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江苏银行?”英杨脱口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我爹领着我巡视诸行,最后一站是江苏银行。出来天都黑了,我竟在旁边窄巷里见到了李若烟!”
“李若烟……,亲自埋伏在小巷子里?”
“是啊!我爹爹还同他寒暄两句。”
“他没说在做什么?”
“你们特工总部还能做什么?”何锐涛失笑:“做的不就是那些事吗?总不过是抓人罢。”
英杨想起华慕玖的贿赂,暗藏机锋的金壳打火机就是江苏银行出品的。难道重庆的产业,指的是金融业?或者产业户头开设在江苏银行?
“江苏银行有重庆的人,”英杨顺势试探:“森少肯定知道的!”
何锐涛被戴个高帽子,顺势笑道:“我当然知道!上海滩有两处银行和重庆关系紧密,一处是中国银行,一处就是江苏银行!小少爷,你们要对银行动手了?”
英杨举起酒杯,岔开了笑道:“明天就过年了,今天还谈什么公事?喝酒要紧,来来,森少要再罚一杯!”
冯其保跟着起哄,调动起气氛来。乘着热闹,英杨推说去催请夏巳,离座而出。他独自站在楼梯口,只觉得心跳似擂鼓,砰咚咚响个不停。
他想了想,先上三楼打电话回办公室。接电话的是张七,说特工总部一派平静,没有接到紧急行动的通知。
抓捕必然要动车,总务处管着车队,有行动张七不可能不知道。这么说来,守在江苏银行的又是警政部人马。
英杨挂上电话,心底隐隐的担心慢慢坐实。如果他没猜错,围剿江苏银行就是李若烟的“庚辰计划”,而特工总部机要室是用来钓鱼的。
李若烟早就怀疑特工总部有军统内线,他这招连环计左右开弓,一面突袭江苏银行,一面抓内鬼。
英杨抬腕看表,何锐涛离开江苏银行已经半个多小时了,李若烟说不准已经行动了。救军统是不能了,眼下当务之急,是保住华明月!
他再拨电话回办公室,点名要找华明月。张七搁了话筒去找,半晌回来汇报,说华明月不在办公室里。
英杨大急,忙问:“你有没有看见汤又江?”
“我看见他出去,好像是去食堂。”张七道:“隐约听见他跟值班员讲,说什么太饿了去垫一垫。”
汤又江去食堂喝鱼汤,华明月肯定行动了。
“你看看华明月在不在楼上!”英杨脱口说到,然而话筒里传来一阵嘈杂,那头像有什么事。
“怎么了?”英杨急问。
“不知道什么事,外头突然好吵。”
“不要挂电话,你出去看一下,赶紧给我回话!”
张七答应了去查看。等待回复时,英杨设想了无数可能,其中最可能的还是华明月被逮住了。
就在他忧心如焚时,张七回话了。
“处长,有人偷进保密室,被捉住了。”张七轻喘着说:“我听骆处长讲的,他说让你赶紧回来!”
英杨的心抽紧了:“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是谁,现在上三楼的楼梯被封住了!骆处长讲,抓人是秦副处长带的队,他并不知道!”
完了,被抓的八成是华明月,现在不能再把张七陷进去!英杨稳住情绪,郑重叮嘱道:“你待在办公室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管,不接受其它长官交下的任务,包括骆正风和杜佑中!守着电话机等我回来,听清没有?”
“是,我明白了。”张七答道。
英杨理了理思路,拎起话筒拨去右罗小馆。铃响三声后,话筒里传来郁峰没精打采的声音:“你好?订餐吗?”
“我是英杨。”
“哦~英处长!”郁峰立即活过来:“晚上好啊英处长,有什么吩咐?”
“你们做事应该给我打个招呼!”英杨皱眉道:“现在弄得我很被动!”
他责备的意思有两层。出于合作,华慕玖炸掉小礼堂应该给英杨通个气。另外,郁峰是英杨的下线,这么重要的情况他也该及时汇报。
听出英杨的不满,郁峰急忙解释:“这事我真不知道!”
如果不是姬冗时亲口说郁峰是自己人,英杨绝不能把他看作战友。这人身上的“军统味”太浓了,他和骆正风十分相像,虽然精明干练,却总是不可靠。
比如现在,英杨不相信他不知道,却又无力佐证,只得冷冷道:“那么请你带句话给沈先生,江苏银行出事了,但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帮不了你们!”
“什么江苏银行?英处长什么意思?喂,喂……”
英杨听着郁峰在话筒里发急,却冷着脸挂上听筒。江苏银行他救不了,要先救华明月!小礼堂爆炸案如果从总务处找到突破口,那真是讽刺了。
他归心似箭,要赶回特工总部弄清楚情况,可是刚走到楼梯口,就听着下面脚步杂沓,喧闹异常。
来捉人了?华明月已经招供了?
英杨的第一反应是回书房,从窗子跳进梅园,走后门出去。但李若烟既然来了,必定围堵前后门。那么,能指望的就是梅园里的青衣人,靠他们护着英杨杀条血路也去。
但现在十爷不在,成没羽也不在,没有他们发话,英杨只怕调不动青衣人。
这么几十秒功夫,英杨脑子里闪过几种方案,却听瑰姐在二楼唤道:“小少爷!底下来客人了,请你下来坐坐呢!”
