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英杨面色不豫,杨波却很高兴。他很热情的请英杨进村子,说:“魏书记在上课,说话就要结束了,我先领你去宿舍吧。”
“我不去宿舍,”英杨说:“我想先见她。”
“那……,我们去课堂看看?”
他们走进村子,到了一处土墙木门的小院,门口搁一盘大石磨。杨波悄声道:“魏书记在里面上课,我不敢打扰,你在这门口等她吧,很快就下课了。”
他说罢告辞,说手头还有些事,英杨请他自便。小院的门半开着,英杨倚在土墙上,透过门缝能看见微蓝。她站在小黑板前,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碎花褂子,扑闪着黑眼睛,像村里十来岁的女孩子。
这是英杨头回见她在根据地的模样。微蓝到了上海,多少要收拾一下,不如这样质朴可爱。但这可爱样子转眼是别人的了,再与英杨无关。
英杨心里的难受泛上来,恨不能即刻推门进去,拉着微蓝问个清楚!好在微蓝抬头看了看天,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我们继续讨论。”
她宣布了下课,小院里就热闹起来。微蓝目光流转,无意间看向门口,看见了英杨,但她很快低下头去,仿佛不认识这人。
有小战士走上去,接过微蓝的书本,跟着她走出来。路过英杨时,微蓝轻不可闻的说:“跟我来。”
英杨不回答,只跟着他们走。日头越发偏西,村里炊烟渐起,米香味慢慢飘出来。
微蓝独住一处小院,洒扫得十分整洁。小战士进屋搁下书本,转身便出去了。英杨打量这屋子,正中放着只长条桌,像是开会用的,东面墙下摆了张书桌,西面墙下砌成的土炕。
屋里只剩他们了。微蓝倚桌站着,捏弄着书本的边缘,低头不看英杨,却问:“你托人给组织上带话,说要见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的小辫子垂在肩上,碎花褂子过于宽大,腰那里空着一片,她穿着布鞋,一只脚搁在另一只的脚背上,长睫毛像黑蝴蝶似的,乖巧收起翅膀,停在脸上一动不动。
想到他将是别人的妻子了,英杨的心快被磨成齑粉。他努力克制声音不发抖,问:“你结婚了?”
微蓝像是愣了愣,问:“谁告诉你的?”英杨说:“高云!”
“你怎么会见到他?”微蓝皱起眉头,忽然又不耐烦的把书本一推,低低道:“真能管闲事!”
“他若不管闲事,你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英杨嗓子发颤,问:“究竟是为什么?”
微蓝眼睫轻动,黑眼睛在窗纸上溜了溜,随即又低下头去,仍然不看英杨。
“是组织上逼你吗?”英杨问。
“组织上不管这些。”微蓝说。
“那你,你,你爱他吗?”英杨又问。
微蓝把头偏开,拒绝回答。
“你说话呀!”英杨急了:“究竟为了什么说了来,如果你真喜欢他,想嫁给他,我也能死了心!”
屋里陷入绝对静默。片刻之后,微蓝像下了决心,抠着桌角飞快说:“我有了孩子!”
英杨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仿佛重庆上空的日本飞机走错了,把千吨炸弹都丢在他头上。他呆在当场,完全反应不过来,为什么这么快呢?才三个月,她就和别人有了孩子!
“太快了!”英杨惨白着脸说。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于是木然转身向门口走去,他什么都能接受的,可微蓝怎么能!怎么能!
才三个月!她总不能刚离开上海,就投进别人的怀里!她临走那晚,在愚园路的卧房里,他们说好的,等胜利就在醉翁亭相见,事了拂身去,从此浪迹江湖,快意人生。
可是,她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英杨简直不敢相信,就是算日子,也不能这么快……
等等!
英杨猛然站住,真正算日子也不能这样快!他猛得回身,一把抱住微蓝,掰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问:“是谁的孩子?”
