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英杨答话,外面忽然响起门被踢开的巨响,鬼子搜进来了!英杨一手搂定微蓝,一手握紧了枪,对准地窖入口。他盘算着枪里的子弹,无论如何要留一粒给微蓝,他知道的。
屋里的家俱被推到了,刺刀嗖嗖的插进桌子。微蓝挣开英杨的搂抱,蹲下身子摸到婚书纸卷,凭记忆扯下写名字的位置,塞进嘴里吃掉。
然而被推倒的书桌挡住了地窖入口,鬼子没发现底下的玄机,他们叽哩哇啦说着什么,逐渐走掉了。
英杨和微蓝松了口气,却仍然不敢大意。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哭声和枪声都慢慢停了,卡车轰隆隆开出村子,留下一片死寂。
他们不敢出去,但地窖里空气不流通,渐渐憋闷难忍。英杨把微蓝藏进角落,自己踩着麻布包顶开地窖。好在书桌被鬼子翻到一边去了,弄开它不至于太费力。
然而盖子刚顶开,一股焦臭味扑面袭来,中人欲呕。英杨忍住心头烦恶,屏息静听动静,然而外面一片死寂,静得可怕。
他于是爬出来,先看见一轮明月。那月亮又圆又白,仿佛近在眼前,却没有一丝诗意,反而诡异可怕。
英杨知道是窗户的原故。窗户被完全捅掉了,像被暴力撕裂的伤口,赤裸裸曝露在月光下。焦臭味从破窗里灌进来,英杨小心翼翼走到窗口,看见月光下的人间地狱。
他压抑住冒在心头的激愤和悲凉,转身走回地窖口,轻声唤道:“鬼子都走了,可以出来了。”
微蓝也踩着麻布包探出身来,英杨半扶半抱把她弄出来。然而刚攀上来,微蓝猛然打个恶心,哇得吐出来。
外面味道难闻,她有身孕更容易吐,英杨看见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在,因为有盖子,里面剩了些干净的水。他把水拿来喂给微蓝喝,让她止住恶心。
“村里人都跑出去了吗?”微蓝压住恶心,第一句就问。英杨没回答,蹲下说:“你上来,我背你出去。”微蓝明白了大半,她没有拒绝,温顺得伏在英杨背上。
村庄已成焦土,夕阳下轻柔歌唱的芦苇剩下苍黑尖杆,一排排的,暗影幢幢戳在月光下。黑夜里的湖水也是黑色的,它浓腻如墨,随风发出哗哗的轻响,近水泥滩上的白点全是尸体,有被冲刷着的,有浮在水面上。
微蓝不敢再向远处眺看,她难过得别过脸,却猛然看见史大娘。大娘被捅死在一堆干草上,身上浮着大片黑色血块。微蓝猛得捂住嘴,再次呕吐起来,。
“闭上眼睛。”英杨感觉出她不舒服,赶紧说:“什么都不要看,我们要赶紧逃出去。”
微蓝顺从的闭上眼睛,她身边的地狱也同时关上了门。自从十六岁参加革命,这是微蓝头一回交出掌控权,她完全依赖英杨,无所谓他带她去哪里。
英杨凭着记忆,沿杨波领他进村的路出去,很快摸到了大路。离开经历屠杀后的村庄,英杨把微蓝放下来,他们躲在路牙下面,商量着怎么回去。
“他们绑我来的时候,开着我的车。”英杨说:“我猜他们把车子藏起来了,但就在这一带。”
他说着牵起微蓝,沿着大路下的田梗往上海方向走去。走了半里路,微蓝忽然回头看看,道:“原来高云说的对,月亮真的掉在地上。”
英杨不解其意,也回头看去。这条路是下坡,他们走到了坡底,回望来路时,能看见路尽头停着硕大银白的月亮,仿佛是月亮落下人间。
“高云跟我说,他打死了地主家的恶狗,被地主讹着出狗殡。他爹拿不出钱,叫地主儿子活活打死了,他娘没办法,赶着高云去找队伍上的哥哥。”微蓝轻声说:“他说离开村子时,回头看了看,看见月亮掉在地上。”
英杨心下泛起一股股的难受,像被海潮不断舔舐的沙滩。他忽然生出莫名的信念来,无论再艰难,无论要牺牲什么,他们只能勉力去做,去实现那幅盛世图景。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寻常百姓才能自在活着。
“走吧,”他握紧微蓝的手说:“快走吧。”
他们向前走了好久,都没有找到汽车。也许杨波他们开走了,也许是被鬼子发现了,如果是后者就麻烦了。英杨心里烦乱,不知该怎样回上海。
“再往前走有个小王庄,那里能雇到牛车,可以到县城。”微蓝说:“到了县城,就能设法回上海。”
“好,那我们去小王庄!”
