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工总部的小楼灯火通明,门口守着十几个黑衣特务,全是行动处的。
看见李若烟的车过来,立即有人上来拉开车门。李若烟钻出来就问:“人呢?”
“秦副处长亲自看管,在三楼会客室。”
李若烟满意点头,向英杨道:“你陪我上去吧。”
“我去好吗?”英杨推辞:“我一个管总务的,隔三差五的往抓捕任务里凑……”
“你很快就不是管总务的了,”李若烟寒着声音说:“跟我来吧!”
听这意思,被捉住的十之八九是华明月了,华明月出了事,英杨自然要被卸任。虽然做了十足准备,但刀架到脖梗子上了,英杨还是有点紧张。
他跟着李若烟上到三楼,沿途五步一哨,气氛剑拔弩张,仿佛还有十秒钟世界就要毁灭了。
站哨的穿着全新黑西装,左胸口绣了数字“3”。他们属于行动处稽查三队,是秦萧到任以后新招入的。三队只听命秦萧,对骆正风只有假客气。
秦萧养兵十日,算是派上了用场。今天的阵容等同在宣示,杜佑中的特筹委时代彻底过去,而今已经是李若烟的特工总部时代。
到了会客室门口,李若烟驻步不前,像在整理思路,又像在倾听会客室的动静。英杨表面平静,心已经拎到嗓子眼了。
李若烟终于笑了笑,伸手推开门。
会客室正中间摆着张审讯椅,有人背对门坐在里面。他身边站着两个持枪特务,陶瑞波站在他面前,左面的沙发上坐着秦萧。
那个背影很敦实,英杨能百分百肯定,不是华明月。
他吊在嗓子眼的心忽得落下去,落得太快以至于嗓子眼发干,差些呼吸不畅。
“进来啊,愣着干什么?”李若烟回头看英杨:“被吓住了?”
英杨连忙进去。这下他看清楚了,审讯椅里的是纪可诚。
极度的惊讶冲击着英杨,让他瞬间大脑空白,盯着纪可诚转不过弯来。
“纪处长,我真没想到是你。”李若烟叹着气,坐在纪可诚对面说:“所有人在我心里都有嫌疑,包括骆正风、汤又江,甚至英杨!但我真没想到,居然是你!”
纪可诚保持着猥琐懦弱的模样。他肩膀内扣,低眉垂目,像是和之前一样,在参加一次无关紧要的会议,如果被杜佑中或者李若烟点名,他瞬时便挤出谄媚笑脸,张口便能说出肉麻至极的奉承话。
“别再装了!”李若烟露出厌恶表情:“说说吧,你为什么要偷进机要室,为什么要偷庚辰计划!”
纪可诚不说话,依旧低头坐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李若烟冷笑:“延安不想拿到庚辰计划,这计划同他们没关系!所以你肯定是重庆的人!我不管你是军统还是中统,是挂在作战部还是军参室,总之你是重庆的人!是抗日分子!”
也许是被纪可诚骗狠了,李若烟今晚特别生气。天知道他最相信的就是纪可诚,他认定此人没能力只会拍马屁,他认定了,只要适当丢些骨头出去,纪可诚就会死心踏地摇尾巴。
然而这个没用的官场混子,恰恰是重庆插进特工总部的钉子,伪装得堪称完美。
“纪可诚,我没时间陪你耗!再给你五分钟,如果你不开口,那只能请你进地牢了!”
纪可诚像是聋了,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坐着。在场都是老特工,知道这样子是拒绝配合了。
“带下去吧,”李若烟挥挥手:“交给骆正风,他一定很愿意会会纪处长。”
听到骆正风的名字,纪可诚终于有了反应。他短促的笑一声,带着十分不屑。
“你瞧不起骆正风,但骆正风比你聪明识时务,”李若烟说:“忘记告诉你,今晚我们的行动很顺利,把你们的老窝江苏银行给敲了,死的活的搞掉五十来个人!”
这段话让纪可诚猛得抬起脸来。
在英杨的记忆里,纪可诚五官模糊,皮肤晦暗,一张圆胖脸总是汗答答的。然而此时此刻,英杨在纪可诚脸上看见了鲜明的情绪,愤怒和痛恨点燃了他的面庞,让他整个人绽出光彩来。
“你生气了?”李若烟有些意外:“纪处长那样好的脾性,也会生气吗?”