外面有小战士,微蓝不敢挣,也不敢大声吵闹。她脸颊上透出的红不知是急还是羞,眼睛里迸出泪光来,半怒半嗔盯着英杨。
英杨忽然明白了,这孩子应该是他的。刚刚落进他心里的炸弹,这会子全变作了烟花,砰砰炸出满室灿烂来。他低头吻过去,微蓝却拼命推着,低低说:“有人在外面!会看见的!”
“我不管的,我不能让我儿子叫别人爹!”英杨哑声说:“你不许和别人结婚!”
“来不及了。”微蓝在他怀里,忽然冰起了脸,平静道:“我们已经领证了。”
“啊?”英杨的狂喜瞬间散得干净,呆看着微蓝问:“你为什么要跟别人领证?孩子明明是我的,你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微蓝转过黑眼睛来,认真看着英杨,说:“你不可能来根据地的,我也没办法去上海,没结婚就有了孩子,我以后怎么工作!”
“你……”英杨急得心里擂鼓,脑子里打闪,抖着声音说:“这么大的事,你至少同我商量一下!”
“我又见不到你,怎么商量?”微蓝嘀咕着。
“那么我现在为什么能见到你?”英杨恨恨说:“想办法自然能见到!你就是不肯想办法!”
微蓝低头不语。他请组织上转来黄铜钥匙,还写了那样一句话,微蓝能读懂,那意思是说英杨不想活了。
他工作在敌人心脏里,求死十分便宜,微蓝不敢设想。换了别人,微蓝绝不肯纵容这样的情绪化,但唯独对英杨,她向来是不能狠心的。
比如英杨初见杨波的那个晚上,她知道自己不该追出去的,但她还是追了,还跟着英杨回爱丽丝公寓过夜。
这些魏书记不该有的举动,微蓝都做了。她为此不肯原谅自己,同时也恼恨着英杨,于是叫杨波派人,把英杨绑了过来。
她只是不肯承认罢,她也很想他,她也想把孩子的事告诉他。
然而英杨仍在发急,他顾不得的说:“同你结婚的是谁?我找他去!”
“你找他做什么?”微蓝气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听见她回护那个人,英杨酸成一根腌黄瓜,咬牙道:“我就是要他知道!谁才是孩子的父亲!”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却翻身就要走,微蓝正要拉住这人,却听外面小战士喊报告。
微蓝瞬间收了儿女情长,板正面孔道:“进来。”
小战士推门而入,不看英杨只汇报:“魏书记,会议开始了,刘副队来请您。”英杨瞥见院子里站着个年轻人,正伸头望屋里看,应该是刘副队了。
“我马上就来。”微蓝说。她拿起笔记本,也不看英杨,径直走出去了。
微蓝走了,英杨脱力似的坐在凳子上,心里过了油一样,炸得焦黄黄的。天边飞起绯红的晚霞,村庄显得格外宁静,英杨忽然生起赖在这里不走的念头。
就和微蓝住在这里,种田、喂鸡、养些猫狗牛羊,每天与世无争,也不用苦心设计,陪着她,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多么好呢。
这简单的向往,却也是最奢侈的向往。英杨知道这不可能实现的,他甚至沮丧,说什么理想信念,讲什么盛世图景,他那样没用,连心爱的人都保不住,要眼睁睁看着她红衣别嫁。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打断了英杨的思绪。门开着,跨进来的是个梳圆髻的大娘,她满面堆笑,打量着英杨问:“哟,你是魏书记的家里人呀?”
英杨忙站起身,赔笑点头。大娘搁下手里的篮子,从里面掏出一碗玉米面窝头,一碗粥,还有一碟炒鸡蛋。
她边忙边说:“杨队长说你要来,我要杀只鸡烧肉,魏书记又不让,说你不爱吃肉。我看她瞎说,大小伙子的,哪有不爱吃肉的?”
她说着抬起头,冲英杨笑道:“等明天!咱们不听她的!大娘给你做红烧鸡啊!
英杨赶紧说:“大娘不要麻烦了,她说的对,我不爱吃肉。”
大娘不信,只小心翼翼摸出个瓦罐搁桌上,叮嘱道:“这是给魏书记的,你看着她喝了啊。”
英杨好奇:“这是什么?”
