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怕微蓝劳累,哄着她早些睡觉。然而关灯躺下后,英杨却精神十足。
自从见过姬冗时,英杨的睡眠越来越浅,每晚只能囫囵三四个钟头,满脑子的事转来转去,闭上眼睛也是一张张的脸,或嗔或喜的,只在脑子里演戏。
今晚的睡眠又要报销,英杨索性认了命,披衣下床要去书房。临走时他凑过去看微蓝,见她双目微阖躺着,仿佛呼吸均匀。
英杨正要羡慕她好梦,却见微蓝的眼睫轻抖,他不由低低道:“咦,你也醒着吗?”
微蓝被识破假睡,不好意思的笑道:“你又起来做什么?”
“下午睡多了,晚上竟睡不着了。”英杨柔声道:“我想去书房看看资料。”
“什么资料这么重要?”
“关于新中央银行的事。”英杨含糊回答。他不想让微蓝多操心,替她掖实被子道:“你快睡吧,我去坐一会儿,犯困了就回来。”
他说罢起身要走,手却被微蓝握住了。英杨一怔,复又坐下,低低问:“怎么了?”
他说着要去开台灯,微蓝却道:“别开灯!就这样挺好的。”英杨不知她何事,顺从的收回手,在黑暗里注视她亮晶晶的眼睛,问:“有事要说吗?”
微蓝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到了上海,组织上应该不知道。”
说来说去,还是这件事。
“你想联络组织很容易,”英杨笑道:“找仙子小组也行,找华中局的联络点也行的。”
微蓝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英杨感觉出她有别的想法,便追问道:“是联络不上吗?”
“那倒也不是。”微蓝幽幽道:“我想联络,总能联络到的。”
“我听大雪同志说过,华中局在上海的力量布署,满盘在魏书记的脑子里。”英杨逗她开心:“只有我怕找不到组织,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这个!”微蓝有些烦躁,冷了声音说。
英杨愣了愣,不敢再说话。一片沉寂之后,微蓝轻声道:“我真不该怀孕,有了孩子,像有了拖累。”
“怎么这样想?”英杨怕起来,握紧她的手说:“你不许动孩子的念头,听见没有?”
“可我带着他回根据地,我怕,怕他……”微蓝陡然拔高了声音,然而又说不下去了。
英杨终于明白了,他试探着问:“你不想回去?”
黑暗里无人应答。
“不想回去就留在上海,”英杨斩钉截铁说:“等孩子生下来,你再回去我也放心些。”
微蓝仍然沉默着。
“你不要怕连累我,我会理顺它们。”英杨努力劝说:“或者我们公开操办婚礼,就用金老师的身份,李若烟和沈云屏都不会说什么。”
“那当然不行,”微蓝赶紧说:“这两个都十分精明,万一查出我同卫家有关系,只怕弄巧成拙。”
“那你的意思呢?”
“我想,”微蓝皱紧眉头:“不宣扬也就罢了。”
英杨叹了口气,把微蓝搂在怀里,轻声说:“这样好委屈啊,明明申请了结婚,也有了孩子,却不能叫世人都知道。”
微蓝闷在他怀里不出声,半晌才说:“我不在意。”
“依着你就是。”英杨款声道:“我做梦都盼着这样的日子,虽然只有几个月,那也满足了。”
良久,微蓝声如蚊吟道:“可这是违反纪律的。”
英杨当然知道,一旦微蓝私自留沪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在黑暗里沉默着,也借着黑暗的掩护,无声交流着不曾触碰过的私心。不知过了多久,英杨道:“先休息吧,一路上担惊受怕的,等缓过来再做决定,好不好?”
“好。”微蓝说:“我要睡了,你去书房吧。”
英杨知道她睡不着的,但也知道她想静一静,他于是摸摸微蓝的脸,起身走出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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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微蓝醒来时已经九点多了。她匆忙穿衣下楼,客厅里只有贺景枫,正坐在沙发上读报纸。
“贺小姐,你起的真早。”微蓝问好。
贺景枫放下报纸,冲着微蓝露出甜笑:“姐姐早上好,英大哥去上班了,我叫珍姨给你开早饭来。”
她说着要起身,微蓝忙拉住笑道:“你是来做客的,怎么事事叫你操心?我不急着吃早饭!”
