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奸团炸了和平政府小礼堂,李若烟血洗江苏银行。这两件事很快就闹的沸沸扬扬。
出乎李若烟意料,他与军统针尖对麦芒,竟引来大批骂声。说他急功冒进,讲军统搞暗杀不过摆样子交差,现在关系恶化,军统要来真的了,倒霉的还是底层小官员。
“拿我们的血去染他的顶戴,不就这回事吗?”
这类声音居然占大多数,把李若烟气个倒仰,拉着英杨又去了无名咖啡馆。
连喝两杯招牌,李若烟说:“我同你讲,中国没有前途的!一个个只拨自己的小算盘,别人欺负到头上来,只想着不要惹恼他,只要能活下去,那就满意了!”
这结果也令英杨吃惊,他无从安慰,只得敷衍两句。李若烟喝罢咖啡冷笑:“咱们这个政府和重庆千丝万缕,切割不开。我倒要看看,先冲出来的是哪几位,事后查一查,说不准领着重庆的津贴!”
英杨扯出个笑脸,敷衍道:“您说的很对。”
整件事最高兴的就是骆正风,看不顺眼的纪可诚被扳掉了,小兄弟英杨升任情报处长,李若烟被喷得灰头土脸,倒不如他这个逍遥派,继续赚钱保命打麻将。
江苏银行被翻了个底朝天,特工总部又折了纪可诚,沈云屏气得七窍生烟。他约了英杨在右罗小馆见面,英杨却反过来责备。
“你们在小礼堂动手,为什么不告诉我?”英杨问。
“上海站许多小组,行动各不通气,不要讲你,郁峰也不晓得这事,为什么要告诉你?”沈云屏气哼哼道。
“你不同我讲,那么之后的事我也判断不来。李若烟说设计了庚辰计划,我也安排人去偷计划,哪里想到这是个陷阱,哪里想到纪可诚先冲上去了?”英杨也生气:“再说你们有人行动,蛮好知会我一声,两个人去做同一件事,都被端掉了有什么好处?”
沈云屏被他问得语塞,答不上。
“李若烟围捕江苏银行,带着警政部的人马!他在机要室设陷,用的是秦萧的稽查三队!我们这些杜佑中时代的人,他根本信不过,我哪里知道他的行动?”英杨接着倒苦水。
“拔擢你做情报处长了,他很相信你了!”沈云屏酸溜溜说。英杨这却无法解释,只得沉默了。
“小少爷,我想提醒你,别想着做得利的渔翁,我放出浅间日记,你可是小命难保!”
看着沈云屏故作高深的模样,英杨忽觉此人本领不足,是个花架子。他本想回敬两句,又觉得很没必要,于是客气道:“沈先生,你打算接着同李若烟斗下去吗?”
沈云屏哼了一声,没有吭声。
“您可以换个思路,想想李若烟想要的是什么。情报战弄成街头血战,让人看笑话。”
沈云屏和李若烟的血拼惊动了重庆,当局反应也怪,并不支持沈云屏硬碰硬。特别是江苏银行的诸多账户被查抄,弄得重庆损失不小,以至于迁怒沈云屏。
几个月下来,除了暗杀,沈云屏并没收集有价值的情报。无论如何,和李若烟硬抗下去不是办法。听了英杨的建议,沈云屏有点动心。
“你想办法摸清李若烟的意图,”沈云屏说:“这事小少爷能做到吧?”
英杨答应下来。
******
经过几波倒春寒之后,春天不可阻挡的到来了。
特工总部有重大调整,英杨出任情报处长,骆正风被调整为总务处长,秦萧占据行动处,张七被拔擢为总务处副处长。
翻天覆地的人事调整,预示着李若烟已经掌握特工总部的实权。骆正风知道大势已去,他不再同李若烟较劲,待在总务处如鱼得水。
沈云屏偃旗息鼓以后,李若烟被请到周公馆吃了顿晚饭。晚宴后李若烟告诉英杨,上头出面调停,让他和沈云屏休战。
这话让英杨心下冷笑,国民政府果然一脉相承,“上头”还有带话的通道。既然重庆求和,李若烟也不想把事做绝,同意放军统一马。
他们讲和并非好事。英杨能预见,李若烟的枪口将转向中共。但他现在与组织切断了所有联络,只能以静待变。
烟花三月下扬州,转眼就到了草长莺飞四月天。这天在食堂吃过早饭,英杨跟到总务处与骆正风抽烟聊天,不多时张七进来了,冲着骆正风道:“处长,都安排好了。”
骆正风点点头,道:“你不必太辛苦,丢给底下人看着就行了。我们只照顾饭食,看住人是行动处的事。”
张七答应着出去了。骆正风又邀英杨晚上小聚,下了班先吃艾芳庭的醉蟹,再去海风俱乐部,英杨答允,告辞出来。
张七提了副处长,做事仍旧低调谦和,办公桌还设在两人间里。英杨歪身子冲里看看,张七立即会意,起身跟出来。
情报处在二楼,与电讯处平分秋色,各处占据一半。英杨带着张七回到办公室,掩上门就问:“领了什么新任务?”
“秦处长捉回来一个人,听说没怎么上刑就招了,按照投诚的待遇,安排进了亚新饭店。”
亚新饭店是特工总部的“后院”,除了招待往来住宿,就是暂时安置投诚。饭店挂在总务处,一应事务都要来请示,因此什么人变节成了汉奸,总务处肯定能知道,甚至比无关处室还要早知道。
“是哪个方面的?”英杨又问。
张七摇摇头:“这个我不好打听。不过我看这人的样子,不像是重庆那边的。”
张七说的隐晦,意思是,捉来的有可能是共产党。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与军统和解了,李若烟的枪口立即转向延安。
“他住在哪个房间?”
