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不料帘子后另有机关,刚踏上就掉下去。他耳畔风动,脑子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噗”得轻响,地板落实了。
这里黑得泼墨似的,英杨根本不知身在何处。良久,黑暗中传来沙哑的声音:“别动。”
这里有人!
英杨立即屏住呼吸,悄悄背手摸枪。可他指尖还没碰着枪呢,一道风擦着脸颊嗖得飚过去,紧接着地板“波”得轻响,有东西钉在英杨身侧。
他探手去摸,却是枚白铁三角镖,戳在地板上嗡嗡打颤。
三角镖价廉,初学暗器功夫的都喜欢用,但这枚三角镖的中心不是个圆圈,而是一朵镂空梅花。
英杨听骆正风讲过,铁血锄奸团配发镂空梅花的三角镖。看来此人就是军统锄奸团成员,适才袭击魏耀方的杀手!
“老实点别玩花样,不然戳瞎你眼睛!”杀手哑声恐吓。
杀手在黑暗里待得久,已经目能视物,虽然看不清英杨样貌,却能看清轮廓。英杨放弃摸枪,假装害怕说:“先生饶命!我是误踩机关落下来的,并不想打扰先生!”
杀手听他的声音年轻,哼一声问:“你是剧场的人吗?”
英杨想,这杀手八成也是误踩机关掉下来。他手上有三角镖也有枪,却不肯杀掉英杨,应该是找不到上去的机关。
所以,英杨不能自认是剧场的人,否则找不到机关要露馅。
他于是说:“我不是剧场的人,我是特工总部行动处的新人,上礼拜刚刚上班,啥都不懂!”
黑暗里静了静,杀手反问:“特工总部?”
“是!我们昨晚接到任务来执勤,夜里困觉都在剧场!”
“……,那你把配枪摘下来,滑到正前方。”
英杨乖乖摘了枪,“刷”得滑向正前方。他滑枪时用了十分力,不久听见“碰”一声响,枪撞到墙壁了,看来这地方不大。
杀手识破了英杨的伎俩,但他冷笑一声并没计较,却说:“你站起来,往九点钟方向走十步。”
英杨答应着起身,转身左拐向九点钟方向,刚走了两步,便觉得脚下一低,已从活板下来踩到实地了。与此同时,那块板失了压制,轰得直蹿而上,又回去了。
英杨呆在原地,只看见两只钢精柱子在黑暗里泛着冷光。那块活动板架在柱子之间起落,底下有弹簧牵引,有人踩上吃重落下来,人下来了又弹回去……
“别发呆了,”杀手说:“我在底下没找到控制机关,想上去就要外面人来救,否则我们都得饿死在这!”
“是,是,”英杨假装唯诺:“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你往九点钟方向走十步,会摸到一只小柜子。”杀手指挥道:“柜子上有部电话。”
英杨摸黑向前走了十步,果然抬腿碰着个矮柜,上面有部电话。他抓起话筒,里面传来等待音,电话可以用。
“给你的熟人打电话,”杀手说:“让他们找剧场的人问机关,下来救我们。”
“好,好,我这就打。”英杨答允着。
可他提起话筒想了想,这电话打到哪里都是痕迹,日后一旦查起来,自己就跑不脱。他本想助人,却落到自保且难的境地,不由十分后悔。
他在这里犹豫,杀手催促道:“你为什么还不拨号?”
英杨搪塞道:“我刚上班几天,处里的电话号数不熟,要想一想才记得起。”
杀手不耐烦:“你快点!敢搞花样一镖抡死你!”
他说到这里,忽听头顶有轧轧之声,仿佛放下什么东西。杀手和英杨同时怔住,又同时反应过来,英杨闪闪身仿佛要去摸枪,杀手已持枪低喝:“叫你别动,晃什么晃……”
话没说完,但听着哗得风响,那块板又落下来了。黑暗里一片寂静,英杨将话筒搁回去,屏息不响。
板子刚落稳,便有人轻声唤道:“郁峰?郁峰你在吧?”
英杨的心猛然提起,这把声音辨识度极高,初听是女人嗓子,细听却又是男人,分明就是秋丹凤!黑暗里的杀手很快嗯了一声,问:“小秋吗?”
“师哥,你果然在这!”秋丹凤高兴着说,掏兜取出一根蜡,擦火点上。不一会儿,烛光摇曳冲破了黑暗。
英杨贴柜子站着,一声不响借烛火打量。这底下四四方方,除了他倚着的柜子什么也没有,不知做什么用的。
秋丹凤脱了戏服,穿着马褂长衫,脸上仍留着戏妆。他举烛火轻声道:“狗汉奸都走啦!这剧场机关太多,我怕兄弟们被困,因此各处瞧瞧,果然看见你的三角镖戳在活板上!幸亏被我瞧见了!”
“狗汉奸都走了?他们捉着人了?”
秋丹凤叹一声:“山猫藏在女厕里,叫他们搜着了!”
郁峰听了发急:“他怎么这样不小心?这事不妙!山猫知道得太多,我们赶紧出去,设法通知大家转移!”
这话音刚落,正在凝神静听的英杨忽见对面寒光轻闪,他心叫不好,一股疾风已是扑面而至。英杨紧急间不做他想,刷得仰身向后,使了半个铁板桥,这招刚放出来,便听着“笃”得轻响,有东西越过他戳在墙壁上。
“你做什么偷袭我?”英杨惊魂未定,脱口喝道。
秋丹凤闻言啊得轻叫:“这里还有别人吗?”
那头郁峰冷笑连连:“装出一副孬样来,却是好身手啊!”
“你能出去了,就要杀我灭口。”英杨森森道:“都是中国人,你未免做绝了!”
