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在秋丹凤的指点下，英杨从更新舞台后门溜出去。他绕到大门时，便听着张七在身后急唤：“处长，你去哪了？可叫我好找！”
英杨搪塞笑道：“这剧场机关真多，弄得我差点迷路。他们这是在收队？杀手捉着了？”
“从女厕搜出一个，已经押回去了。李副主任刚刚下令，叫各位处长都回去开会，我正愁找不到你！”
看来秋丹凤没说谎，特工总部的搜查已经撤了。
张七开车载英杨回到特工总部。今晚的会议扩大到各处小组负责人，三楼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人人面色凝重。见英杨带着张七进来，李若烟先问：“英处长去哪了？现场没看见你，我以为你早回来了。”
英杨欠欠身道：“昨天让饭店安排了宵夜，看情形用不上了，于是叫张七去退掉。谁知饭店老板不答应，这当然没道理的！所以我去找老板理论！”
骆正风闻言轻笑：“英处长！行动开销由警政部掏腰包，浪费一顿宵夜有人结账，你又何必操心？结果人家看你还是个疑心！”
李若烟正要追问饭店有没有退钱，听骆正风如此挑拨，于是淡然道：“英处长辛苦了！我问一声是关心，并非疑心。”
“是，多谢李副主任关心！”
英杨恭敬答话，拉开椅子坐下，却又回身送个眼风给张七：“去把我的笔记本拿来。”张七会意，夹脚退出会议室，自去包餐食的饭店安排，以免李若烟调查宵夜的事。
今晚会议主题是魏耀方被刺。李若烟沉痛道：“魏先生虽没有事，但封义楠主任被刺身亡！各位！我们戒备森严，杀手却如探囊取物！这股气焰若不打压，和平政府岂非人人自危？”
他说着巡视全场，沉声道：“好在此事有了突破口！行动处捉回一名杀手！骆处长，你有什么安排吗？”
“人已经在地牢了。我就是按规矩办事。先问，问不出上刑，再问不出想点特殊手段，总之叫他开口就是！”
“好！审讯要犯就请骆处长费心了！”李若烟边说边转顾秦萧：“秦副处长，你来的日子短，这件事你要全程跟进，多跟骆处长学习！”
秦萧起身答是。骆正风不大高兴，想李若烟这人太阴，分明派秦萧来监视，偏要说是学习。
“此外，秋丹凤的戏班要查！纪处长，这事就交给你了。”李若烟又道：“请秋老板讲清楚，人是怎么混进戏班的，有几个人，去了多久！”
“是！”纪可诚忙不迭答应。
“剩下的分作两组，补充进行动处和情报处，集中精力调查魏耀方被刺一事！请大家熬住辛苦，务必侦破此案！”
李若烟话音落下，本该有齐声答应，但会议室鸦雀无声。作为副主任，李若烟总结情况鼓舞人心，把杜佑中的活都干完了，越权得太明显。
一片静默里，杜佑中佛系的笑笑：“我没什么要说的，大家按要求完成任务。另外，审讯结果出来前，各位不要离开办公室了，免得节外生枝，闹起来个个都有了嫌疑。”
他刚说完，骆正风甩椅子起立，啪得立正，用响亮到夸张的声音说：“是！”众人吃一吓，有机灵的立即跟着站起，带得大家都陆续起身，会议室一片椅子拖动之声。
虽然拖拖拉拉，毕竟人都站起来了，李若烟无法，也站起来做样子。
杜佑中神色自若，压手示意大家坐下后，这才向英杨道：“英处长费心，把这几天的伙食安排好。另外天越发的冷，锅炉房的煤要管够，值班室的床要加毯子，叫勤务兵把开水烧勤些，每回沏茶都泡不开！”
“好的。主任，有件事我汇报一下。年底加班要宵夜，食堂人手不足，我在外头聘了两个人，原本明天来上班的，可现在……”
“李副主任，食堂的人照常出入吧？”杜佑中征求李若烟意见：“食堂缺人伙食就跟不上，兄弟们不能饿肚子干活啊！”