“有身子的人容易饿!你不吃,小孩子也要吃啊。”贺景枫一本正经说,去厨房帮珍姨开早饭。
微蓝无奈,只得跟进厨房去。珍姨却把这两位都轰出来,说有小莲帮忙足够了。坐在餐桌边,微蓝问贺景枫:“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想去何家。”贺景枫一面往微蓝的牛奶里加糖,一面说。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微蓝沉吟道:“要么让成没羽陪着你去罢。”
成没羽。
贺景枫脑子里闪过昨天那个男人,走路站立身形潇洒,生得又面容清俊,加上周身气定神闲的从容劲,很让人有安全感。
“成没羽是什么人?”贺景枫忍不住打听:“他为什么叫英大哥小少爷?”
“他是我们的朋友。英杨有个哥哥,因此被叫做小少爷,成没羽也就这么叫他。”
“我看他样子不凶,却仿佛很厉害!”
“他当然厉害,”微蓝失笑道:“他可是武术高手,拳脚刀枪,暗器轻功,那都是一等一的。”
“哇~”贺景枫为之神往,又说:“不知道和我哥哥比,他们谁厉害!”
“你哥哥也是学武术的?”
“那倒不是。”贺景枫摇摇头:“他很想学啊,到处拜师父,可爹爹不让,因此没人敢收他。”
经过贺景枫的形容,微蓝对这个“与英杨十分相像”的贺景杉也有了兴趣。但她在保卫口子待久了,养成了本能,越是感兴趣的事越不问出口。
今天的早餐是热腾腾的鸡汤面,珍姨还给炒了两个小菜。她把菜端上桌,看见糖罐开着,不由道:“金小姐,有身子不好吃太多糖的,你那个牛奶里不要加糖了!”
“啊,有这个说法吗?”贺景枫大惊:“为什么我听讲,怀孩子要多吃红糖的?”
“那是生过以后吃嘛,”珍姨笑咪咪道:“我之前做的都是大户人家,他们很讲究的,少奶奶生孩子不许多吃糖,也不要吃得油腻,免得孩子太大,生产困难!”
“这说法倒新鲜,”贺景枫笑道:“我以为有了孩子要拼命吃东西!”她说着拿过加了糖的牛奶,笑道:“姐姐这杯我来喝,你喝没糖的。”
微蓝不得不承认,贺景枫十分讨喜,笑得也甜,嘴巴也甜,性子也甜。
吃罢早饭,微蓝让小莲上楼去请成没羽,自己同贺景枫在院子里闲站。
四月春暖,小院里的桃枝绽出粉蕊,衬着几片绿叶十分可爱。贺景枫爱极了,便说要找纸笔画下来,听说她会画画,微蓝便与她谈讲水粉纸笔,正讲得热闹呢,忽听着外面有人扬声道:“喂!小丫头,你过来一下!”
彼时微蓝站在桃树后,贺景枫与她对面而立。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见贺景枫的背影,这声“小丫头”,自然是唤贺景枫。
作为贺家小姐,贺景枫从没被叫过“小丫头”。她忍不住回头瞧瞧,却见一个年轻小姐,穿着西式长裙,戴着缀满大朵绸绢花的宽沿帽,正冲着自己招手。
不是别人,正是林奈。
贺景枫低头看了看自己。
因为要去退婚,她特地找微蓝借件衣服来穿,八成新的蓝白格子布旗袍,配着白袜黑布鞋,的确很朴素。
不能在衣裳上技胜一筹,贺景枫不大愉快。她当然不知道来的是林奈,只没好气得一瞪眼,问:“你叫谁小丫头呢!”
“咦,你这丫头好凶啊!”林奈奇道:“新来的佣人吧?上海真是没法搞,这样凶也有人肯用你啊!”