大娘神秘道:“黑鱼汤,我儿子今天在湖里摸的鱼,新鲜着呢!她有了身子,得补补!”
英杨心里一酸,忍不住问:“大娘,魏书记的先生叫什么名字?”
大娘摇摇头:“不是我们这片的,我没听说过呢。”
英杨不死心:“那么他不在这里?”
“是啊,许是在苏皖根据地。不过你放心,有我们照顾她一样的!”
英杨并不放心,看看门外问:“鬼子会来这里吗?”
大娘脸色黯然,低声道:“会!我真怕鬼子扫荡过来,别人都罢了,魏书记带着身子不方便!”
然而她立刻意识到这么说会吓着英杨,便又笑开来说:“不说这些了!鬼子也未必一定能来,魏书记到这里开辟新根据地,兴许就因为鬼子不会来!”
她说着告辞,再三叮嘱英杨看着微蓝喝汤。英杨答应着送她出门,再要回屋时,看见小战士站在院子里,正闲看风景。
“你吃饭了吗?”英杨放声招呼:“一起来吃吧?”
小战士摇摇头,说:“我等魏书记。”
英杨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香烟问:“你抽烟吗?”
小战士瞟一眼他手上的烟,转开脸不说话。
英杨知道他是抽的,于是走过去递上一根。小战士往后让了让,说:“大娘交待了,不能在院子里抽烟,魏书记闻见了会吐。”
英杨瞧他和华明月差不多年纪,却要老实羞涩许多,不由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双柱,今年十九啦。”
英杨点点头:“我有个弟弟,今年也是十九岁,和你个头差不多。若有一天你能去上海,可以见见他。”
“上海好玩吗?”双柱的眼睛亮起来:“听说上海什么都有,吃的穿的玩的遍地都是!”
英杨不知怎么解释,只笑道:“十里洋场嘛,总比乡下热闹些。”双柱听着笑起来,那么干净的笑容,英杨很久没看见过了。
“大娘说不能在院子里抽,没说不能在院外抽。”英杨撺掇着说:“我们到墙根底下去。”
双柱被说服了,跟着英杨出院子,猫在墙底下抽烟。英杨假作不经意的问:“魏书记什么时候结的婚?”双柱想了想:“那有一阵子了。”
“那她嫁的是谁?”
“不知道。”双柱摇头:“我们都不认得,听说不是这片的人。魏书记去过很多地方,南京、上海、江西、湖北……,她嫁人不会找我们这里的。”
英杨不肯放弃,猛嘬一口烟又问:“叫什么名字呢?”
“那名字挺古怪的,我记着是两个字,却想不起来了。”双柱抠着脑袋说:“魏书记有婚书的,就藏在中间抽屉里。我看见过一次,但你知道的,我认字不多。”
双柱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英杨把烟头丢在地上,将剩下的大半包烟塞给双柱,笑道:“我渴了,去喝点水。”
双柱还没道谢呢,英杨已经进院子了。
他回到屋里,掩上门又上了栓,这才走到东墙的书桌前。书桌破破烂烂的,中间抽屉居然还加了锁。英杨取出别在西装内袋里的钢笔,从笔帽顶端抽出藏好的铁丝,捅进锁眼。
这种乡下用的小锁,用点子力气也拧掉了,要捅开并不复杂。英杨很快弄开了锁,打开抽屉。
抽屉里是各式各样的本子,还有几根红蓝铅笔,半瓶墨汁和一小碗浆糊。英杨把这些拨开,从最里面扯出一个纸卷,上头拦腰系着红绸子。
绸子簇新的,想来时间不久。英杨屏住呼吸,控制着手抖打开纸卷,先看见烫红的双喜。
那红双喜又红又亮,戳得英杨眼睛疼。他赶紧绕开了往下看,先在名字那里找到“魏青”,是用端楷题的,写得饱满鲜亮。
同这并排的名字也用端楷题写,也是墨渍丰润流光蕴彩,也是两个字---英杨。
英杨狠狠咬住嘴唇,控制着笑容漫延。她太坏了,有了孩子瞒着他,结婚了,还瞒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