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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花自落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04

高云吃完面,抻袖子擦擦汗,说:“如果我不讲,没人会告诉你。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事。”

英杨从烦乱心绪里生出一股感激,望着他点了点头。

“好了,我要走了。”高云掏出两张软烂的钞票,搁在桌上说。英杨把钞票拨回高云手里,说:“我来付。”

“一碗面条我还吃得起。”高云呵呵一笑,扶着桌子要起身。英杨忍不住说:“下次来上海能戴顶帽子吗?你这头卷发太抢眼了。”

高云不置可否,站起身摆摆手,权作告别。

“等一等!”英杨再度叫住他:“如果有事,怎样才能联络到你?”

高云回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英杨,良久说:“有一份诗刊叫《壁松》,是汉奸文人办的,专门登日本诗歌。你订一份,半月刊,送刊的是我们的人,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他。”

“好,多谢。”

高云不再多说,转身而去。

英杨看着他一瘸一拐的,忽然心生酸楚,他的腿是被静子打折的,如果能及时治疗,或许不至于落下残疾。

去年在苏州第一次见到高云,他身手矫健意气风发。一年而已,他的腿废了,哥哥出了事,心心念念喜欢的人要结婚了……

是的,微蓝要结婚了。

英杨坐在那里发呆,心底像攒进无数蚂蚁,啮噬而来的疼痛逐渐漫延,直到他痛得直不起身子,痛得眼前发黑。

为什么会结婚了?

他听说过的,组织上会出面,替女同志介绍适婚对象,对方大多是像高云这样的战斗英雄。但微蓝是魏青啊,她是华中局副书记啊,她可以拒绝的啊!

能娶到她的人是谁呢?一定是比副书记还要厉害的。他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知不知道微蓝曾经受过的伤?懂不懂微蓝在心底仍然是兰小姐?

他对她好吗?会心疼她吗?会给她送百合花吗?会给她买珠宝首饰吗?会替她做五色斑斓的旗袍吗?

这些问题不断冒出来,让英杨焦灼得嘴唇发干。他宁可微蓝的结婚对象是高云!他了解高云,这人虽然暴烈冲动,但他的底色是朴实善良的。

英杨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无力,他在上海或许能想些办法,但在根据地却一筹莫展。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学高云的样子摆下两张钞票,向店外走去。

从这里回到艾芳庭并不远,英杨却走得无知无觉。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也不记得是怎样开始喝酒的,他只知道一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宿醉让英杨头痛难受。他捏着太阳穴坐在床上,一点点想起昨晚与高云的短聚。微蓝要结婚了,这个消息再次煽起痛苦风暴,很快席卷了英杨。

“我必须见她一面。”英杨想:“再绝情的话,我也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像长出了小手,使劲推着英杨,逼着他去设法。朱记米铺已经人去楼空,仙子小组的其它成员英杨一概不知,要见到微蓝何其困难。

唯有的希望,就是大雪还留在上海,也许他能帮助自己。英杨揭被起床,开柜子拿出密码箱,从里面翻出夹竹桃公寓的钥匙。

那房子早就不是他的了。浅间夫妇死后,公寓被封,日本人一直没找到户主。

但钥匙英杨留下来了,黄澄澄坠在手心里。

这钥匙,微蓝也有一把的。

英杨想了想,掏出钢笔写了张字条:有些人能实现理想,有些人,只能让理想通过他实现。我愿做后者。

他把字条和钥匙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好。

******

昨晚是骆正风送他回来的,车子并不在家。英杨走出愚园路去坐黄包车,说到左登巷。这一路风和日暖,英杨却像被留在了寒冬里,身冷心冷。

到了左登巷口,英杨下车付了钱,整顿心情往里走去。他知道自己在违反纪律,可他顾不得了。越接近锦云成衣铺,英杨的心跳越猛烈,他要怎么跟大雪说呢?

