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特工总部,英杨在值班室门口遇见骆正风,此人只穿着衬衫,领口还解着两粒扣。“你不冷吗?”英杨问:“抓到了几个人,就把你骚气成这样?”
“小少爷这话酸的,许你立功不许我立功呀。”骆正风一面说话,一面伸手搭着英杨肩头,傍着他往办公室走,嘀咕道:“这是上哪去了?”
“头回在新家过年,插空去办点年货。”
骆正风不大相信,斜乜英杨一眼,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自顾在沙发坐定,道:“说到过年想起来了,好久没去展翠堂了。”
“你还敢去展翠堂呀?夏巳恨毒了你,一腔怨愤全发在我身上!”
骆正风闻言笑起来,嘬着牙花子说:“其实夏巳蛮漂亮。上海滩的舞女花魁戏子,挂头牌的我都见过,但都少点夏巳那股子劲。”
英杨冷笑不答,骆正风树起三根手指头,捏个兰花指拿腔作调:“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样好你躲着她?夏巳当时认定要跟你了!”
“喜欢是一回事,娶回家是另一回事。”骆正风讪笑道:“就好比你,汇民中学的美术老师是漂亮的,但你当真娶回家呀?你是英家小少爷,娶个没门楣的女孩子,没有意思的。”
“金老师是正经人家,和夏巳怎么比?”英杨一面沏茶一面说。
骆正风打个响指:“我以为在你们眼里众生平等,原来也在乎这些!小少爷,别怪我不提醒你,娶妻学问大,若能做成金龟婿,那就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英杨懒得听他念歪经,打岔说:“你今天心情这样好?抓回来的人都招了?”骆正风笑道:“意外收获!锄奸团以小姐为单位活动,本来只打掉一个小组,结果抓来的活口招出的联络点有我一个旧相识,他被我打动了,又说了一个小组。”
英杨一惊:“在哪里?”
“静安寺西街的一间书店。这个小组代号紫毫,说定好了今晚十二点在书店碰头,我这一铲子下去,那是一窝端!”
“他们有人被捉了,今晚还照常碰头吗?”
“招供的人并不是紫毫小组的,他只是碰巧知道,所以我说是意外收获!我在军统时就知道,锄奸团鱼龙混杂,重庆经费充足,他们为了扩充人手干活,什么人都招。”骆正风感叹道:“论理小组和小组之间不该串联,事实上做不到。”
英杨点头笑道:“那么恭喜骆处长,要立新功了。”
“有啥恭喜的,立这个功既没钱又没官做,想想就没意思!我正在犹豫呢,要不要告诉李若烟。”
骆正风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瞅着英杨。他眼睛里一层层的意思,英杨立即就懂了,随即笑道:“这消息卖给我没有用处,我总不至于花自己的钱替军统打掩护。”
骆正风无奈,掐掉烟站起身:“横竖卖不出价钱,赏给李若烟了。”
“你等等。”英杨忽然道:“我自己虽然不用,但有个渠道替你卖出去。但我抽一成的过路钱,你肯不肯?”
骆正风大喜:“这有什么不行?就按小少爷说的办!”
他磨叽到现在,总算把主要意图解决,得意洋洋告辞而去。英杨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暗想有骆正风帮着出头也挺好,把他放的消息给沈云屏,李若烟查下来也有骆正风先顶着。
英杨计算妥当,吩咐张七留守,自己驱车到了和平政府办公厅。进门时,他向岗哨打听电影检查委员会,才知道这个部门不在主楼,在后面的小红楼。
小红楼只有两层,破得摇三晃四,一副风大必倒的既视感。不重要的部门才会发落到这里,门口也不设岗哨,英杨上到二楼,在西头找到“电检委”的木牌,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有人应声。
英杨推门进去,看见华慕玖正在打电话,右手提着支关东辽尾记录,表情十分严肃。
看见英杨进来,他嗯啊两声挂了电话,起身招呼:“英处长!这是什么风把贵客吹来了?”英杨打个哈哈:“谈什么贵客,客气了,不打扰华主任写字吧?”
