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柏洲的第一选择当然是林家，他绝不会放过被林家照拂的任何机会，哪怕只是在出院证明上签个名。
英杨冷眼旁观，深感英柏洲的冷酷精英范是张皮，他内心的谄媚虚荣让人难受。
林奈满面焦急跑过来，却在看见英杨时绽出一团喜气，兴高采烈道：“英杨！你也来啦！”
“我大哥受伤了，我当然要来看看。”英杨顺口说。英柏洲却已经不耐烦，皱起眉头道：“这里味道太难闻了。”
“是的，是的。”林奈哄小孩似的说：“那么我们快走吧。”
她说着伸手搀扶英柏洲，又回头招呼英杨。英杨很觉得神奇，这丫头的坏脾气仿佛只对自己限定，她在别人面前都是乖巧懂事的，比如英柏洲，比如韩慕雪。
办手续的时候，林奈还是让英杨在家属意见单上签字。英柏洲虽然不悦，却也说不出什么，但一脸憋出内伤的表情实在让英杨好笑。
到了医院门口，林奈请英杨一起上车。英杨要推托，却被林奈质问：“你大哥受了伤，难道你把他独自丢回家吗！”
她今天赶来的急，破天荒穿了件淡蓝色的丝棉旗袍，外面套着黑色羊绒大衣，倒显出几分稳重来。
此时英杨抄了口袋站着，林奈扶着车门同他讲话，远看像闹别扭的两口子，这场景刺痛了英柏洲的眼睛，让他生气的探出车厢，道：“让你回去就回去，非要在医院门口啰嗦什么？”
英杨做出妥协，吩咐张七把汽车开回去，自己跟着上车。
算来有一个月不曾走进英家，所有的熟悉里都派出陌生味道来，很叫英杨唏嘘。韩姨见到英柏洲大惊失色，白着脸问东问西，仿佛是自己儿子受了伤。
英柏洲却不领情，不耐烦的让她去厨房沏茶。他自己半扶着林奈走进客厅，却愣了愣。
沙发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令人立即想到竹子，但他的眼睛很亮，气度优容的打量进来的三个年轻人。
“爸。”林奈欢呼着跑到他身边：“你怎么来了？”
这人正是林奈的父亲、英柏洲的老师林想奇。英杨头一次见到他，觉得他气场强大，虽然面带笑容，眼神却犀利无比。
英柏洲鞠躬笑道：“受点小伤不算什么，怎么敢劳动老师跑一趟。”
“不算什么也是受伤，老师当然要关心你。快坐下吧，别站着了。”林想奇说着看向英杨，问：“这位是？”
“这就是英杨，柏洲哥哥的弟弟。”林奈抢答道：“我跟您说过好几次的！”
“英杨。这个杨字好。”林想奇的声音沉稳柔和：“早荷向心卷，长杨就影舒。这个字挺拔又温和，符和你的气质。”
英杨猝不及防被夸奖，连忙谦虚：“长官谬赞了。”
“怎么叫起长官了？你也在政府部门吗？”林想奇微笑问。英杨道：“是。我就职特工总部，现任总务处处长。”
“哦，和若烟在一起。”林想奇笑一笑道：“若烟也是我的学生，投在我门下比柏洲要早。他很刻苦，也很用功，只是做学问的时间太少，浪费了天资。”
英杨先震惊李若烟与林想奇的渊源，更震惊“李若烟”和“做学问”联系起来，双重震惊之下，他不由呆愣着不出声。
林想奇温文笑道：“看来你不相信。等柏洲伤好了，我请若烟和你来家里坐坐，听到他高论时政，你就相信了，哈哈。”
他的笑声打破了略僵的气氛，英柏洲和林奈也跟着笑起来，英杨也不由自主松泛下来。当着林想奇的面，英柏洲收起冷淡，破例让英杨坐下喝茶。
接过韩妈捧上的茶，英杨边喝边想，林想奇如此儒雅随和，为什么宁做汉奸呢？他满口的做学问，讲时政，怎会相信孩童都嗤之以鼻的“曲线救国”？
林想奇搁下茶杯，又问英杨：“林奈说你从法国留学回来，是学习什么课目？”
“建筑艺术。”英杨据实答道。
“真好。学艺术的人有颗悲悯心，能济世救人。”
这说法真新奇，英杨轻笑一声。林奈不高兴的噘嘴：“我爸说的不对吗？你笑什么？”
“不，我只是受宠若惊。”英杨道：“听说我学建筑艺术，大都说英家有钱，竟去学这没用处的课程。只有林长官博古通今，知道建筑艺术的妙处。”
“我主张中国的青年多学艺术，”林想奇忽然正色：“我们的国家，正因为少了艺术的滋养，把日子过得太现实了，才会生出遍地的麻木不仁。今日之中国，唯热血有志的青年，方能找寻出路！”
英杨完全听呆了。
他怎么会听到卖国求荣的汪派说出这些！南京沦陷之后，国民政府远渡重庆，是林想奇潜入上海与日本代表商讨投敌办法，并在重光堂签下最初的协定，才有了后来震惊全国的艳电。
他们所说的与他们所做的，分明是背道而驰。这究竟是林想奇的虚伪，还是英杨的误会？
眼看英杨愣在当场，林奈又嗔道：“爸，你一讲这些就板起面孔，老吓人的！柏洲哥哥受了伤，你一字不问，只抓着英杨说什么诗词啊艺术的，烦不烦啦！”
“我待你哥哥什么样，待柏洲就什么样。你哥哥幼时跌在地上哭，旁人纷纷去扶，只有我喝斥不许，要叫他自己爬起来！”林想奇说着望向英柏洲：“这点小伤，我想你并不在乎。”
“当然。”英柏洲忙道：“不足挂齿的小事。”
“他们想杀掉我们，不过是认为他们那套能救中国。然而他们未曾想过，中国只有获取喘息之机，休养生息，方能恢复国力谋求复兴！”
“老师说的是。昔时勾践卧薪尝胆，铁面枪牙，为的是有朝一日振奋国威。否则只知消耗不知蓄力，永远也不能翻身！”英柏洲连忙迎合。
林想奇点了点头，眼神却约略涣散，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他轻叹道：“我来你家坐坐，一为查探你的伤势，第二也是找地方躲躲。外面乱成那样，他们肯定在找我，然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英柏洲诺诺答应。林想奇又道：“我早就说过，重庆那位是睚眦必报的，汪先生另立政府，是对他最大的挑衅！为此他必然血腥报复！”
英柏洲斟酌良久，小心道：“但如此放任下去，只怕再无人入职和平政府。”林想奇冷冷道：“和平是人心所向。由着他们去吧，事实会告诉重庆，什么才是中国的需要。”
