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六铺码头最热闹的时候。米粮店和南北杂货连铺成片，大烟馆子和窑子娼寮无处不在，英杨站在朱记米铺斜对面的巷子里，点上一根烟。
朱记米铺两开间，门口有四层木架，堆着各式米箩。离十点还有八分钟，从亚新饭店提来的叛徒已经站在米铺门口。
此人年岁不大，生了张圆脸，眼睛珠子碌碌乱转，看面相就心思活络。此时他佯作买米，把每只箩里的米都捧出细看，引得米铺伙计出来招呼几次。
接照约定，叛徒一旦与接头对象对上暗号，会平举右手肘拉右耳。但伙计说了几次话，他没发出暗号。
米铺是秘密联络点，伙计却不知道接头暗号，说明今天的接头，华中局有可能不知道。
英杨虽不知道关节在哪，却约略松了口气，期望朱记米铺能够保住。但他随即好奇，这位敬云同志究竟何方神圣，他为什么能跳过华中局和新四军见面？
时间分秒流淌，距离十点只剩五分钟了。英杨毫无头绪，不知如何通知朱记米铺，也不知如何示警敬云同志。
站在他左右的，全是秦萧稽查三队队员。他们表面恭敬，其实只听命于秦萧。英杨一旦有异动，立即要暴露。
按照沉渊计划，英杨的目标是前往重庆，此时绝不能自我暴露。但眼看同志在眼前被抓捕，英杨真能做到不管不顾吗？他在更新舞台都做不到袖手旁观，何况此时。
姬冗时的叮嘱一蓬蓬在脑海里炸开，还有大雪，还有微蓝，他们说着同样一句话---你是真正的特工，不只是地下工作者！
纪可诚刚刚向英杨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特工。他任情报处长以来，经他手抓获审讯枪决的抗日分子不计其数，除去共产党员，大部分都是他的同仁，纪可诚竟能做到泰然处之。
现在轮到英杨了，按照姬冗时的说法，他什么都不该管，只要集中精力奔赴目标。
但绝望和不甘冲刷着英杨，让他无所适从。灿烂春光本该叫人愉悦，而此时的阳光却化作金箭，扎得英杨睁不开眼睛。
他再次抬腕看表，分针接着靠近十点，还有一分钟。
“不管了，”英杨咬咬牙想：“去他的沉渊计划，我不能做违心的事，否则晚上睡不着！”
他要做的很简单，十点时冲到朱记米铺闹事，看见场面混乱，来接头的敬云同志自然会走开，这场“守株待兔”也就被冲散了。
英杨当然跑不掉，但朱记米铺和敬云同志都能保全。
他狠了狠心，向前一步跨出巷子，就在他要冲过街时，猛然看见街头走来一个人。
那人格外招人瞩目，因为两个特点，一是瘸，二是满头桀骜飞扬的卷发。
是高云。
高云也看见斜刺里冒出来的英杨，两人目光一碰，英杨立即退回巷子，点上一根烟。
“英处长，您往里面站一点。”跟在他后面的特务小声提醒：“共产党精的很，看见生面孔会怀疑的。”
“我只站出去半步，应该没事吧。”英杨回眸道：“还没到十点呢，还有半分钟。”
“是，是，应该没事。”特务并不敢得罪英杨。
英杨笑了笑，倚墙抽烟。他眯起眼睛，直视面前的街道，过了两分钟，高云一瘸一拐走过巷口，目不斜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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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的抓捕以失败告终。
李若烟想破脑袋，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他逼问叛徒，与敬云同志见面所为何事，那家伙只说敬云同志会说一句话，他的任务是把这句话带回新四军。
“他说什么话？”李若烟追问。
“不知道，”叛徒脸色发白：“他说什么我就带什么回去，营长讲了，一字不能差。”
英杨不知道高云是不是敬云。也许“敬云同志”是个共同称号，就像“仙子”，它是一群人的代号，而非一个人。
这句华中局转告新四军的话极度神秘，让人浮想联翩，仿佛改变历史的事件正在上演，而同时代的人却一无所知。
得知任务失败，织田长秀脸色难看极了，李若烟也坐立不安。特工总部所有处长都被困在会议室，屋里被香烟缭绕成蓬莱仙山，英杨坐在秦萧身边，想看清他的脸都费劲。
“还有什么突破口吗？”李若烟揪着头发说：“那个叛徒就是个传声筒，他什么也不知道！”
屋里一片沉寂，最后开口的是骆正风。
“本来这事与我无关，我不该说话，但我想回去休息！”骆正风表情痛苦：“你们能不能查查朱记米铺！”
“朱记米铺应该没问题吧，”秦萧插话：“这是约定见面的地方，比如约在新新百货，难道我们要怀疑百货公司？”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骆正风摊开手：“朱记米铺能和新新百货比吗？请问他们为什么不在马记不在羊记非要在朱记呢！”
英杨听得心里发虚，佩服骆正风老辣。
“好啦！”李若烟头脑清楚，拍板道：“骆处长说的有道理，现在就叫人去朱记，把人都带回来审一审！死马当活马医好了！”秦萧起身，出去找陶瑞波布置抓捕。
“那么我可以休息吗？”骆正风呻吟道：“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上午，到现在没有吃中饭，我眼冒金星头痛欲裂！”
“骆处长坚持一下吧，看朱记米铺有没有问题再说。”李若烟不同意。
骆正风没办法，只好继续浸泡在烟雾里。半个小时后，陶瑞波满头大汗冲进会议室，脸色灰白道：“秦处长，朱记米铺没人了！”
“什么！”秦萧立即站起来。
“朱记米铺没人了！铺子还开着门，但伙计老板都不见了，院里只火盆，不知道烧了什么东西，留下半盆灰烬！”