纪可诚的愤怒逐渐融化消散,又露出轻蔑不屑来,他轻唾一口,问秦萧:“走不走?”
在李若烟的示意下,秦萧上前打开了审讯椅,让陶瑞波把纪可诚带走了。
安静下来的会客室气氛怪异,明明抓到了内鬼,却让人高兴不起来。李若烟点起一根烟,揉着太阳穴问:“汤又江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离开机要室?”
“汤又江说饿了,想去食堂弄点吃的。他大意了,以为很快就能回来。”秦萧回答。
“他把手底下人都放回去了,自己留下来值班,然后脱岗去吃饭了?”李若烟掐着眉心,向英杨道:“骆正风贪钱,纪可诚吃里扒外,汤又江又糊涂!听说之前的电讯处长还是共产党!英处长,你瞧杜佑中会用人吧!”
英杨想了想,说:“我也是杜主任提拔的。”
“英处长谦虚了,在我看来,特筹委留下的人马,只有你值得看重!”
面对夸奖,英杨一时接不上话。现在会议室里只有四个人,李若烟、英杨、秦萧和姜获。秦萧和姜获都是李若烟带来的亲信,很显然,英杨已经加入其中了。
“今天太累了,我想念无名咖啡馆。”李若烟道:“英处长,陪我走一趟吧。”
英杨很惦记华明月,他迫不及待要弄清楚晚上发生了什么,华明月此时又在哪里。然而李若烟的邀约他不能推拒,只好说:“那我来开车吧。”
李若烟答应,吩咐秦萧去地牢盯着骆正风,要他尽心尽力审讯纪可诚,罢了才带着英杨走了。
英杨到车队提了车,开出特工总部大门时,李若烟叹了一声:“真没想到是纪可诚。”
“他们炸了小礼堂怕咱们报复,这才冒险出动了纪处长,否则没人会怀疑他。”
英杨说着,自己也明白了,难怪沈云屏总盯着他干活,暴露纪可诚太不值得。不说别的,纪可诚是值得敬佩的特工。
“是啊,他装得太像了!”李若烟捏紧太阳穴呻吟道:“真让人头疼!啊,我的头越来越痛了。”
“要不要去医院啊?”英杨关心着问。
“不必,我只要喝到那杯咖啡,马上就能好。”
英杨加油门向古宁路冲去。十分钟后,车停在无名咖啡馆门口,李若烟下车时仍捏着太阳穴,踉踉跄跄走进去。
“两杯招牌,”他随便找了位置,向侍者说:“加两份威士忌,要快一点。”
几分钟后,招牌咖啡送上来,李若烟抓起来就唇急饮,直喝下小半杯,这才长舒一口气,靠进沙发里。
“我叫你出来不只为咖啡,”他说:“还有件要紧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您吩咐就是。”英杨转动着咖啡杯,没有喝。
“纪可诚出了事,情报处长空缺,你看谁合适呢?”
英杨不料李若烟问自己人事要务,勉强笑道:“我一个管总务的,怎么知道谁适合情报处……”
“我觉得你适合情报处,”李若烟直截了当说:“你谨慎仔细,头脑又清楚,再适合不过了。”
这一天的信息量太大,英杨大脑要当机。小礼堂爆炸,林想奇面目模糊,李若烟使连环计,华明月失踪,纪可诚暴露……现在,他要被意外提拔了。
情报处当然比总务处强,它更靠近工作重心,获取情报更直接也更容易。但在李若烟手下做情报处长,沉渊计划如何实施,英杨怎样获取军统的绝对信任?
看见英杨不自觉流露出的犹豫,李若烟奇道:“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不,”英杨下意识说:“我是怕自己不胜任。”
“胜任不胜任,要做过才知道。”李若烟喝干他的咖啡,精神越发振奋:“你为什么不喝咖啡,这东西真的好喝。”
英杨却不过他的热情,举杯喝了一口。招牌咖啡果然不同,入口醇香,配上威士忌感觉奇妙,英杨忍不住又喝两口。
“你没意见,我年后就宣布了。”李若烟笑道:“但是总务处交给谁呢?你有没有提议?”
