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计划锁在机要室的保险柜里。机要室在三楼，紧邻杜佑中和李若烟的办公室，白天想溜进去绝无可能，要行动只能放在晚上。
但夜间值班的是汤又江。此人阴森森的，又精明过人，很难对付。怎样把汤又江调出机要室，让华明月潜进去偷文 件，实在令人头痛。
英杨苦思良久，正没办法时，电话响了。
来电话的是冯其保。一听到他的声音，英杨赶紧问候，先问有否在爆炸中受伤，又说本想去看望，因为英柏洲受了伤没抽出空来。
冯其保并不在意，感谢了英杨的好意之后，叹道：“我真正是命大。早上的会议本叫我参加，因为太太要去烧香，好说歹说的叫我陪着。那么我没有办法，只好陪她去烧香，哪晓得躲过一劫。”
英杨忙说冯其保命格贵重，受上天庇佑，决不会受此无妄之灾。冯其保听得高兴，笑道：“小少爷今晚有没有空？何少爷也来慰问，说要替我压惊，选在展翠堂一聚，必定要请小少爷到场呢。”
英杨望望墙上时钟，已经到了下午四点，今天应该没什么事了。等行动计划泄露，李若烟必然要彻查，到时候英杨也有个去处。
他于是与冯其保约定，五点钟在展翠堂碰面。挂上电话后，他吩咐张七守在特工总部，有情况只管打电话去展翠堂。
张七答允，英杨又问：“华明月呢？”
“在办公室里淘气，”张七道：“他还能做什么？”
“你让他过来。”
张七奉命去叫，不多时华明月推门进来，笑嘻嘻问：“处长，是不是带我回家吃饭？”
“你就知道吃饭，”英杨佯怒道：“天天往我家里跑，成没羽同我讲过几回了！”
华明月吐吐舌头：“处长，你不让我去愚园路呀？这为什么呢？我办事又忠心，为人又聪敏！”
听他如此自夸，英杨不由好笑，神色也就柔和了。华明月立即得寸进尺：“处长，明天除夕夜，我到你家里吃饭吧！师父去世了，我过年都孤独一个！”
英杨被他说的心酸，只好答应：“那么你早点去，帮着珍姨做点事，不要总逗着小莲玩。”
“遵命。”华明月笑呵呵敬个礼。英杨又道：“我叫你来是有个事情。你可有办法打开机要室的保险柜？”
“处长忘了香馍吗？别人包治百病，它包开百锁！”
“你莫要嘻皮笑脸！”英杨皱眉道：“那东西捅捅寻常锁头罢了，能对付德国出品的保险柜？之前叫你跟着十爷多学学，你究竟去是没去？”
“我当然去了！不信您问问十爷！”华明月急道：“香馍也改良了，它现在有个威风名字，叫做软金攮。”
听说经过十爷改良，英杨对华明月的土制工具多了些信心。他拉开抽屉拿出金壳打火机，递给华明月：“捅开保险柜后，找到一份庚辰计划拍下来，能做到吗？”
“小事。”华明月大大咧咧接过打火机。
“这块表也给你。”英杨把手表搁在桌上：“你只有二十分钟，到时间没完成也要出来，明白没有？”
“二十分钟绰绰有余，我只需要八分钟。”华明月拿起手表，得意的抛起又接住，笑咪咪道：“处长，这块表算我的奖励吧！”
“你做的好另有奖励。”英杨随口答道，又皱起眉毛：“我看你毛燥燥，总觉得会坏事，你行不行啊？”
华明月听这话像听天方夜谭：“处长，我师父是唐九！您问我行不行？”
英杨不懂他们道上规矩，只能由他吹牛皮。华明月却不吹嘘下去，转而问道：“那么我几点钟行动呢？”
“我正在发愁，如何才能把汤又江从保密室调出来。此人值班像用胶水粘在椅子上，轻易不挪窝。”
“机要室的汤主任？”华明月挠挠头：“他和老吕交情过硬，经常躲在后厨喝两杯。”
“老吕？食堂的吕师傅？”