“得了，跑了。”骆正风两手一拍。
“你能想到米铺有问题，为什么不早说！”李若烟气不大一处来。
“李副主任，我管的是总务处哎，总务处！调令是你下的，行动处和我有什么关系啊？”骆正风更生气：“还有我头疼，我想不到，有问题吗？”
骆正风虽然喜欢总务处，但总务处比行动、情报、电讯三处低半级，被降级的恼火全叫他吼了出来。
李若烟气得面目狰狞，却无话可说。良久，织田用生硬中文沉声道：“你们在吵什么？”
“没什么。”李若烟虚弱的说：“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是我的责任。”他说罢颓然坐下，良久道：“都散了吧，共产党已经觉察到了，他们不会送上门来。”
沉重气氛里，众人起身离开会议室。
下班后，英杨按计划和骆正风碰头，去艾芳庭吃醉蟹。路上，骆正风道：“小少爷，今天的事你做手脚了？”
“我没有。”英杨一口否认：“他突然布置任务，我哪有时间做手脚。但这事我正要问你，抓了我们的人送到亚新饭店，你怎么不通知我？”
“我哪知道是你们的人？”骆正风奇道：“而且这人是今天早上七点送到亚新饭店的，昨晚都在地牢里！张七接到任务去亚新饭店安排，回来不就向你汇报了？”
“你看见他向我汇报了？”
“哟，这还要看见呢？英处长，你不要当别人都是傻子好不好啦！”
英杨不说话了。
一阵沉默后，骆正风道：“今天这事蹊跷就蹊跷在李若烟，喂，换了你，你会不会立即封掉朱记米铺？”
平心而论，如果英杨主持行动，第一件就是干掉米铺。
“你也能想到对吧？可李若烟这样精明的人，他为什么想不到？秦萧虽然缩头缩脑，但他和纪可诚不一样，他脑子清楚的，他为什么也想不到朱记米铺？”
英杨在心底打个哆嗦，问：“你什么意思？”
“李若烟在给共产党放水。”骆正风说：“除了这个原因，我想不到别的！”
在骆正风点明之前，英杨多少有点疑惑。从李若烟逮着军统死掐，到他今天一改“宁错勿枉”，竟让米铺联络员成漏网之鱼，这一切都显得很诡异。
但英杨不信李若烟会是自己人。这个在小树林面不改色杀掉十几个飞行员的恶魔，会是自己的同志吗？
真正的特工。
这五个字猛然砸进英杨脑海，如果李若烟就是真正特工的范本，英杨宁可做不到。
他猛得一踩油门，直奔艾芳庭而去。
今晚骆正风请了七八个人，都是他的狐朋狗友。英杨懒怠应酬，又不胜酒力，便推说小解离席。他出了艾芳庭，被夜风吹得心思清明，正要抽根烟醒醒酒，忽然见到路灯底下冒出个黑影，冲自己招了招手。
那黑影别的罢了，只一头卷毛十分显眼。英杨立即会意，远远跟着高云，离开艾芳庭左转，进了条小巷。
小巷里有间小食店，挑着蓝布酒旗，高云自顾走进去，英杨连忙跟上。店小得可怜，只有两张桌子，高云坐下，让老板上碗面。
英杨依样画葫芦，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碗面。
店子小，老板既是厨子又是伙计，转进厨房下面条了，店堂里便没了人。高云压低声音道：“多谢了。”
“见外了。”英杨说：“谁是敬云同志？”
高云嘴角掠起一缕怪笑，没有回答。
“这件事重要吗？”英杨又问：“接头失败了，对你们的工作影响大吗？”
“对工作影响不大，这是我的私事。”高云看向英杨，坦然道：“我本名叫高敬云，敬云同志就是我。”
“啊！”英杨吃惊。他以为“敬云同志”是集体代号。
“我哥哥叫高敬亭，他曾是新四军四支队司令员，但是去年六月，他被枪毙了。”
“枪……毙？”
“是的。他们说他里通外敌，但我不相信。”高云握紧拳头，再次强调：“我不相信！”
英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注目着高云。
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板送面条出来。两人刹住话，开始低头吃面。英杨吃不下，高云却饿极了，提筷吸溜溜吃得极香甜。
英杨本想问他，新四军要的那句话是什么。但问题到嘴边又让他咽了回去。这是高云的私事，他还是不要打听了，就让它成为悬念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艾芳庭？”英杨问。
“我在特工总部门口等，看你的车出来，就叫了黄包车跟着。还不错，没跟丢。”
“你一直在门口等我吗？”
“那不然呢，进去找你吗？”
高云还是这样，说话冲极了，无法交流。但不知为什么，英杨并不生气，甚至感到亲切。
“我明早就离开上海了，”高云说：“今晚见你一面，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高云抬头瞅瞅英杨，道：“她要结婚了。”
英杨愣了足有一分钟，问：“谁？”
“魏青。”高云说：“你不知道吗？”
英杨脑子里轰得一响，像炸来一排迫击炮，当场断篇了。
“喂！”高云凑着英杨的脸唤道：“你怎么了？”
“和……谁？”英杨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
“我也不知道，”高云笑起来：“我也是听说的，起初我以为是你，原来你也不知道。”
英杨的记忆被猛然拉回那个辗转缠绵的夜晚，他要微蓝答应，要永远等着他，如果失了消息，等胜利了，一定要在琅琊山醉翁亭相见。
他自己知道，他是死也要死在醉翁亭的，死也要死在她能找到的地方。
可是她却要结婚了。
才三个月呀，这么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