英杨知道李若烟心中早有人选,自己不能犯傻在这些事上多嘴,但总务口子非常实用,英杨舍不得放掉。
“我觉得兵工厂厂长周原可以,”英杨说:“这人做事兢兢业业,很认真。”
“搞总务这摊子,光认真不管用吧?脑子要灵活,各方面都要懂才行!”
“那也不必处长懂,下面有人懂就行了。张七跟着我许多年了,人也聪明能干,衣食往行都是行家。就是太老实嘴笨,不会说话,不如周原灵活。”
“我选总务处长,又不选八哥,要会说话做什么?你讲的周原我知道,在兵工厂并不安分,很喜欢往杜佑中那里钻营!我宁可叫张七当处长,也不能抬举他!”
“不,这不行!张七履历太浅,让他做处长不服众的,这万万不行!”
“那让他做副处长,有他帮衬着,新处长来也不怕。”李若烟笑道:“至于处长人选,我再想想罢。”
“这个……,那都按主任意思办。”
英杨得偿所愿,不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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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特工总部已经十点多了,李若烟喝了咖啡精神充足,立即去地牢关心纪可诚的审讯。英杨找借口回到办公室,见到张七第一句就问:“华明月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啊!”张七也急得要命:“我上上下下都找了,这小孩不知上哪去了!”
英杨静下心来想了想,机要室对面是杜佑中的房间,窗户对着后院,华明月会不会沿水管爬进去,想绕开楼梯摸进机要室?
也许华明月在杜佑中办公室看见了什么,知道不能去机要室,但又不敢出来,因此窝在原地没动!
一念及此,英杨带着张七绕到后院。纪可诚被送入地牢,特工总部的紧张气氛也随之缓解,后院并没有岗哨。
英杨让张七在远处望风,自己点了根烟晃到杜佑中的窗户下面,看着左右无人,捡了石子向窗户丢去。
连丢三枚之后,三楼窗户开条小缝,探出个脑袋。
看发型就是华明月。
“下来。”他冲上面打个手势。
华明月认出英杨,爬出窗户攀着水管出溜下来,低低叫了声:“处长。”
英杨一言不发,领着他就走。同张七汇合后,他们绕过办公楼回到办公室,进了屋三个人都松口气。没等英杨发问,华明月先说:“处长,今晚太险了!”
“究竟怎么回事?”
“我想着偷文件不能大摇大摆上三楼,被看见了就是个嫌疑。杜主任晚上肯定不会来,于是我爬到他房间,在门后等着,只要汤又江去吃鱼了,我就溜出来做事!”
“你怎么进杜佑中办公室的?他的窗没上锁吗?”
“这种插销锁对我来说就是没锁,”华明月嘟囔:“处长,你也太小看我了。”
“行了,你接着说罢!”
“等到八点多钟,机要室终于有动静了!先是有电话响,接着汤又江就出来了。我猜那电话是老吕打的,叫汤主任去吃鱼呢!我扒着杜主任门上的气窗往外看,看着汤又江下了楼,这正要行动呢,您猜怎么着!”
“说书呢?”英杨佯怒:“快讲!”
“走廊上来了个人,是情报处的纪处长!就差一点点,我就要开门撞着他了!结果纪处长看看左右无人,掏出个钥匙来捅门,还把门捅开了!”
华明月倒了口气,接着说下去:“我当时就不理解啊,他来干什么?难道也是偷文件?结果过了五分钟,旁边李副主任的办公室突然开了门,秦副处长带了七八个人蹿出来,猛得扑进机要室!”
他说到这里,后面的事英杨都知道了,秦萧当场抓获了试图打开保险柜的纪可诚。
“好险啊,”张七叹道:“就差一点点,今晚进地牢的就是你了!”
“是啊,处长,”华明月苦着脸说:“我吓破了胆子,不敢出来,一直躲在杜主任的办公室里!”
“平时看你散漫大胆,不料也有吓破胆的时候。”英杨揶揄道:“多亏你吓破了胆,出了这种事,你躲在杜佑中办公室是上选!你瞧瞧,人总要有怕的事,才能成事!”
“处长,你说老吕头有没有猫腻。”华明月闪动眼神:“他怎么正好弄了菜花鲈,正好要请汤主任吃鱼呢?”
这思路不能说没道理,但英杨不想把矛头引回总务处,于是荡开来道:“没证据的事不要乱讲,天不早了,你俩都回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