英柏洲不再作声。英杨却满腹不解，林想奇貌似气度不凡，这几句话却说得懦弱退缩，甚至不如李若烟杀伐果断，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为汪派核心？
“看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林想奇道：“你在家休息吧，我回去了。”
英柏洲答允，连忙起身相送。英杨跟着送到车边，注目林想奇父女离去。英家再次陷入寂静，英柏洲淡漠道：“韩妈不知道你会来，没买多余的菜，我就不留你便饭了。”
“好，”英杨也没有二话：“那么我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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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英家出来，英杨一路都在琢磨林想奇。他拿不准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有风度的，但也是空泛的，他仿佛思想睿智，但讲到“曲线救国”时又幼稚得可怜。
这样的人得到英柏洲的绝对尊敬，说明什么？
回到特工总部，陶瑞波就等在门前台阶上，看见英杨过来忙叫道：“英处长，李副主任等你开会呢！四处找不到你！”
“开什么会？早上为什么不通知？”
“是临时会议，关于小礼堂被炸的事。”
英杨不再多问，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三楼。他以为会议室坐满了人，谁知推门进去只见到几位处长，连杜佑中都没出席。
李若烟脸色不好，也不问英杨去了哪里，只示意他坐下。
“今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李若烟声音低沉：“军统这是宣战了，要和我们硬碰硬干到底！”
会议室一片沉寂，没人说话。
“军统在重庆好好的，为什么要把手伸到上海来？打败仗的是他们，立牌坊的也是他们！今天杀你一个人，明天杀你十个人！我们并没去重庆闹事，他们却要上海不安生！你们讲，此事能不能让步？”
“当然不能！”姜获斩钉截铁的捧场：“我们已经退无可退，让无可让了！”
“姜处长说的不错！军统越是挑衅，我们越不能软！这帮欺软怕硬的，只有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才有我们的活路！”
“好！”纪可诚带头鼓掌，然而无人应和，场面略显尴尬。
纪可诚讪讪放下手，道：“请李副主任下指示，我即刻整顿人手调查小礼堂爆炸案。我相信，放炸弹一定是里应外合，政府办公厅肯定有内鬼！”
骆正风哧得一笑：“谁不知道有内鬼？办公厅那么多人，逐个严审要五六天才能走一轮。我要是军统，趁着你们排查，我到别处再炸一个！”
汤又江打个哆嗦，喃喃道：“按下葫芦起了瓢，这是要我们疲于应付呀！”
“骆处长说的对，”李若烟正色道：“咱们不能叫军统牵着鼻子走！要让他们跟着我们走！”
骆正风受了夸奖，仍然表情嘲讽，笑问李若烟道：“李副主任打算怎么搞？”
“我收到密报，重庆在上海有一批秘密产业，他们称之为战略产业。姓戴的不仁，别怪我不义！小礼堂爆炸案交给警政部去查，咱们集中精力，把重庆这个战略敲掉！”
英杨心里一紧，重庆撑着不投降，原因之一是还有钱，存身在沦陷区的产业十分重要，现在李若烟不过出口气，但抗战全局很可能受影响。
他念头急转，决定出手相助。
“行动计划已经拟好，就放在机要室。”李若烟又道：“今天开小会通个气，第一明确目标，我们不掺合小礼堂爆炸案；第二请各位约束部署，正式行动开始前，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众人齐声应答。李若烟又说：“汤主任，行动计划的火漆不得打开，你要妥善保管，保密室要有24小时轮值！”
“您放心吧，计划已经锁进保险箱，密码和钥匙分人保管，夜间由我亲自值班，保证万无一失！”
“好！我就信你的万无一失！”李若烟最后总结：“明天是除夕，大家好好过年，初一听令行动！新岁是庚辰年，咱们的新年第一枪，就叫庚辰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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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之后，骆正风给英杨施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抽烟。倚着广玉兰，骆正风笑道：“开个价吧。”
“这事你也敢碰？”英杨大惊：“要钱不要命吗？李若烟这次来真的！”
“就是来真的才值钱。小打小闹什么时候赚够钱？我存够钱必然远走高飞，去法国、去英国、去美国，哪怕去非洲也比窝在这里好！”
“多少钱才叫存够？劝你一句，搞钱也要安全至上，这次我不搞，你不要找我！”
“你这人真扫兴。”骆正风悻悻道：“搞重庆的钱袋子是大事，我不信你们能沉住气。”
此时多一句不如少一句。英杨不接茬，转身回去了。
坐在办公桌前，英杨逐渐心跳加快。受领沉渊计划后，他与组织完全切断联络，所有事都要独立判断。
抗日救亡不是哪个党派的事，英杨想，无论统一战线被怎样明里暗里的破坏，涉及核心利益时，中国人应该头脑清醒。
英杨没有选择，他只能铤而走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