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蓝开完会回到小院,天已经黑透了,窗里透出晕黄的灯火,本来的孤灯如豆忽然温馨了。
她不由驻步凝望,心里又酸又甜,也不知什么滋味。她当然想见到英杨,当然想把孩子的事告诉他,不只是说他们有孩子,还要说她发现时是怎样怎样的欢喜又恼火。
可他真的来了,就在咫尺灯火之后,她却又怕了。她怕这是个梦,是她日思夜想的幻觉,也许她走过去,兴冲冲推开门,屋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灯,也没有英杨。
微蓝做着梦似的,在院里站了好久,才慢慢走向屋子,轻轻推开门。
英杨还在屋里。
他和双柱正在吃饭,炒鸡蛋金灿灿香喷喷,有一大半拨在双柱碗里,另有小半搁在碟子一角,剩下的地方摆着两只窝头,那是给她留的。
看见微蓝进来,双柱立即起立。微蓝便说:“坐吧,你吃你的。”
英杨拉双柱一把,让他坐下吃饭,又把桌上的瓦罐推到微蓝面前,说:“有个大娘送来的,说是黑鱼汤,要你一定喝了。”
自从有了孩子,微蓝很容易会饿。她忙了一个下午,这时又渴又饥,听说有鱼汤,便搁下笔记本揭开瓦罐,先被冲出来的香味馋到了。
那位大娘姓史,做饭手艺极好,湖里的鲜鱼又美味,熬出的汤浓白诱人。微蓝忍不住,双手捧起瓦罐就唇便饮,转眼咕嘟嘟喝干了汤。
她急成这样,把英杨看得眼眶发酸。他很想把微蓝接回上海去,好好伺候在家里,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然而他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不可能的。
“魏书记,您要喝水吗?”双柱体贴着问。微蓝嗯了一声,双柱立时起身,捧起她的搪瓷杯子出去了,还贴心的带上门。
微蓝这才会意,心想这孩子竟长出心眼了,知道什么时候要躲开。她望了望英杨,怀疑是他教坏的。
英杨很高兴,刚刚对双柱的辅导没有白费,然而表面上却咬着筷子,满脸无辜说:“你看我干什么?快吃饭呀。光喝鱼汤可不行,你现在是两个人,要吃掉两个窝头才对。”
他来时面孔灰白,现在恢复潇洒,这转换情绪的能力实在让微蓝警惕。她不由看向书桌,中间抽屉仍然挂着锁,并没有被破坏。
看微蓝拉凳子坐下吃饭,英杨殷勤说:“这鸡蛋很好吃,特别香。”微蓝不吭声,夹了一块搁在碗里。
英杨盘算了一会儿,说:“我冷静下来想想,你说的很对。你不能去上海,我不能来根据地,以前也就罢了,但你有了孩子,又没人在身边照顾,实在是辛苦。”
微蓝本来在啃窝头,听了这话停一停。英杨却不停,接着说道:“既然有人愿意照顾你,我也很感激他。”
他说到这里,仔细查看微蓝的表情,微蓝没有表情。
“那个,”英杨继续说:“我这次来还有件事。”
“什么?”微蓝淡淡问。
“上回你同我讲,社会部批准我做特派员,指定了单线联络人。你走后没多久,那人同我联络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呢,是个女孩子。”
微蓝送到唇边的窝头又停了停,却不吭声。
“其实,我也很苦恼。”英杨忽然哀声说。
“你苦恼什么?”
“那姑娘一来,就说上级指示,要我同她假扮夫妻。因为你的缘故,我绝不能接受的!但我们这样接触着,一来不方便工作,二来也招人耳目。”
英杨再度停下,认真侦察微蓝的脸色。微蓝却把个大窝头挡着脸,看不出是喜是嗔。
“现在你有了归宿,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所以,所以,我想答应她,同她结婚。”英杨一口气说出来:“好在她待我挺好的,人也漂亮能干,很能配合我工作。”
他说完了,微蓝平静如水。她把窝头掰开了,把炒鸡蛋夹进去,美美的咬一大口,仿佛最重要的莫过于手上的窝头。
英杨惦量一会儿,决定下点重药:“听说你结婚了,这两天我急得快死了,她也跟着担心。我看出来了,她是真正关心我的。”
这话的意思,是说微蓝只会气他。
微蓝忍不住笑一笑,放下窝头,掏手帕擦了擦手。
“现在你嫁了人,我也就放心了。”英杨接着聒噪:“等明天回去,我就接她到愚园路去住了。”
微蓝终于抬起脸,唇边噙着浅淡冷笑,只瞅着英杨。英杨不怕死,紧盯着微蓝的眼睛:“你虽嫁了人,我也要另娶他人了,但我不后悔遇见你,你呢?”