而另一种杂念又冒了出来。

也许在大雪看来,魏书记根本不会和英杨修成正果,魏青另嫁他人,根本不值得惊讶。

是啊,英杨算什么呢?名不见经传的潜伏者,根据地没有名姓的人物,社会部的正常档案里也找不到他,沉渊行动一旦开启,英杨说不准被彻底划成叛徒。

他有什么资格高攀魏青。

胡思乱想催得英杨脚下生风,卖糖炒栗子的就在前面。因为是白天,摊子上包红纱的风灯没有点亮,灰扑扑露出本来面目。红纱已经敝旧了,远不如在夜里亮的可爱。

越过糖炒栗子就是锦云成衣铺了。英杨的满腔激动在看见铺子时瞬间石化,店铺还在那里,依旧左右各一只玻璃橱窗,然而招牌已经变了,现在是允正推拿馆。

大雪应该撤离了。

失望化作外空袭来的陨石,狠狠击中英杨的心,把他坠得站不住似的弯下腰。有四十多岁的妇女经过,扶了他一把道:“哎哟先生,你哪能啦?要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英杨虚弱着说:“谢谢。”

他不敢久留,佝着背迅速转身,向巷口走去。在走向巷口的几百步里,英杨觉得自己在迅速衰老。

难道微蓝不知道吗?

他撑在上海,周旋着李若烟沈云屏,混迹于骆正风冯其保,他每天扮演着不是自己的那个人,每天算计着可能会漏出马脚的生活点滴,他这样艰难的生活着,唯一能给他安慰与念想的,只有微蓝了。

他也想去根据地,他也想扔掉虚有其表的“小少爷”,他想穿着灰布军装,喝着搪瓷缸里的开水,嚼着野菜面渣做的饼,每天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工作,每天把帽子上的红五星擦得锃亮,把它端端正正戴好。

那些属于魏青的生活,英杨无比羡慕。

他拉开车门,坐进汽车里,在发动之前下了决心,无论用什么办法,他要见到微蓝,哪怕是最后一面。

******

英杨闯进右罗小馆时,郁峰吓了一跳。

上午十点,右罗小馆没有客人,雇得几个服务员也还没到齐。郁峰独自坐在窗边,见了英杨脱口问:“你不舒服吗?脸色真难看。”

英杨灰白着脸,咬牙坐在他对面,说:“我头痛。”

“需要止痛药吗?”郁峰关切道:“前面有个医馆,医生同我挺熟悉,很靠的住。”

英杨摇了摇手,闭上眼休息了几秒钟,递上信封说:“请你转告姬先生,这是华中局魏副书记要的东西,要尽快递给他,我等个回话。”

“姬先生?”郁峰一愣:“我联系不到他,他去香港了。”

英杨知道郁峰有办法,于是说:“你作为我的下线,怎样和组织联络呢?社会部切断了我同组织的所有联系,只留下话让我找你!”

“我……,”郁峰犹豫道:“我可以试试。”

“好,你可以就好。我在等回话,请你尽快!”

听郁峰说可以,英杨松了口气,却觉得头痛以更大力度袭来,忍不住呻吟出声。

“你真的没事吗?”郁峰担心着说:“我会设法联络组织,但你真不去医院吗?”

“不,给我叫黄包车,我知道有地方治头痛很灵。”

郁峰跑出弄堂叫来黄包车,听英杨报出古宁路咖啡馆,不由奇道:“喝咖啡能治头痛吗?”

“应该可以。”英杨从齿缝里迸出这几个字,催车夫快走。

这里离古宁路很近,很快就到了。付了车钱,英杨穿过马路推门进屋,被扑面的咖啡香味瞬间治愈了。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咖啡真有奇效,总之太阳穴里的跳疼缓解了。英杨找了张橡木桌坐下,叫了份招牌咖啡。

兑入威士忌的咖啡喝下之后,英杨的头痛得到极大舒缓。他靠在沙发里,想:“如果组织不同意我见她,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

英杨等了三天,没有一点儿消息。

他没有再去找郁峰,如果有回复,郁峰肯定会转告英杨。从最初的震惊里冷静下来,英杨渐渐明白,他从开始就应该知道,自己未必能见到微蓝。

那么,这事就这样了?

英杨吃不下睡不着,他不甘心放弃,却又不知如何改变。在接受沉渊任务时,他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微蓝,但那天应该是遥不可及的,是岁月流转了再流转,是生死两茫茫之后的无奈。

不该是这样!才三个月,她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这天中午,英杨熬不住回家睡觉。他去车队扑了个空,才记起早上偷懒,把汽车停在马路上。失眠了三天,英杨完全失魂落魄,五分钟前的事都能记不起。

他步行出特工总部,看到停在路边的车。刚走到车门边,他的后腰便被硬物顶住了,有人在耳边说:“别动,上车!”