李若烟笑一笑：“英处长把好关就没问题。杜主任真是心细，像个大家长。”
杜佑中轻淡的瞥他一眼：“年纪大了，做事没冲劲了，只想着这些琐碎，李副主任别见怪。”
李若烟边说不敢，边抛个眼神给姜获。姜获为人和雅，向来是李若烟的“缓冲地带”，他接到信号堆笑奉承，哄得杜佑中高兴起来，宣布散会。
下楼时骆正风赶上英杨，拍他肩膀道：“有劳。”英杨知道为华慕玖的侄子，因此笑而不答。
回到办公室，英杨召集总务处开会，把车辆、被服、伙食、杂物等等部署妥当。结束已经是深夜，英杨无事可做，又毫无睡意，于是找张报纸来看。
魏耀方被刺与上海情报科无关，英杨也落得轻松，无论李若烟折腾出什么结果，都与他无关。只是留给郁峰的字据，让英杨很不舒服。
这东西像定时炸弹，被重庆掌握总不会有好事！但当时也无可奈何，自己被缴了枪，对方又有两个人，只能写下字据。
越想这事，英杨越恨自己管闲事，不理那滩血迹多么好？看来浅间夫妇带来的教训还不够，英杨还是做不到冰冷无情。
他记起大雪说过，地下工作者与特工不一样，后者要更专业。特工要争取利益最大化，讲情怀真是外行了。
随着潜伏日久，英杨越发认同这个观点，他也在向这方向努力。但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了紧要关头，固有性格总会跳出来，救人的是它，害人的也是它。
在他胡思乱想时，张七敲门进来，报告饭店已安排妥当，又说：“处长，我去拿条新毯子，让您先休息吧？”
英杨到任总务处后，把主任副主任以及各位处长的办公室做了改造，隔出小间来当卧室，虽然只够放窄床，却比睡沙发行军床要舒适。
为此杜佑中表扬英杨好几回，说他做事动脑子。只有骆正风深知英杨底细，晓得他这番改造另有所图，只不拆穿罢了。
“做什么拿新毯子？”英杨问：“旧的不能用了？”
“仓库新到了一批美国货，”张七笑道：“比之前的厚实暖和，想着给您换一张。”
英杨并不喜欢美国货，但他懒得推辞，于是点头同意。张七转身要出去，刚拉开门就听见有人尖嗓子叫起来：“你们这是含血喷人！没本事捉不着凶手，偏要赖在我戏班头上！”
秋丹凤？
英杨刷得收起报纸，盯着门口不说话。
张七见他神色有异，守着门也不出去了。外面秋丹凤发起飙来，一迭声的叫骂质问，弄得纪可诚连连求饶：“秋老板！你不要误会！这都是例行公事！”
“例行什么公事？”秋丹凤拔高嗓子：“我唱戏不是一场两场，魏先生来捧场也非一日两日，我杀他要等到今日吗？非等到我成角儿了，再杀他自毁长城？”
“是，是，秋老板说得对！”纪可诚赔笑道：“秋老板是矜贵人，绝不能做亡命之事！我们只请您楼上坐一坐，回答几条问题，十多分钟就结束！”
听着纪可诚做小伏低，张七不由望望英杨：“纪处长做什么哄着秋老板？”
“秋丹凤是岩井公馆的座上宾，经常被请去唱戏，和日本人关系好着呢。”英杨边说边走到门口细听。
纪可诚越是退让，秋丹凤越是气焰嚣张，吼来吼去的，无非表明自己与刺杀无关，特工总部不该怀疑到他头上。
英杨心生疑惑。秋丹凤与日本人交往密切，他应该清楚这种调查是走过场，没有确凿证据李若烟不敢拿他怎样。反而这样泼天闹起来，逼的李若烟认了真，才是难收场。
秋丹凤真无辜也就罢了，可他明明不无辜。
门厅里越闹越大，逐一出来圆场的还有姜获、秦萧和汤又江，可秋丹凤就是不依。
正吵得不可开交，忽听着一声咳嗽，却是李若烟到了。