他期望在微蓝黑亮的眼睛里看见慌张和泪光。自从与她相遇,英杨从没见微蓝慌过,慌得总是他自己,这不公平!他必须赢一次!
然而微蓝的黑眼睛静如深海,没有一丝波动。那眼睛忽然一眨,纤长的睫毛刷得一抖,倒吓得英杨往后一缩。没等他回神,微蓝已经脆声唤道:“王双柱!”
双柱闻令而来,啪得推开门答:“到!”
“去警卫班,领一天禁闭!”
“啊?”双柱惊呆,万分委屈的瞟一眼英杨,分辨道:“魏书记,我只抽了一根烟,是在院子外头!”
“你哪来的烟?”
“他,他给的。”双柱怯生生指向英杨。
“他为什么要给你香烟?”
“他,他问我,跟您结婚的人叫什么名字。我说我不记得了,不过您有张婚书……”
他越说,微蓝盯视他的眼色越凌厉,吓得双柱不敢再讲下去。英杨瞧微蓝气恼得脸通红,又怕她伤身子,忙向双柱挥手:“你先出去,不忙领禁闭,等我劝劝她。”
双柱忙不迭退出去,紧紧关上门。
那门刚关上,微蓝便怒道:“你敢撬我的锁!”英杨赶紧抱住她,求饶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拿王双柱撒气啊!关他禁闭做什么?关我的好不好?就把我关在这屋里!”
“这事都怪你!”微蓝气得声音里带了泪:“这时候有了孩子,要怎么办才好?
英杨只得哄劝:“你小心一点,别伤了孩子!”
听见孩子,微蓝这才扭过脸不说话了。英杨抱她坐在膝上,柔声道:“你把我吓得没了魂,高云只说你嫁人了,却不说嫁给了谁。你可知道,那几天我不吃不睡,魂不守舍,险些就暴露了!”
“这与我何干!我怎么知道他会去找你。”
“我可要谢谢他呢,若不是他,我都不知道我……”他将手掌覆在微蓝小腹上,心里一阵难过,说不下去了。微蓝也软了心肠,轻声说:“我不是想瞒着你,是怕你知道了着急。”
她说的不错。英杨若知道了,必定要牵肠挂肚,说不定还百般设法,要把微蓝接回上海生产。
“可是你不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英杨轻叹道:“我有可能永远不知道,还有个孩子。”
微蓝垂眸不答。她想过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甚至是有私心的,也许往后再也见到他了,也许他会遇见更适合的姻缘,但总有个孩子,能够陪着自己。
“到了这里,我还是想问,有办法接你回上海吗?”
微蓝摇了摇头:“不可能的。”英杨的奢望被这四个字击得粉碎,沮丧极了,只能将脸贴在微蓝怀里。
他们互相依偎着,这世上只有对方的温暖是真实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咣”得推开,史大娘冲进来热情唤道:“魏书记,鱼汤有没有喝啊?”
英杨和微蓝飞速分开,但没逃过史大娘的眼睛。她呆讪然解释道:“这,这个,魏,魏书记,我以为你亲戚歇在别的地方。”
微蓝涨红了脸,把史大娘拉到一边,低低说:“大娘,他不是我亲戚,是我爱人。”
“可他刚刚还问我,你究竟嫁给了谁!”
“是这样的,”微蓝拉了她的手,努力圆话:“他工作的地方很危险,我怕他担心,不敢讲有了孩子,当然也没提申请结婚的事。谁知他,他,他……”
“他听说你结婚,忍不住赶来了?”史大娘噗嗤一笑:“魏书记,他对你可是实心眼!”