英杨知道戳在腰上的是枪。他不敢回头,打开车门,那人把他挤进后座,另一侧立即有人上来,左右夹住英杨,很快第三个人坐进了驾驶位。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英杨甚至想不起他们之前躲在哪里。持枪的用枪顶住英杨的腰,说:“车钥匙。”英杨只得乖乖递上,驾驶员很快发动汽车,沿路驶去。

英杨用余光打量,他身边两个人都戴着鸭舌帽,压低的帽檐挡住半张脸。他们穿着在车站或码头买的便宜西装,颜色灰黑,布料软绵绵皱巴巴。

乡下人来上海爱穿这衣裳,上海人图便宜也穿,英杨分不出他们的身份。他被挤在中间,打商量说:“你们要什么好好讲,我能做到的。”

一车子默然无语,没人搭理他。

这一路飞驶,英杨要示警也难,直等到了城下遇到哨卡,左边的人低低说:“证件拿出来!”

英杨无奈:“你们绑架我,还要我掏证件出城!”

回答他的是腰里顶紧的枪,那人说:“快点拿!”

伪军走来查看,英杨掏出证件递过去,说:“特工总部的,出城公务。”

伪军验看无误,挥手放行。

出了上海,车子继续向前。英杨在心里盘算,如果是军统除奸团,早就可以杀掉他,没必要绑出去。或者又沈云屏耍的花招,他有什么新点子了?

如果不是军统,绑他的也许是李若烟。但为什么事呢?难道是,发现织田办公室的浅间日记了?

四月初,天气开始燥热,英杨被两人挤得一身汗,整个人软绵绵的。他想到微蓝,忽然不愿盘算了,有什么可怕呢?最多不过一死。

死了就解脱了。

坐在他左边的人也觉出热来,伸手摇下了车窗,风呼得吹进来,慢慢平息了英杨的烦燥,他定下了心,竟歪头睡着了。

一觉醒来,正午天已到了傍晚,路边油绿的春枝涂着夕阳金光,让英杨想起杜甫的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如果没有日本人,这样的田间傍晚充满着生机和希望,温馨的夜晚即将到来。

英杨正在赏景,汽车停了下来。三个人下了车,把英杨捆得严实,塞进等在路边的蓝布蓬马车里,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

要堵住他的嘴时,英杨说:“我不会说话的,能不能不要往嘴里塞布?”

那些人仿佛思考了一下,放弃了堵嘴,驾着马车上路了。

在马蹄得得声里,英杨大致猜到,是什么人绑了他,又要带他去哪里。

也许二十分钟吧,也许更久,马车停了下来。英杨被弄下车来,一只手解开了他眼睛上的黑布。

英杨适应着光亮,看见傍晚的天空浮起弯弯月牙,蓝天浅淡温柔,缱绻着几缕轻云,远处有片湖水,水岸摇曳着高高低低的芦苇。它们在晚风里摆动,像是在轻柔歌唱。

“往前走!”

三人带着英杨高一脚低一脚,沿着泥梗路往前走。前方一株柳树下,有人坐着眺望湖景,他回眸看见英杨一行过来,于是站起身迎上来。

“小少爷,又见面了。”

看着杨波熟悉的面庞,英杨并不意外,他握住杨波的手,说:“杨队长,你好。”

热烈握手后,他回顾押他来的人,他们也面带微笑。英杨无奈道:“杨队长有指示,我赴汤蹈火也要办的,何必这样?”

“不是我要这样,是魏书记交待的。”

英杨涌起失落又愉悦的情感,问:“魏书记在这里吗?”

“这一片要新辟根据地,她调来帮助工作,很快就回皖南了。”杨波说:“她特意交待,只能把你绑来,不许接来,我们也不敢多问。”

英杨忍不住,顺口问:“她结婚了?”杨波闻言惊讶:“你不知道吗?”

这几个字像千斤重石,把英杨的心彻底压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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