“亚新饭店206……,”
张七还要说什么,忽然有人敲门,他赶紧缩口不说。英杨叫了进,来的是机要室的秘书,面无表情说:“英处长,五分钟后开会,三楼会议室,李副主任让通知的。”
“好。”英杨点头:“谢谢。”
机要室秘书退出去,张七才压低声音道:“206是个套间,人犯住在卧室,外面客厅有人看守。另外秦处长派了十多个人,就住在203,两小时换一班!”
看得这么紧?英杨心下嘀咕,这人很重要吗?
“我先去开会,”他抬腕看看表,起身道:“你把亚新饭店盯紧了,有情况通知我。另外,人手不够就直接找成没羽,调青衣人帮忙!”
“好,您放心吧!”张七赶紧答应。
英杨夹着笔记本登登登上了三楼,忽然觉得走廊气氛紧张,会客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四五个人,穿着很不合体的黑色西装,腰背挺的笔直,表情十分僵硬。
这几人都是生面孔,英杨凭直觉判断,他们应该是日本人。浅间三白死后,特工总部就没来过日本人,今天是怎么了?
英杨犯着嘀咕跨进会议室,却怔住了。
坐在正中主位的是个圆脸胖子,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气十分倨傲,英杨认得他,是特高课新任课长织田长秀。
李若烟早已到了,正侧身坐着陪织田说话,见英杨进来笑道:“织田课长,这位是情报处的英处长,英杨。”
织田长秀挺了挺肚子,算是打过招呼了,点着头说:“英处长,你好。”
这还是织田第一次亲临特工总部,看来确有大事。英杨打了招呼坐下,心想李若烟收拾军统的时候,特高课从不过问,这才抓到一个延安来的,织田就坐镇指挥了。
“反共睦邻”,果然是真的。
不多时,几位处长陆续到场,逐一见过织田长秀后,李若烟示意勤务兵关上会议室的门。
“今天开个小会,”李若烟说:“杜主任有事不能来,让我主持会议。”
如今杜佑中天天有事,天天不能参会,诸事都仰仗李若烟,大家见怪不怪。
李若烟咳一声,又说:“有件事给各位通个气,秦处长立功,捉到一个抗日分子。此人已经转变,根据口供,他是新四军特务营的,奉命来上海与华中局接头,见一位敬云同志。”
“新四军?”骆正风脱口道:“这种前线部队怎么会跑到上海来?”
李若烟权当没听见,接着说道:“转变者并没有见过敬云同志,他得到的指令是,今天上午十点,敬云同志会在十六铺码头朱记米铺与他会面。”
李若烟说到这里,英杨已经心跳如擂鼓。微蓝说过,十六铺码头朱记米铺是华中局的秘密联络点,它现在已经暴露了!
“我们已经控制了朱记米铺,”李若烟又道:“因为事情紧急,请各位处长辛苦一下,各带一队参加行动,务必要捉住活口!”
他话音刚落,骆正风便冷笑一声。李若烟乜斜他一眼:“骆处长仿佛有不同意见?”
“十六铺码头虽然废弃了,但老码头的样子还在,生意热闹地形复杂,小巷子岔路口特别多,在那里捉人比捉只泥鳅还难!这样艰难的任务交下来,我这种低水平的庸才,真是闻令色变啊。”
如今骆正风再跳,也掀不起风浪来,李若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懒得回答,只给秦萧递个眼色。
秦萧立即起身,恭敬道:“骆处长谦虚了,讲到抓捕审讯,无人能出您之右。正如您所说,十六铺码头十分复杂,因此,我制定了详细计划,给各位处长汇报一下。”
秦萧的好处就是谦虚。他是李若烟的心腹,挖出纪可诚立了大功,几个月能撬掉骆正风坐镇行动处,换了别人早已尾巴翘上天,但秦萧依旧缩头夹尾的,不惹人讨厌。
英杨觉得他和纪可诚有点像,但又很不像。像的是他俩都摆出唯诺庸懦的样子,不像的是,纪可诚假装能力极差只靠拍马屁,但秦萧却真实的精明能干。
他一晃神,秦萧已经拉开墙上的帘子,指着地图开始讲解围捕方案。英杨听了一会儿,深感秦萧细致,特工总部人手有限,秦萧却在米铺四周拉开疏而不漏的大网,只等大鱼游来。
等方案讲解完,李若烟洋洋得意,斜眼问骆正风:“骆处长,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骆正风也自心惊,没想到挂两个黑眼圈的外国鬼秦萧心思缜密业务精熟。但他随即释然,心想他能力再强也是个汉奸,总不可能做上日本天皇,有啥了不起呢。
“我没意见,”骆正风懒洋洋道:“我执行就是。”
李若烟不再多话,侧身向织田道:“课长,您还有什么指示。”织田点了点头,叽里呱啦说了一段日语,意思是请各位加油,他在特工总部等待好消息。
李若烟代表众人,表态要好好干,接着抬腕看表道:“快九点了,请各位处长即时出发,不要回办公室了,直接下楼上车,赶往十六铺码头!”
在座起立应答,英杨却暗自叫苦。距离十点只有一个小时,这么重要的情报,他却无处投递。
唯一的渠道是郁峰。但李若烟掐点布置任务,那心思昭然若揭,就是怕走漏消息。英杨还在乱想,忽然肩膀上多了只手,他猛然回头,看见姜获笑眼弯弯。
“英处长,咱们两队位置近,一起走罢。”
他此时贴身紧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英杨只能点头答应,同姜获一起下楼上车,直奔十六铺码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