因为微蓝有孕在身,英杨不敢贪图赶路,他们走走停停,凌晨三四点才赶到小王庄左近。夜里进庄子无异于自我暴露,英杨便找了处草窝子,拉着微蓝躲进去休息。
“累吗?”英杨问:“累就睡一会儿。”
微蓝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黑亮如曜石,十分精神。英杨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脚下微颤,他把手放到路面上,摸着轻微的抖动。
“有车来了。”英杨道:“我们往里面躲一躲。”
所幸春天到了,这一带的田野吸了几次春雨,长得繁茂喜人,躲在杂草丛里暂时安全,不多会儿,一辆黑色小汽车驶过来,渐渐停在不远处,有人开门下车,走到路边拉开裤子哗哗撒尿。
来的不是鬼子,英杨多少放了心。然而他眼馋这辆车,暗想若能夺了过来,带微蓝回上海就便宜许多。
他一面想,一面反手摸出枪来。微蓝立即明白他的心思,却没有阻止。她对这一带很熟悉,也比英杨更清楚,到小王庄租马车去县城,要冒多大的风险。
怀了孩子,不是一个人了,微蓝觉得自己怯懦了。
要做就要果断。英杨拔枪闪身而出,三两步跃上大路,向撒尿的人吹了声口哨。撒尿的人一惊回头,已被英杨欺到跟前,他刚叫一声:“什么……”
那“人”字还没出口,英杨左臂箍住他脖子,右手的抢直捅到他脖子底下,低喝道:“别出声!”
那家伙也是倒霉,裤子还没提好,人已手脚发软。他抖着声音说:“好,好汉饶命!”
“你车里有几个人?”英杨问:“说实话!”
“我车里只有,只有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你把她绑到上海去,准能卖出大价钱!人和车都给你,只求好汉留我一条狗命!”
英杨听他说得不伦不类,也懒得多话,抡起枪柄将人砸晕,丢进汽车的后备箱。
收拾完司机,英杨向汽车走去。车是老款福特,现下只有出租汽车行还在用。他持枪拉开后门,却见后座五花大绑一个年轻女孩,嘴里堵着布条,吓得缩作一团。
四周黑黢黢的,英杨看不清她样貌,只觉得她眼睛很亮,像两只小灯泡。这应该就是司机说的“有钱小姐”。
为了保险起见,英杨没给她松绑,而是返身去接微蓝。微蓝早看见英杨放倒司机,因此自己走了过来。英杨接她上大路,让她在后座守着小姐,自己钻进驾驶室,发动汽车蹿出去。
他凭着来时记忆,一口气驶出十多里地。天边渐泛鱼肚白,曙色缓缓透出云层,田野一点点浮现在晨光下。
英杨正在想多久能到上海,却听后座“咣”得一响,紧接着有钱小姐呜呜哼叫起来。
英杨吃一吓,忙踩了刹车回头去看,却见微蓝晕倒在车里。他急忙停妥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抱起微蓝急道:“这是怎么了?”
外头天色亮了,那小姐看清了英杨容貌,惊得呜呜直叫。英杨甩过去凌厉眼风:“别吵!没看见她晕了吗!”
小姐被他喝得一呆,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摇头晃脑呜呜噜噜,像是要说什么。英杨着实不耐烦,揪掉她嘴上的布条,小姐立即喘着大气说:“她可能是饿晕的,你解开绳子放了我,我会治,我学过护理!”
学过护理?
英杨转眸看去,这个小姐和林奈年岁相仿,穿件精致合体的纯黑细呢风衣,戴着同色圆边帽,耳垂上缀着三角镶钻耳环,一看就很值钱。
“你是护士?”英杨不信。战乱年代,肯做护士的都是穷人家的女孩子,这分明是个富家千金。
“我真的学过!”小姐急起来:“低血糖晕倒可大可小,她出了事,你能负责吗?”