“是啊，不然还有谁！您知道老吕为什么厌恨我？因为我撞破了他的好事！”
“管食堂能有什么好事？”
“老吕爱吃鱼，却不是什么鱼都看得上。小菜场卖得鱼他碰也不碰，要凌晨四点到江边小码头去找鲜鱼。小码头的鱼可贵得很，老吕挣那几个钱根本不够用，因此要从菜金里淘！”
华明月一面说，一面撮起三根手指，做了个“扒”的动作。英杨没好气道：“你说话就说话，别配动作了。”
华明月乖乖放下手，接着说道：“老吕非但爱吃鱼，还要人陪他吃。每次同他共享鲜鱼的，就是汤又江！”
英杨望了华明月半晌：“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素日就住在小码头，不巧撞见老吕买鱼。开始我觉得买鱼很正常，是他心虚了，从此处处找我麻烦！这才被我留了心，发觉他用公款买鱼，还要敲老酒炒几个菜，请汤主任在后厨吃喝！”
总务处分管的几件事，车队、食堂、被服，都是猫腻十足的地方。有走私油的，有吃空饷的，有倒卖衣被的，认真查起来十个里有九个半不干净。
老吕用菜金买鱼吃，那算小事了。这样看来，老吕也算老实人，吃了几个小钱，很怕被华明月告状。
“你的意思，可以从鱼上想办法？”英杨问。
“老吕今早又去了小码头，拎了条菜花鲈回来，就养在水池子里。”华明月神秘道：“我早上巡查食堂，看得真真的！处长，这鱼可不能瘦了，老吕今晚必然炖了！”
英杨眼睛微亮，却将信将疑。华明月又道：“老吕炖鱼，汤主任准保坐不住保密室！”
“当真？”英杨不大放心。
“处长，您总是信不过我。”华明月不高兴道：“我可比张七管用多啦！”
“行啦，我相信你。”英杨笑道：“今晚的事就交给你了，不过你不许欺负张七！他做事仔细沉稳，岁数又比你大，你不要失了礼数！”
“知道啦！”华明月挤眼睛一笑：“今晚您等着好消息吧，这可算我送的新春大礼！”
他说着一甩头发，意气奋发。
可在英杨心里，华明月仿佛一柄刚开刃的宝刀，虽然锋锐闪亮，却不大稳当。相比之下张七驽钝，但为人可靠。然而偷拿“庚辰计划”张七做不了，只能靠华明月。
富贵险中求，英杨想，情报也只能险中求，中规中矩的成不了事。
华明月走后，英杨收拾了下班，直奔展翠堂。他到的早，冯其保和何锐涛还没来，为了迎接新年，展翠堂妆点一新，红灯笼也换了新纱，格外红艳鲜亮。
英杨先上三楼，陪着十爷闲话。说到明天除夕，英杨本该去复兴西路，陪着老爷子过年，但愚园路是新宅，过年不能没人，只能请老爷子见谅。
“那么你初一要来，”十爷正色道：“老爷子前几日还嘀咕，说英杨老久不来了，是不是同兰儿闹翻了。”
英杨闻言惭愧，忙解释道：“最近办公室杂事奇多，实在脱不了身。”
“你做了这个总务处长，可比之前忙多了。”十爷往英杨脸上看看：“要我说给鬼子干活不必经心，当然我知道你另有所图，但不要累坏身子。”
“是。”英杨虚心受教，诺诺答应。
等转开话题，英杨讲到华明月，十爷来了兴致，笑道：“这孩子天纵奇才，实在是聪明。我看他捣鼓器具的天赋，实在比做扒手要强。”
“十叔，华明月的好处是聪明，坏处也是聪明。我只怕他走错了路。他若能跟着您，倒是让人放心。”
十爷唔了一声，道：“那么你问问他，肯不肯多拜一个师父？”
英杨诸事缠事，能把华明月交给十爷看管，那实在是好事。他大喜过望，连忙答应下来，想着等“庚辰计划”到手，就问过华明月。
如若拜师顺利，华明月能搬进展翠堂梅园居住，总比混在三教九流聚集的小码头要好些。