“你是什么中国人!你是特工总部的汉奸走狗!”郁峰切齿骂道。
听到特工总部,秋丹凤转过烛火冲着英杨的方向照去,立声脱口叫起来:“咦!这不是英处长嘛!”
“什么英处长?他是刚进行动处的小瘪三!”
“不!他是总务处的英处长,内政部次长英柏洲的弟弟。”秋丹凤妩媚一笑,饧着嗓子问英杨:“英处长,我说的没错吧。”
“好哇,我就猜着你在说谎!”郁峰哑声道:“叫你把枪交出来,你借机测这里大小,这心机就不像个新人!”
英杨被叫穿身份,索性道:“你这人也奇怪!难道我自报身份,叫你一镖打死我吗?换作你怎么办?”
郁峰冷哼不语。英杨知道秋丹凤是突破口,于是向他拱手道:“秋老板,我是误踩机关落下来,并不想打扰二位。”
“这机关是更新舞台新设的,专为排演文明戏《夜半歌声》。活板隐在幕布之后,踩着机关便落下来,人走下来它又能升回去。”秋丹凤笑微微道:“听说饰演宋丹平的有两三位,不唱的替身走到这便落下来,能唱的正主却从后台又上了,如此才弄得神出鬼没。”
“那么落下的演员如何上去呢?”英杨好奇地问。
秋丹凤笑一笑,举蜡走下活板,那块板呼得上去了。秋丹凤却不在意,举高了蜡说:“英处长仰头看看,柜子上头有个网篮呢。”
英杨举目看去,果然放电话的小柜上方悬着网篮。适才的轧轧之声,应该是秋丹凤把这东西放下来了。
“爬这柜子攀进网篮里,扳下墙上按钮就能升上去。”
秋丹凤边说边用烛光指点,英杨顺着看去,见侧面墙上有个扳手,想来拉动扳手就能升起网篮。
“谁能想到机关在半空中!”郁峰嘀咕。
“剧场经理说,做滑轮的钢丝不够用了,只能将网子挂在半空。”秋丹凤举蜡照着粗麻绳织就的网篮说:“好在扮替身的都是武行,攀爬上去并不困难,只是一次只能上一个人。上去的把网子再放下来,底下人才能上去。”
他说着回身道:“师哥,要么你先上去吧?”
郁峰躲在黑暗里不响。英杨知道自己要表个态,于是大方道:“秋老板,我在特工总部不过混碗饭吃,乱世苟活而已,并不想管不相干的事,这意思您懂得吧?”
秋丹凤抿嘴一笑,悠悠道:“我当然相信英处长的,但这事要我师哥通过才行。”
然而郁峰仍不表态。片刻寂静后,英杨道:“郁先生,不知你伤势如何?失血不能耗费时光,要及时就医才是!”
一听此言,秋丹凤哎呀道:“师哥!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郁峰并不回答,却沉声问英杨:“你如何知道我受了伤?”
“我顺着血迹找来的!若要捉拿你立功,我会带人来搜!但我非但没惊动旁人,还替阁下擦净了血迹!否则被搜出来的,可就不止山猫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郁峰阴声问。
英杨微叹道:“我虽然没出息,却还知道帮帮中国人。”
他这话说罢了,又是一片寂默。良久,郁峰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来到烛光下。
他三十多岁,个子挺高,浓眉圆眼,仍旧穿着跑龙套的蓝白戏服,帽子扯下来掖在腰里,左臂上胡乱缠着绸带,渗出的血把白衣袖染红一大片。他右手擎着枪,洞洞枪口指着英杨。
“英处长,不是我不信你,是不敢信。但你愿意帮中国人,我也不想滥杀。这么样,我求您一张字据,请明明白白写清楚,自愿包庇我和秋老板,并在末尾添上,愿为抗击日寇出力!”
“这……”
眼看英杨面露难色,郁峰将枪一挺:“英处长若不愿意,也莫怪我无情,还是请你躺在这里保险些!”
“好!好!我写!”英杨无奈道:“只是此地无纸无笔,难道要咬破手指来写字?”
“那也不必浪费手指头,”秋丹凤笑道:“我马褂里别着支自来水笔,只是没有纸罢。”
随着“哧”得轻响,郁峰已撕下半幅白袍,丢给英杨道:“写在这里!”
英杨无奈,提起秋丹凤递来的水笔,拧开写下字据。郁峰接来过目,满意后收在内袋里,再走去拾起英杨的枪,褪尽子弹后交还英杨。
“英处长,不打不相识,今晚你我交个朋友罢!你的配枪丢在这也算隐患,但我还了枪,您可别乱动心思!”
英杨苦笑道:“你把子弹都卸了,我还能干什么?”
郁峰递还枪,却让秋丹凤把蜡烛交给英杨,自己一手擎枪对着英杨,一手扶秋丹凤上矮柜。秋丹凤攀着网篮爬进去道:“师兄,我在上面等你!”
郁峰颔首道:“你去吧。”
秋丹凤这才拉下扳手,便听嘎嘎之声响起,电机启动,把网篮缓缓吊了上去。英杨举蜡照着,见网篮升到绝高之处,上头弹开一处活板,秋丹凤攀了上去。
他在上头不知舞弄些什么,不多时,电机嘎嘎声又起,网篮落了下来。郁峰让英杨先上,自己最后攀网篮爬上去,三人都上去之后,秋丹凤向英杨笑道:“英处长,我们今晚是救了你的,望你说话算数啊!”
英杨勉强笑一笑,暗恨自己多管闲事,弄得倒欠人情!但他也只能说:“放心罢,我不会出卖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