瑰姐跟着十爷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为人十分机敏。如果是来抓人的,她早遣小丫头上来报信了,现在这样喊话,说明来的是客。
可是英杨在展翠堂相熟的只有冯其保何锐涛,还有谁来了会点名,要英杨去坐坐?
英杨撤出枪来背在身后,答应着慢慢走下楼梯。走到一半时,他看见了站在二楼走廊的人,是电讯处长姜获。
姜获笑容满面:“李副主任说你在这,要来蹭你的酒吃,果然你就在这!”
他不像是来抓人的。英杨勉强笑问:“李副主任呢?”
“在屋里呢,就等你下来。”姜获不疑有它,冲英杨招手:“英处长快来!”
英杨将枪插进后腰,匆匆下了楼梯,进屋便见李若烟坐在主位,正同何锐涛笑谈。见英杨进来,李若烟哈哈笑道:“英处长,李某人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你在这里!我同姜处长讲,他不信呢!瞧瞧,我说的可对?”
英杨拎着心,微笑道:“您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你别听他说书!”何锐涛摆手:“是我在江苏银行边上的小巷子里告诉他的!什么掐指一算呀,你可别蒙英杨了,把他脸都吓白了!”
英杨猛然放下心来。他本以为是华明月出卖了展翠堂,特工总部里知道此地的只有骆正风,李若烟从没来过。
“他脸发白,是怕我责他逛堂子。”李若烟呵呵笑道:“英处长年轻,来坐坐不算什么事。”
“小少爷,李主任可是特批了,从今往后,小少爷不要再借公事推搪,必须逢请必到!”何锐涛笑道。
“哟,小少爷没架子的,向来逢请必到。”冯其保替英杨说话:“李主任三杯酒要喝的,先喝酒再说话,喝酒啊!”
“我这三杯酒是要喝的,但每一杯都有名目。”李若烟举杯笑道:“第一杯要敬森少!”
“此话怎讲?”何锐涛笑问。
“都说森少是有福之人,今晚行动前遇见了森少,大获成功!活捉8个,死伤44个,你瞧瞧!”
“五十来个人?”何锐涛大吃一惊:“江苏银行藏着五十几个抗日分子?”
李若烟今晚收获比龙华机场还要大。他高兴得脸放红光,斟上第二杯道:“第二杯嘛,要敬特工总部的同仁,共庆今晚捉到了内鬼!刚刚秦萧来报,军统埋在我们身边的鬼,按捺不住去保密室偷计划,被捉个正着!”
英杨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向李若烟看去。李若烟神情自若,仿佛捉到的人和英杨没半点关系。他这话说完,管翔第一个举杯恭喜,又道:“军统闹得不像话,兄弟我早上出门,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来,实在是苦不堪言!”
李若烟提杯与管翔碰一碰,寒着脸说:“我就要重庆知道,要紧的是管好自己,打个胜仗,把日本人赶出去,我们自然不做汉奸嘛!天天对付我们做啥啦!”
这逻辑生硬无理,却赢得满座叫好。
“第三杯酒,”哄闹声中李若烟再斟一杯道:“要敬一敬在座两位处长,管处长、冯处长,今天真对不住,是李某失职,以至小礼堂罹难,让二位受惊了。”
冯其保和管翔满口说不存在,奉承李若烟仔细踏实,是实干之材。
“我早就说过,和平政府只有一个务实的,就是李主任!”何锐涛大加赞赏。
李若烟感动得眼泛泪光,叹道:“谁能不爱国?谁想做汉奸?我们这些人苦心所系,实不足为外人道!”
他表演的太真实了,让人惊叹。
喝罢三杯酒 ,李若烟搁杯笑道:“鄙人此来还有一事,就是把英杨带走!捉到了内鬼,他也要回去开会!各位对不住,年后由我做东,还在此地请各位畅饮,不醉无归!”
他起身抱拳,团团一揖。在座受不住他的礼,纷纷说公务要紧,酒留着来日再喝。李若烟这才领着英杨和姜获离去。
李若烟与英杨坐一辆车,姜获带车跟在后面。路上,李若烟笑道:“小少爷看着温文尔雅,不料竟喜欢旧式堂子。”
英杨决定说实话:“这是八卦门的生意,因此来的勤些。”
“你与八卦门也有交情?那么如何结识何锐涛的?”
“是冯处长牵线结识,之前并无交往。”英杨说老实话。
李若烟停了几秒,道:“何家和重庆中央银行的贺行长很熟悉。日本人没来之前,贺明晖最信任何立仁。”
英杨悄悄打起精神,问:“何部长为什么没去重庆,却留在和平政府了。”
李若烟望向英杨,含笑道:“但凡没去重庆的,都是重庆不看重的。有头发谁愿意当秃子,汉奸这名声当真好听吗?”
“可是贺明晖很看重何立仁啊。”
“他看重有什么用?贺明晖是西游记里的孙猴子,空有一身本领,却叫紧箍咒拴得动弹不得。自己得不着好处便罢,还要给废物唐僧卖命!”
这话褒贬不明,英杨倒接不上了。车里陷入静默,眼看着快到特工总部了,李若烟问:“你猜猜,捉到的内鬼是谁?”
英杨为这事揪心了一路,听李若烟切入正题,便按设计好的说:“总不会是熟人吧?”
“你熟,”李若烟冷笑:“相当的熟。”
英杨的心瞬间沉入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