她自己被绑得像个粽子,竟还同英杨谈论责任,真有点滑稽。不过这文绉绉的学生样儿,也让英杨放松了警惕,特别是现在,总要先救微蓝再说!
他解开绑在小姐身上的绳子。她脱开束缚,忙扑到微蓝跟前,探摸她颈间脉博,又用力掐弄微蓝的虎口,转而吩咐英杨:“我脚边有个包,里面有个水瓶!”
英杨闻言摸过去,找到一只草编的拎包,里面有只玻璃瓶子,像是医院挂水用的。他把瓶子递过去,小姐接过去拔了盖子,托起微蓝的头,给她喂瓶子里的水。
“喂!那是什么你就给她喝!”英杨急道。
“白开水啊!”小姐一脸无辜:“我带在路上喝的白开水!你不放心,那我喝一口?”
她说着掉转瓶口,咕嘟嘟灌了半瓶,惬意道:“我的天,渴死我了!”
英杨不再多心,却沉了脸说:“喝了水就能醒吗?”
“要吃点糖。把包给我。”
英杨递上草包,小姐从包里摸出喝咖啡的方糖,掰了一小块喂进微蓝嘴里,接着掐她人中。没过多久,微蓝嗯了一声,悠悠醒过来。
“你没事吧?”英杨赶紧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
根据地生活艰苦,微蓝原本就吃不饱,有了孩子消耗更大。加上这晚上担惊受怕,又走了几个小时夜路,她好容易上车定了心,松了劲竟晕过去。
她这时候醒来,觉得舌尖甜丝丝的,反比之前好受,只是觉得饿,饿得胃都痛。
听微蓝说饿,英杨急顾左右,这前不着村后不搭店的,要找口吃的也难。那小姐却说:“我带了干粮,但是在后备箱里,要拿出来才行。”
英杨这才记起,后备箱里还有个活人呢!他想了想,问那个小姐:“司机为什么把你绑在车里?”
“我租了辆车去上海,谁知司机半路变了脸,要绑了我卖给人贩子!”小姐心有余悸:“我想这下是完蛋了,所幸他半路停下来方便,遇到你们,救了我!”
“你一个女孩子,租辆车大半夜的孤身上路。”微蓝不由皱眉:“你胆子好大呀。”
“我也是没办法。”小姐忿忿道:“我爹爹要把我嫁给很讨厌的人,他不肯替我退婚,我只好到上海去,自己找到那家人,当面叫他们退婚才是!”
英杨和微蓝被她的神奇操作惊呆了。微蓝忍不住问:“你去找他们,他们就肯退婚了?”
“他们是汉奸,大汉奸!”小姐认真说:“他家同我家定了娃娃亲,但我爹爹不肯做汉奸,就搬到重庆去了!结果这家人可是厚脸皮!汉奸他们要做,婚约他们也要保留,非要我嫁过去!那怎么能行!”
“你是从重庆来的?”英杨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点了点头,心虚着看看英杨:“你们不会把我交给日本人吧?”
英杨不回答,说:“你没有良民证,所以不敢直接进上海。这是买出租车公司的黑证,说把你送进上海吧!”
“你,你怎么知道的。”小姐立即语气虚弱。
“换了我,我也要把你卖掉。”英杨无奈道:“要不是看你衣饰华贵,想带去上海多卖点钱,说不准早就扔进乡下娼寮去了。那你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但是,我不买黑证就进不了上海。”那小姐瑟瑟发抖:“我也没办法啊!”
“兵慌马乱的,你一个女孩子,急着退什么婚呐!”英杨叹道:“我可以带你进上海,但你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犹豫一下,但还是说:“我姓贺,叫贺景枫。”
贺景枫!
这三个字“咣”得砸进英杨脑子里,把他砸懵了。
“他说能带你进上海,你就相信吗?把名字也告诉他了?”微蓝被贺景枫的天真逗乐了,忍不住调侃。
“我的直觉相信他,”贺景枫说:“他和我哥哥长得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微蓝一怔,忍不住看向英杨,而英杨表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