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路边说话,后备箱里发出一阵挣扎响动,应该是司机醒了。英杨想了想,背手抽出枪来。
“你要杀了他!”贺景枫吃惊问。
英杨瞥她一眼,没有回答。微蓝却说:“他不是什么好人,看你孤身一人,就要把你卖掉。”
“但是,但是,”贺景枫结巴道:“但其实,他也没做什么……”
英杨听她这么说,便把枪收了起来。
“既然你能原谅,那就放他条生路。”他说着拿起捆贺景枫的绳子,关上车门向后备箱走去。打开后备箱后,醒来的司机立即哀求:“好汉饶命啊!这些事都是老板叫做的,与我无关啊!”
“老板叫你干什么?”
“老板说,让我把这丫头送到驻屯军司令部,他说,说日本人最喜欢大小姐,还说,说这种高等货能卖很多钱,给我抽成也多些!”
天越来越亮了,英杨不想耽搁,找块布塞住他的嘴。
“把自己的同胞送给日本人,你们真行。”英杨低低说着,抬手扭断了司机的脖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他不能给自己留后患。把司机尸体扔进田沟时,英杨发觉自己越来越冷血。
他拿了后备箱里的干粮,回去打开车门,递给贺景枫。“你放了他吗?”贺景枫抖着手接过,问。
“我把他敲晕了,醒来之后,他自己会跑的。”英杨说。贺景枫点了点头,不再问下去,忙着拿出面包分享给微蓝。
他们继续上路。不一会儿,英杨忍不住问:“贺小姐,你和哪家订的亲?”
“他家姓何,是汉奸政府的财政部长。”
何锐涛?
贺景枫接着生气:“我爹爹明知道何立仁是汉奸,却偏要把我嫁给他二儿子何锐涛,还说出于爱才之心!”
“爱才之心?”
“外面吹嘘何锐涛是金融神童!人人都说他才高八斗!”贺景枫撇撇嘴:“我偏偏看不上!”
英杨想,何锐涛有才没才在其次,关键是私生活太过放荡,夏巳的官司还没理清,又天天围着西子露送零食鲜花,这样的人如何能嫁?
不经意间,他已经将贺景枫当作妹妹看待,立场完全站在她这边。英杨很快意识到了,不由自嘲着笑笑。
也许英杨与贺景杉太过相像,贺景枫扳着车座椅,套亲乎问:“这位大哥,你有没有去过重庆?”
“没有。”
“那么,你有没有去过南京?”
“去过,但没长住过。”
“真是可惜了,”贺景枫叹道:“如果你见到我哥哥,一定要吓死的!他和你拥有同一张脸!”
“真有绝对相像的陌生人吗?”微蓝吃了面包舒服多了,此时插嘴问道。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敢信的,太神奇了!”贺景枫感叹:“或许也有人同我一模一样的,只是我还没遇见呢。”
她说罢了,又向微蓝亲热笑道:“姐姐,我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金,叫金灵。他呢,姓英,落英缤纷的英。”
“哟,英这个姓真好听,可也真少见!”贺景枫欢快笑道:“姐姐,你们住在上海吗?”
“是啊,我们去苏州乡下玩,结果车子被人偷了,只好连夜往回走,正巧遇见了你们。”
“天呐!多谢老天爷了,派了英大哥和姐姐来救我!”贺景枫举手拜一拜:“谢谢啊,让我小命得保!”
微蓝被逗笑了,说:“你真可爱。”
这一路上,微蓝和贺景枫叽叽咕咕,很快关系融洽。等到了上海,英杨用一本证件轻松过了岗哨,贺景枫不由疑心起来。
“姐姐,英大哥在哪里做事?为什么他掏个证件出来,连车里人都不查?”
“嗯……,”微蓝知道贺景枫痛恨汉奸,不知如何回答。英杨在前座听见了,拦过话头道:“贺小姐,你是直接去何家呢,还是先找个酒店休息?”
“我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不能直接去何家的,气势不够。”贺景枫斩钉截铁说:“要先住酒店!”