见了李若烟，秋丹凤立时抹脸换个人，收起趾高气扬改作哭哭啼啼，拉住李若烟的衣袖泪光隐隐：“李副主任，你可要替我做主！他们要把谋害魏先生的帽子扣在我头上！这泼天的冤枉，上哪说理去啊！”
李若烟心里皱眉头，却打个哈哈道：“秋老板，您太过紧张了，事情不是那样！”
秋丹凤晓得李若烟不好惹，他不敢用强，接着装可怜：“主任，这可是出了人命的官司！我怎么能不怕？都说特工总部有进没出，您说我怎么能不怕！”
“哎呀，秋老板把这里说得魔窟一般。”李若烟安抚道：“这么样，先找个舒适地方让秋老板放松点，别一来就把人往审讯室拉，这换了我也要害怕啊！”
纪可诚没口子答应，一迭声请秋老板会议室休息。秋丹凤见好就收揩揩泪：“李主任说得对，我怕得腿都有点软，说着就站不住了呢。”
他话没说完腿已经软了，直往李若烟身上靠去。
李若烟对待抗日志士心狠手辣，投靠日本人奴颜媚骨，但私生活却冰清玉洁，别说触碰男风，他素日青楼堂子一概不去，进舞厅也正襟危坐。
此时秋丹凤人没到，一股子香风已扑面袭来。李若烟非但没晕头，反倒瞬间清醒，赶不紧地跳开一步。秋丹凤不料他躲得如此之快，脚下拌蒜猛得向前栽去，喀得扭着了脚腕子，发出一声惨呼，顺势坐在地上。
“哟，哟，这是怎么了？”李若烟忙招呼人扶起秋丹凤，见他悬着腿喊痛，又叫送进值班室坐着，转脸吩咐人找英杨来，要联系医生给秋丹凤瞧伤。
勤务兵立即拐到总务处，请英处长出去瞧瞧。英杨还没走到门厅呢，秋丹凤又作妖了，捏着鼻子不肯进值班室，说里面太臭！
这比女子还娇气的男人弄得一干人等没了脾气。正没奈何时，纪可诚灵机一动：“英处长办公室最近！秋老板，去英处长那里坐坐？”
秋丹凤瞅了英杨一眼，眉目耸动，总算点了点头。
众人张罗着把秋丹凤送进英杨办公室，仿佛送新娘子进洞房。眼看着秋丹凤情绪和缓，喝着茶不出声了，李若烟松口气，叮嘱纪可诚和英杨照顾好秋老板，自己先撤了。
剩下的谁愿伺候戏子？一个接一个找借口溜之大吉。纪可诚负责调查戏班，本来溜不得，也要借口上厕所跑出来，其实去抽烟喝茶了，要等医生看过秋丹凤的脚，再来继续差事。
刚刚还闹哄哄的房间，转瞬只剩下英杨和秋丹凤，静的得让人心慌。
秋丹凤喝了口茶，冲着英杨一笑，细声道：“英处长，你过来。”
英杨犹豫片刻，情知这位惹不得，只好走去沙发坐下,赔上笑脸道：“秋老板，医生转眼就到了，您再忍一忍。”
“我不等医生，我等着同你说句话。你这里说话方便吗？”
英杨借着改造办公室，把墙壁拆了重砌，确保没有窃听设备。姜获电讯处长的位子还没坐热，给几位处长屋里装窃听是高难度动作，他这会儿弄不来。此时听秋丹凤发问，英杨也不言语，却点了点头。
秋丹凤搁下茶杯，凑近英杨低低道：“郁峰郁师哥托我给英处长带句话，重庆的戴老板请您帮个忙。”
英杨心里一拎，皱眉盯着秋丹凤。
秋丹凤解开领口，扯出贴身的金链子，摘下黄灿灿的鸡心坠儿，搁在英杨手边道：“这是英国人的神药，吃了十分钟心跳脉搏都没啦，您想个办法，让山猫给吃喽。”
“山猫？”
“骆处长捉回来的人啊。”秋丹凤抿嘴一笑：“英处长真健忘啊，今晚在更新舞台说的话做的事，都不记得了？”
英杨冷着脸，盯着他不吭声。
秋丹凤非但不怕，反倒风情万种起来：“英处长的眼睛冷的奥，能迸出小冰砖来！不过我就喜欢这俊模样儿！哈哈，英处长吓唬我没有用，我就是个传声筒！郁师哥讲了，英处长若答应了，我们必当您是好人，从此记住恩情！英处长若不答应呢……”
他掏手帕在脸上抿一抿，半遮了嘴说：“那么英处长立下的字据，就要请出来见见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