他边说边走到桌前,歪头看看华慕玖的字。桌上放着张香边连四纸,上面用工整小楷写着:上午九时,小礼堂,约一百二十人。
好笔、好纸、好字,却写了这么一条无趣东西。英杨硬起头皮夸奖:“华主任这笔字出神入化,功力十足呀!”
“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罢了,谈不上功力。“华慕玖一面谦虚,一面沏了茶水,请英杨坐到沙发上。他这间办公室十分空旷,看着仿佛刚搬进来不久,很快又要搬走了。
“地方简陋,小少爷见笑了。”华慕玖见英杨四下打量,先自嘲道:“小少爷有吩咐来个电话,我去办就是,怎么劳动您跑过来?”
“找你也是顺路,并不是特意过来。”英杨笑道:“请你给沈先生带句话,静安寺西街的那间书店被人瞧中了。他们想要盘店,不知道沈先生肯不肯卖。”
英杨把话说完了,见华慕玖早已变了脸,却呆坐着不动。他于是提醒道:“华主任?”
华慕玖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起身道:“此事我要尽快转告沈先生,就不留英处长久坐了。”
英杨一笑起身:“无妨!我也有事要告辞了,烦请华主任给沈先生带句话,此事若成了,我这中间人的费用不可短缺了。”
华慕玖抱拳拱一拱,道:“英处长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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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办公厅,英杨直接回家了。李若烟越是大张旗鼓斗军统,他越是能躲就躲图清静。
到了家门口,便见珍姨指挥成没羽往房檐下挂红灯笼,院中草木都挂着红纸剪得圆环,图个喜气。
英杨头回在“自己家”过年,被这氛围感染了,笑道:“这院子里添些颜色,年味也出来了。”珍姨迎过来道:“先生回来的正好,成小哥带了许多对子来,您来挑一挑,哪幅贴在大门上好。”
英杨兴致勃勃答应,正要跟着去看对子,却听身后有人惊喜唤道:“英杨?喂!你是不是英杨啊!”
英杨心下微凛,转身便看见林奈。她穿一件驼色呢斗蓬,戴着短沿圆帽,满面惊喜站在栅栏门外,身后跟着提行李箱的仆役。
搬进愚园路后,英杨已做好遇见林奈的准备,能拖到现在碰面已经不容易。
“林小姐,幸会啊。”英杨落落大方打招呼:“你要出远门呀?”
“不是出远门,是回来过年。”林奈咯咯笑道:“我去南京住了一段时间,刚回上海。”
难怪现在才碰到她,原来去南京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来朋友家玩吗?”林奈走到栅栏边,打量着别致小院道:“这房子一直空关着,这是拨给谁住了?”
“不是我朋友的家,是我的家,我也刚搬来不久。”
林奈闻言大惊:“你的家?你为什么不跟师哥住了,为什么要独自……”她说到这忽然明白了,恨声道:“是他把你赶出来的对吗?乘着你娘不在,他就这样欺负人!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等等!”英杨急唤。
林奈不听,踩着高跟鞋登登登直往前冲。英杨拉开栅栏门追出去,攥住林奈手臂扯回来,气道:“不分青红皂白的,你要搞什么?”
“英柏洲把你赶出来,现在我帮着你,你反倒说我不分青红皂白?”
“他没有把我赶出来,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我同他住在一起,见个朋友都不方便!”
“见什么样的朋友,要单独开销一个家出来?”林奈审视英杨,忽然皱眉:“金小姐从苏州回来了?”
英杨不想回答她,岔开道:“你行李还没放,就站在这里同我说半天的话,这一身火车上的味儿啊!我劝你先回家换衣裳罢!”
林奈舟车劳顿,被他一提醒,恨不能立即回家洗澡。反正英杨就住在眼皮子底下,以后有的是时间串门,她忽然心情大好,灿烂笑道:“你说的不错,这火车上的臭味呀,快要把自己熏死了!”