“你没有良民证,住酒店不方便。这样吧,你先跟我们回家,安顿之后再想办法。”
贺景枫一派没心机大小姐样子,因为救命的缘分,也因为“和哥哥一模一样”的buff加成,她十分信任英杨微蓝,当下满口答应。
英杨却另有心思。兵荒马乱的,只有把贺景枫带在身边,他才能放心。
他把车开回愚园路附近,找了间面包店打电话,叫成没羽出来把车开走处理掉,自己领着微蓝贺景枫走回家。
珍姨听声音迎出来,见了微蓝激动不已,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只一叠声的叫小莲。英杨虽不忍打扰她们三人重逢,也必须叫过珍姨来,让她收拾客房给贺景枫。
这幢小三层不算大,楼下一间是珍姨带着小莲住,楼上三间,一间用作书房,英杨和微蓝各住一间,再上去的亭子间,一半放箱笼,一半是成没羽的住处。
听说要安顿贺景枫,珍姨不由为难:“先生,这位贺小姐要住多久?要么请成没羽去我家,和小七挤两天?”
“不必,金小姐同我住一间。她原先的房间收拾出来,给贺小姐住。”
“啊!”珍姨一时愣住,想问又不敢问。
英杨含笑悄声道:“金小姐有了孩子,我们很快要办婚礼了。”
“哦哟哟,大喜大喜!”珍姨高兴极了,连声道:“这房子风水好!刚搬进来嚜就有喜事啦!”
自从微蓝走后,英杨常要睡办公室,愚园路的小三层冷清清的,今天骤然热闹起来,珍姨忙活得都起劲。
她嘱咐小莲给贺景枫打扫屋子,添换被褥。自己镇守厨房做饭,说:“金小姐瘦了好多,要吃点好的!”微蓝无事可做,便陪着贺景枫在院子看风景。
贺家是名门世家,无论在南京还是重庆,家中庭院都极其阔大。
贺景枫很新鲜英杨的小院子,没见过方寸间能置办得如此精致,不由大声赞叹。她尤其喜欢池子里的乌龟和金鱼,又说自己养着只猫儿,最喜欢凭水捞鱼,若带了来,只怕三天便吃光了鱼。
贺景枫分明是个话痨,微蓝竟有耐心相陪,很令英杨刮目。在他的印象里,微蓝少有女性朋友,和静子、林奈、夏巳统统的气场不合,之前待小莲好些,也不过是拿她当小孩子。
她们俩作伴,英杨插不进话,于是躲屋里去睡觉。他昨晚熬夜开车,此时又困又乏,洗了澡躺下,不多久便朦胧睡去,这一觉舒坦至极,连梦也没有。
醒来后,他竟不知身在何处,久久才缓过劲来,窗外已是暮色西沉。
潜伏敌后压力大,英杨睡眠轻浅,前一段误会微蓝嫁人,又急得几天睡不着。这下可算是补了回来,睡得骨酥筋麻,说不出的舒服。
他对窗伸个懒腰,换衣裳走出卧房,先闻着一股糖醋黄鱼的香气,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楼下,微蓝和贺景枫坐在沙发上,头碰着头不知说什么,叽叽格格的。
“你们聊了一下午?”英杨吃惊:“不累吗?”
“没有,我们也睡了一会儿。”微蓝笑道:“珍姨说你醒了就吃饭,我们都在等呢。”
“那么对不住了。”英杨也笑起来:“我耽误大家吃饭了。”
微蓝起身去厨房,帮着张罗开晚饭。英杨便冲楼上喊道:“成没羽!成没羽!”
他喊声未停,成没羽却从外面进来了:“小少爷,你找我?”英杨一怔:“你刚回来吗?去哪里了?”
“你要的东西,我在图书馆找到了。”
成没羽潇洒递上一叠书本,都是华兴券的相关资料。眼下英杨没有组织领航,万事要靠自己学习,因此开了单子让成没羽去找资料。
“太好了!”英杨兴冲冲接过来,却见成没羽看着沙发上的贺景枫。
“哦,这位是贺小姐。”英杨介绍:“路上遇见的,她来上海找人,在家里借住几天。”
成没羽武艺高强,处世又沉稳,看着总有些清冷疏离的味道。贺景枫只当他身份贵重,忙不迭站起来,微微躬身道:“先生好!”