微蓝含羞不答。史大娘又从提篮里拿出一罐小米粥,收起煨鱼汤的瓦罐道:“我怕你晚上饿,给送些粥来,不想打扰了你们,对不住啊!”
微蓝脸上更红,更不知该说什么。史大娘放下瓦罐,笑向英杨道:“你们难得见一面,我也知道的。可魏书记有了孩子,你可要小心些。”
英杨莫名被叮嘱了,脸上也红起来,一时不知该否认还是听从。就在他嗫嚅无措的功夫,史大娘已经满意而去,并且贴心带好了门。
几秒安静后,英杨说:“她不提醒我,我还想不到,咱们真是不容易见一面。”
“你若不老实坐着,那么就睡到双柱屋里去!”微蓝警告他说。
“你总不能这样狠心,叫我在这硬板凳上坐一晚!”英杨委屈着说,跨两步打横抱起微蓝。
微蓝不敢叫,又怕乱挣摔下来,只得紧紧搂住他。英杨抱她坐在床边,摸着又冷又硬一床薄被,不由皱眉:“虽然入了春,这晚上还凉呢,怎么被褥这样单薄?”
微蓝怕他啰嗦操心,不肯说寒冬里她也是这床被子,一半盖一半垫。英杨心疼起来,把微蓝抱得更紧些:“这我怎么能放心?”
微蓝不知该说什么,只偎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衣领里散出的味道,带着好闻的古龙水香气。她也想回上海,高床软枕,锦衣华服,每天都能见到英杨。
可她不能呢,她不只是英杨的微蓝,也不只是卫家的兰小姐,她还是华中局的魏青。她在英杨肩上擦了擦眼睛,其实没有眼泪。
“你怎么了?”英杨温声问。他以为她哭了,微蓝正要解释,忽然听见外面炸出一声枪响。
英杨条件反射般背手摸枪,微蓝也揭开炕席,拿出藏在底下的配枪。外面的枪声又响起来,起初是零星的,渐渐密集了,很快院子里响起杨波焦急的声音:“魏书记!鬼子来了!”
微蓝急忙去开门,杨波一步跨进来,道:“鬼子围了村,你赶紧躲一躲。”微蓝急道:“我怎么能躲?百姓怎么疏散的?派人突围求援了吗?”
“这些你别管了!都办去了!”杨波说着拽开书桌,用脚擦去地上浮土,露出极隐蔽的地窖盖子。他拉开盖子,说:“你快点进去!”
“我不!”微蓝坚持说:“我不能自己躲着!”
“你不为自己,也为英杨想想!”杨波急道:“他好不容易打进敌人心脏,暴露了太可惜!”
微蓝听了这话,一时间犹豫不决。英杨却道:“你可以不想着我,总要想着孩子!鬼子围了村,多了你一人又能怎样?”
“英杨说的对,你们快点进去,我还要组织转移!”
“快进去吧。”英杨也催促着。微蓝掉转枪把,把书桌抽屉上的锁砸开,抢出各式笔记本和婚书丢进地窖,自己也跃进去,英杨跟着跳入。
杨波盖好地窖,踩实浮土,又把桌子挪回原位,这才匆匆跑出去。
地窖用来保存粮食,由于不通风,味道十分难闻。英杨和微蓝贴壁站着,他们不敢说话,仿佛能听见对方心脏咚咚的急跳。
这是英杨第一次经历扫荡,他终于明白沦陷区的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扫荡随时降临,说不准什么时候,死神已经贴面而来。
枪声越来越密集,但又渐渐远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忽然停了。英杨伸手握住微蓝的手,摸到她手心里一层汗。
“鬼子要来了。”微蓝轻声说。英杨不敢接话,但他听见外面轰隆隆的声音,应该是卡车进村。紧接着,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嚎哭次递响起,伴随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英杨感觉到微蓝在发抖,他把她抱在怀里,低低说:“别怕!我们一家在一起呢,也挺好的。”
“我不是怕,”微蓝抖着声音说:“我只是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