她于是与英杨告别,意气奋发快乐回家去了。
英杨看着她身影消失,这才回转小院。珍姨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问:“小少爷,这位小姐是谁呀?同你很熟稔的样子。”
“她姓林,就住在前面那幢大宅子里。”英杨回答,又见珍姨眼神闪烁,不由问:“怎么了?”
“没什么。”珍姨往围裙上擦擦手:“她打扮的好,其实没有金小姐漂亮。金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太素净了。”
她说罢冲英杨笑笑,转身回屋去了。英杨独自站在小院里,触目皆是彤红的小纸圈,远看像一只只眨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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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日,英杨打算给自己放假,推病不去办公室了。吃早饭时,珍姨和成没羽商量着去置办年货,英杨听了一会儿,深感过日子的麻烦。
他推碗起身,躲进书房看闲书,看了约摸小半本,案头电话急响。英杨拎了话筒喂一声,便听张七在里面急:“处,处长!炸,炸了!”
“炸了?什么炸了?”
“办公厅的小礼堂炸了!炸塌了大半边,在里头开会的人,全都,全都埋进去了!”
英杨脑子里打闪般的一亮,忽然想到华慕玖写下的那行字:上午九点,小礼堂,一百二十人。
他急忙抬腕看表,九点十分。
等英杨赶回去,特工总部已经忙乱不堪,走廊里人来人往,恨不能脚不沾地的飞。英杨回到办公室,张七已等在那里,见他进来就说:“处长,李副主任光火了,在楼上跳着脚骂人。”
李若烟当然要骂人,这其实是军统针对他的报复。
“小礼堂伤亡数字出来没?”英杨问。
“还没有,我听陶瑞波讲,现场很惨烈。”张七说:“炸药包就粘在椅子底下。”
英杨心里拎了拎,盘算着李若烟要用多久找出华慕玖。一旦华慕玖暴露,华明月留在处里就很棘手。
“处长,你要不要去医院瞧瞧?”张七见他默声不语,又小心请示。
“我为什么要去医院?”
“大少爷受伤了,送到陆军医院了。”
英柏洲?
“他伤的重吗?”英杨赶紧问。
“听说大少爷运气好,本来是坐在底下的,结果今天内政部部长有事,请他代为发表新春演讲,因此大少爷坐在主席台上,爆炸时被压在桌子底下,只受了点轻伤!”
英柏洲受伤,英杨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算作是妆点门面。好在他在总务处,紧急任务一时半会派不到他,可以抽身出来。
他于是叫来华明月,让盯着食堂和车队,自己带着张七去了陆军医院。陆军医院也乱成一片,大厅里放着横七竖八的抢救床,急救室门口嗡着一堆人。张七好容易捉住一个护士,问英柏洲住在几床。
“别跟我说名字,重伤轻伤?”护士瞪着眼问。
“轻伤。”张七赶紧回答。
“轻伤在二楼留观室。”护士匆匆答完,脚步不停往抢救室去了。英杨便带着张七上二楼,二楼也是人挤着人,留观室门口乱成一片,里面跟难民营一样,桌上床上地上都坐满了人。
张七找医生问了,轻伤留观可以回家,但要家属签字才行。英杨想,除了自己,英柏洲在上海并没有家属,看来他还在里面。
他奋力挤进屋,在窗边的找到英柏洲。英柏洲头上缠着白绷带,手臂吊在胸前,脸色难看至极,一绺头发耷拉在额前,多少有些狼狈,却还保持贵族风度,面孔冰冷,眼神高傲。
“大哥。”英杨不卑不亢唤道:“你还好吧?”
英柏洲眼神里的惊讶迅速转为厌恶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淡然道:“还没死。”
“伤得不重就好,我接你回去吧。”
英柏洲没有回答,仿佛并不感谢英杨突然出现。凭借直觉,英杨感到他叫了别人来接。
兄弟俩正在默然相对默然,忽然听见一声娇呼:“师哥!”林奈穿过人群,挥手叫道:“师哥我在这里!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