”郁峰压低声音说:“在所有抓捕发生之前。”
英杨冷笑一声,不再与郁峰攀谈,纳头进了右罗小馆。在二楼熟悉的房间里,沈云屏用熟悉的姿势抽着烟斗,他的脸躲在喷出的烟雾之后,若有所思盯着英杨。
“沈先生,找我有什么急事吗?”英杨明知故问。
“你答应我放消息的,”沈云屏森森道:“可是今天李若烟有行动,我为什么没能提前知道?”
“可你们要刺杀李若烟,也没提前和我通气呀!”
“刺杀李若烟?”沈云屏怔了怔:“谁要刺杀他?”
这下轮到英杨愣住了。他安静了三秒钟,问:“不是你们买通了他的司机,派三四个人扮作学生拦路刺杀他?”
沈云屏望着英杨,不气反笑:“我为什么要派三四个人去做这种事?不痛不痒的打草惊蛇?”
英杨皱起眉头,不解的看着沈云屏,半晌道:“可是李若烟捣毁你们联络点的线索,就是现场抓回来的活口提供的!如果不是你的人,他怎么知道军统上海站的事?”
沈云屏原本气恼的脸色,在瞬间变了四变,从震惊到恼怒到了然再到一片灰白,最终喃喃道:“自作孽,不可活。”
“什么?”英杨没听清楚:“沈先生说什么?”
沈云屏摆了一下手,说:“看来李若烟是铁了心,要同我大战三百回合了?”
“你踩了猫儿的尾巴,猫儿也要冲你龇牙。”英杨说:“你要当街刺杀李若烟,他当然睚眦必报。”
“这次不怪你。下次李若烟有任何行动,希望小少爷明白自己在为谁做事。”
“好。”英杨不慌不忙道:“我为钱做事,所以价格照旧吧。”
沈云屏猜到英杨要提钱,他从内袋掏出信封来,搁在桌上说:“大年下的,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英杨抽出信封里的支票,看着上面不菲的数字,弯弯嘴角说:“这是刺杀魏耀方的酬劳?”
“算是吧。以前的事我说声抱歉,同小少爷合作要讲诚意的,不能光用要胁。请小少爷不计前嫌,精诚合作。”
“这就对了。”英杨屈起手指,向支票上“啪”得一弹:“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从开始就不必往上海情报科引。我这人爱钱、贪生,但不想害人,你我之间的交易不必拉上无辜人做垫背。”
近墨者黑,英杨开始学习骆正风的人设。好在沈云屏不熟悉骆正风,这些平民出身的小军官不入他的法眼。面对英杨展示出的新面貌,沈云屏忍不住发问:“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加入延安?”
“因为我大哥。我大哥总是看不起我,他把我和我娘看得玷辱门楣,我不大服气。”
“所以,你想在政途上押个宝?”沈云屏戏谑道。
“沈先生,您见多识广,您说未来的世界,是姓国,还是姓共?”
沈云屏脸上僵了僵,干笑一声。
“您没有脱口而出的答案,说明延安已经赢了。”英杨笑道:“咱们现实点,先齐心合力掰倒李若烟再说吧。”
告别时,英杨做出临时想起来的样子,道:“我未婚妻去苏州了,她姑母病了。”
“不过年就走?看来姑母是急病。”沈云屏笑说:“小少爷,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未婚妻……”
英杨想问她怎么了,但生生忍住了。沈云屏等不到他发问,自己把话说完:“她经得起查吗?”
经得起经不起的,微蓝已经回根据地,说不准再也不会回来了。
“您应该早就查过了吧,”英杨语气轻松反问:“查到什么了吗?”
上海情报科撤出之后,沈云屏一直在寻找英杨的弱点,他不能完全相信英杨加入中共是为了利益。原本金灵是个着力点,但她离开上海了,真有点遗憾。
“我们是合作伙伴,彼此都要拿出诚意。”沈云屏虚情假意笑道:“我怎么会去查你的枕边人?说这事只是提醒你,不要让李若烟抓住小辫子。”
“那么,多谢提醒了。”英杨抓起帽子,鞠躬告辞。
他下楼时遇见郁峰,匆匆说:“我在隔壁街的生生茶楼等你,找机会过来。”
“好。”郁峰低低说,又扬声道:“英处长慢走。”
英杨出了右罗小馆,匆匆走向生生茶楼,脑子里不断回放刚刚与沈云屏谈话的场景。讲到李若烟被刺时,沈云屏的表情不像是假装,他也没必要假装,看来刺杀李若烟并非出自他的安排。
会不会是李若烟的自导自演呢?如果是,他这么做目的何在?此外,沈云屏并没有把矛头指向李若烟,反而把这事压下不提了,又是为什么?
他走到生生茶楼,要了二楼的包间泡了茶,等了足有四十分钟,郁峰才姗姗来迟。
“刺杀李若烟是怎么回事?”英杨开门见山问。
“这事是我的做的。”郁峰平静回答。
“你做的!”英杨惊呆:“你为什么这么做?”
“说来也不是刻意的,”郁峰挠了挠头:“军统上海站有个副站长的空缺,有两个组长资历相仿,争得很厉害。我于是点拨了其中一位,让他做点让沈云屏高兴的事,立功才能晋职。”
“什么是让沈云屏高兴的事?”英杨皱眉问。
“李若烟咬住军统不放,把他干掉,沈云屏自然高兴。”郁峰说:“当然我没明说刺杀,是他们小组自己琢磨出来的,呵呵。”
二桃杀三士,同时激化沈云屏和李若烟的矛盾。英杨忽然感到,郁峰的心思挺多。
“难怪只派了三四个人,”英杨喃喃道:“我还在想,沈云屏不痛不痒搞这么一出为了什么。”
“那个小组只有四个人,”郁峰笑起来:“倾尽所有了。”
“你做这些事,应该给我通个气。毕竟我是你的上线!”
“是!”郁峰接受批评很快:“我做特派员时间久了,不习惯做联络员,您多担待。”
“还有,以后这种多余动作不要做了。”英杨最后说:“沈云屏非常精明,一旦引起他的怀疑,你多年的潜伏就功亏一篑了。”
“好的。”郁峰淡然道:“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