两人话说到这里，便听楼梯一片响，瑰姐赶上来叫道：“小少爷！冯处长来了，请您下二楼呢！”
英杨忙答允着到了二楼。瑰姐备好最大房间，除了一张八座挖花黑胡桃木圆桌，靠墙都摆着紫檀木榻，榻几上干湿碟子、茶水手巾、纸烟水烟等等一应俱全，窗下花几错落，摆了几盆插枝讲究的蝴蝶兰，开出蓬勃喜气来。
冯其保已经在屋里，正同一人负手赏花。听见脚步声回过脸来，冲英杨笑道：“小少爷，我差些没命来此！”
“冯处长怎么说这话！您福大命大，运气都在后面。”英杨的应酬话说完，便听冯其保身边那人笑道：“小少爷长久不见，都快忘了我，眼中只有冯处长了。”
英杨这才定晴看去，见是内政部运输处的管翔，连忙迎他坐下吃茶抽烟。寒喧罢了，冯其保道：“杰森何跟着他爹爹去巡视，被绊在江苏银行，可能要晚些来。”
今晚说是给冯其保压惊，其实主角是何锐涛。英杨心下有数，便笑道：“长夜无事，咱们也好久不见，何少爷来的晚也好，咱们多说说话罢。”
管翔和冯其保都说好。三人便谈讲些市面上的生意经，眼看快到七点了，英杨走出房去，请瑰姐准备些精致点心来垫饥。
不多时，小丫头送来牛肉汤和刚出炉的蟹壳烧饼。牛肉汤滋味浓郁，烧饼香脆咸酥，十分可口。管翔头回来此，埋怨英杨早不带他来。
“我怕您嫌弃。”英杨笑道：“许多新派人士，并不喜欢旧式堂子。”
“他们叫做不会玩！”管翔边喝汤边摇头：“讲舒服还是堂子里舒服，那舞厅里就是宰人头，舞小姐打着新女性名头，这也要那也要，这也不愿做那也不愿做，哎哟，我伺候不起。”
“管处长说的对！人人称赞的西子露小姐，我看也不过那么回事！却被沈三公子捧得比天还要高！”冯其保连声附和。
“西子露算得什么？我看她很不如惠珍珍。”管翔喝干一碗汤，拿热手巾揩脸：“惠珍珍也是名媛，也是舞小姐，做派却叫人舒服。”
英杨听他提起惠珍珍，又想打听又不便开口，只得沉默。他以为冯其保会问，谁知这位也绝口不提，挑过话题讨论哪家的烧饼好吃了。
三人吃罢点心，刚刚点起烟来，便听外面喧哗，何锐涛终于到了。他进门先作揖，连声说晚来罪过，要自罚三杯。冯其保来了精神，大声吆喝张罗，又叫上菜又叫请夏巳，把屋里搅出一团热闹来。
何锐涛揩手坐下，与在座共饮三杯，罢了放杯子叹道：“今天小礼堂那声响，把我的魂都吓掉了！若非我躲懒在办公室，此刻没有变成齑粉，也要躺在医院里头！”
“是哦，”管翔也道：“咣得一声，楼板都抖了三抖！你们晓得我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什么？”
“我以为重庆奋发了，敢派飞机来轰上海了！”
众人哄然一笑，冯其保摇头道：“重庆就是这点出息，只叫军统搞点小动作。他们想尽办法搞掉了魏耀方，却不敢动小林健三！”
“你们没听过那个消息吗？”何锐涛低低道：“和平政府做的事情，重庆是想先做的。结果日本人找林想奇牵线，林推荐了汪，这事情就被捷足先登了！”
“哦~居然有这事？”冯其保惊圆眼睛。
“所以重庆恨死啦！摆摆炸弹算什么啦，往后日本人如果走了，咱们这些人尸骨难存！”管翔哀声叹道。
他这话杀伤力太强，弄得屋里气氛低落。英杨圆场笑道：“乱世飘萍，各有各的身不由己。明天就是大年夜，今晚不讲伤心事！我敬三位一杯，来，来！”
四人丢开前话，闹哄哄共饮此杯。放下杯来，何锐涛又道：“小少爷，今晚李若烟在江苏银行抓人，你为什么能抽身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