“你才是佣人呢!”贺景枫气坏了,正要上前理论,微蓝一把拖住她,自己转过桃树,走出来冲林奈笑笑,斯斯文文道:“林小姐,好久没见了。”
林奈起初没看见微蓝,这时候猛然见了,心底里先飚出一股酸水来,刚刚还自得的表情忽然皱起来,像吃了只酸杏,咽不下又不肯吐出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金老师。”林奈撇撇嘴:“英杨讲你去苏州啦,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去便去,想回来就回来,都是小事,不必林小姐劳神管顾。”微蓝平静道。
“那是当然,”林奈轻蔑道:“你的事与我何干?报告给我,我也不想听的。”
微蓝瞧她这样子,分明是来寻不痛快的。她不愿与林奈争口舌意气,便问:“林小姐有事吗?”
“我有事啊,我找英杨。”林奈神气活现,扶了扶造型夸张的帽子:“今天天气好,叫英杨陪我游园去!”
贺景枫一听这话,不由睁大眼睛看向微蓝,满脸不可思议。微蓝却不气恼,道:“英杨不在,大早出去了。”
“他去哪了?上班去了吗?”林奈追问道。
微蓝静了静,说:“不知道,他没说。”
林奈浮出愉悦神气:“他去哪都不告诉你?是讨厌你吧?那么你还赖着做什么?如果我是你,早就走掉了,绝不受这窝囊气的!”
微蓝瞧她如此夺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贺景枫却不服气,蹦出来道:“喂!你也该够了!一大早跑过来自说自画!英大哥待我姐姐又温柔又甜蜜,哪有半点讨厌她?你是哪里来的妖怪,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这句“又温柔又甜蜜”成功刺激到林奈,她脸上的笑立时无影无踪,沉脸咬牙道:“一个人来蹭还不够,这还带着妹妹,人穷果然没志气!没脸皮!”
“你说谁没脸皮呢!”
贺景枫完全炸开。她几步冲到林奈面前,隔着半人高的木栅门,劈手扯下那顶造型夸张的帽子,刷得丢下地,抬脚跺在绸花上碾三碾,这才说:“这是我姐姐的家!谁同意你没脸没皮来闹事的!快点滚蛋!”
“我的帽子!”林奈叫起来:“这是巴黎出的春季新款,你敢踩我的帽子!”
“什么春季新款!”贺景枫抱臂冷笑:“戴上像只老虔婆!倒是同你很配合!又老又丑!”
林奈长到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气得声音也抖手也抖,指了贺景枫道:“你给我等着!”
她说了转身往家跑,贺景枫不晓得她去叫人,十分解气笑道:“姑奶奶我就等在这!你可别不来啊!”
林奈失了帽子,像只被咬掉冠子的公鸡,狼狈万分迎风奔走,引得贺景枫格格娇笑。她一边笑,一边指了林奈背影回头,向微蓝道:“姐姐!你瞧她……”
她说到这里,觉得气氛不大对。安静的小院里,默默站着微蓝和成没羽,表情都很复杂。贺景枫不知道成没羽什么时候下来的,但他应该看见自己怒跺林奈的帽子。
“姐姐,”贺景枫一秒回到小白兔,委屈巴巴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微蓝笑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温柔的人,发起脾气来这样凶的。”
她不知道,何锐涛早就讲过,贺景枫一旦变身势不可挡。此时贺景枫已经收了神通,微撅着小嘴蹭到微蓝身边,撒着娇道:“姐姐,这个林小姐是什么人呀?她凭什么叫英大哥陪着游园?”
微蓝沉思两秒:“严格来说,她是英杨的未来嫂子,应该会嫁给英杨的大哥。”
“嫂子!”贺景枫被吓到了:“上海真开放!嫂子可以让小叔子陪着游园吗!”
“所以她不讲理啊。”微蓝笑道:“下次再见她,你就叫她嫂子,保证比踩她帽子还叫她七窍生烟!”
“好啊,我就叫她林嫂子!”贺景枫哈哈大笑。
“对!林嫂子,大少奶奶!”
两个人有说有笑,正在热闹高兴,却听成没羽叹了口气,说:“嫂子搬救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