成没羽长到这样大,从没被人叫过先生,不由脸上发热,匆匆后退半步,不肯答话。
“你不必叫他先生,他叫成没羽。”英杨解围:“你听过没羽箭张青吧?就是那两个字!他比孙悟空还要厉害,没有做不到的事。”
“小少爷!”成没羽含嗔低唤,让英杨不要乱讲。
英杨仅剩的不拘小节,只能在卫家众人前流露,他没有回答,笑微微瞅一眼成没羽。
“比孙悟空还厉害?”贺景枫被成功调动情绪,笑呵呵问:“那么谁是你的唐僧呢?”
“他还没有遇到。”英杨意味深长说:“我也很好奇啊,能压制成没羽的唐僧是谁呢?”
眼看空气要尴尬,所幸微蓝端个盘子出来,见着成没羽道:“回来的正好,珍姨的大黄鱼刚出锅,我记得你最爱吃的。”
“快去洗了手来吃饭。”英杨也说:“鱼冷掉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晚饭丰盛之极,珍姨拿出了混身解数,除了糖醋大黄鱼,还有菜干五花肉、烤麸炒素、竹笋煨鸡汤,外加一碟油炸花生米。
战乱时有这一桌子饭菜,多亏张七在总务处。可惜他今晚不能来吃,几人托他的福,团团坐下举筷,贺景枫吃一口夸一句,把珍姨夸到了云端里。
“你不要再夸珍姨了,”英杨说:“你家里的厨子必是名厨,难道做不出好菜吗?”
“名厨或许是名厨,但做不出这家常味道。”贺景枫含着筷子说:“我经常一个人吃饭的,再好吃的菜,一个人吃也没味了。”
英杨假作不在意问:“那么你哥哥呢?”
“他当兵去了,很少回来的。”贺景枫叹道。
按照姬冗时的说法,丁素雪只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贺景枫应该是贺明晖另娶的太太所出,她与贺景杉同父异母,感情却这样好,说明贺太太待贺景杉不错。
昨天太过劳累,吃了饭不久,珍姨便催着微蓝去休息。微蓝早已心神俱疲,只是撑着应酬,此时被珍姨哄劝着,也就上楼去睡了。
英杨却睡了大半个下午,晚上又精神了。他独自在书房研究当下金融形势,弄到后半夜才回房。
他悄悄上床,俯身看了看微蓝,正要低头吻一吻,微蓝却动了动,醒过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微蓝轻声问。
“我看了会儿书。”英杨握住她的手说:“把你弄醒了,都是我的罪过。”
“哪有那么严重?”微蓝笑起来,又推他道:“我渴了,你去弄些水来我喝。”
英杨得令,自去楼下取温开水。等他再回卧室,微蓝已开了台灯坐起来,披衣服拥被靠在床头。
她去了根据地三个月,瘦了许多,像一把纤草栽在被子里,弱不经风。英杨递上水杯,叹着气说:“你要多吃点,这比没孩子时还要瘦。”
微蓝接杯子喝了几口水,心事重重道:“昨晚村子被屠了,又和杨波失去联络,我应该设法联络组织。”
英杨有私心,认为微蓝失联挺好,能够安心养胎。但他不便说出来,只安慰道:“你分管保卫的,在上海找联络点多么容易。这点小事何必挂怀,明天去办就是。”
换了以往,这些事微蓝不会与英杨商量,自己去办掉就罢了。可她现在竟当作一件难事,半夜睡不着,不知该怎么办。
微蓝很清楚自己的变化,她不敢深想,打岔说:“贺景枫挺有意思。”
“我看出你同她投缘,”英杨笑道:“不过,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微蓝怔了怔,摇头道:“我不知道呢。”
“她是中央银行行长贺明晖的女儿。”
“贺明晖的女儿?”微蓝的黑眼睛闪了闪。
“我听何锐涛提起过贺家,贺明晖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做贺景杉,据说是在前线。”英杨道:“贺景枫并不知我与何锐涛相熟,只怕闹起退婚,还要怨恨咱们。”
“她若是贺明晖的女儿,就有些不简单。”微蓝幽幽道:“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没有良民证,却能从重庆跑到苏州,可不容易呢。”
“什么意思?”
“和平政府在筹办新中央银行,听说要何立仁出任行长。现在的上海,日本军票、华兴券、法币各行其道,多少人都盯着新银行新钞票!这个节骨眼上,贺明晖的女儿跑来找何家退婚,会不会太巧了?”
是啊,是太巧了!
英杨愣愣听着。他只顾着与贺家的亲情,却不如微蓝在局外,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