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英杨要陪李若烟去林家赴宴,却不敢告诉微蓝。
他慌称晚上和骆正风有约,不回来吃饭。等到下班出发,也不敢开自己的车,要搭李若烟的车去。汽车进了愚园路,他不由自主压低帽子,挡住半张脸。
李若烟瞧他奇怪,说:“你是来赴宴的,不是来行动的,别弄得鬼鬼祟祟。”
英杨应声“是”,却我行我素,不肯坐好。
直到车进了林家大院,英杨才松了口气。下车时他恢复常态,彬彬有礼态度大方。
这是他头回进林家,这处洋房并没什么特别,甚至不如英家气派,只是院子里保镖极多。林家保镖并没有统一服装,他们闲散各处,仿佛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
比起魏宅草木皆兵的戒备,林想奇的警戒低调有序。林想奇早年也是坚定的革命派,追随国民政府时热血满满,谁能想到全面抗战爆发,他居然做了汉奸。
英杨有时不明白,以林想奇为代表的汪派核心,他们也曾勇立潮流,立志推翻满清建立科学民主新秩序,他们真的不明白什么是爱国,什么是卖国吗?
李若烟带着英杨踏进林家门厅,戴白手套的侍者迎上来招呼。里面的客厅撤掉家俱,在正中围出小舞池,沿舞池一圈摆着放置冷餐条桌,条桌外散放着沙发圆几,供客人闲坐休息。
李若烟是林家的常客,他领着英杨穿过客厅,直接上二楼。二楼安静多了,李若烟走到一扇日式纸推门前,伸指敲了敲。
屋里立即有了反应,有人走过来,哗得拉开纸门。
来的是英柏洲,他显然很意外,没想到会见到英杨。厌恶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却没逃过英杨的眼睛。
“英次长,”李若烟笑道:“今天来的早啊。”
警政部比内政部高半级,因此兼任副部长的李若烟也比任次长的英柏洲高半级。受到主动招呼,英柏洲要给面子,他于是略过英杨,道:“晚上好,李主任里面请。”
这间和室是林想奇起居之所,进出都是心腹亲信。林想奇见李若烟进来,笑道:“平时要见你很难,今天有饭吃,这么早就跑过来了?”
“老师家的厨子从南京跟到上海,手艺令人难忘。”李若烟盘膝坐下:“我师妹的厨艺,是得名师指点呀。”
“你莫要听林奈胡吹大气,”林想奇摆手笑道:“她是个纸上谈兵的,成日讲演厨艺,我从没吃到她的出品!每每要出去应酬,也是我家大厨替她备好了,装在篮子里叫拎去罢了!”
英杨暗想,原来林奈吹嘘的厨艺是这样!李若烟却笑道:“您说师妹的坏话,我一会儿告诉她!”
“哎!你行行好罢!”林想奇合掌拜一拜:“这丫头成天烦得我头痛,你别再找事啦!”
众人哈哈一笑,林想奇这才瞥见英杨,不由向英柏洲笑道:“你弟弟也来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便听着纸拉忽拉一响,林奈人没出现,声音先到了:“爹爹!”
等她闯了进来,看见李若烟和英杨便惊了惊,咦一声不说话了。林想奇笑道:“刚刚还吱吱喳喳的,这就没声音了?进来见了人,总要问声好。”
林奈不喜欢李若烟,日常躲着他走。此时父亲提了要求,她只得勉强笑道:“李先生晚上好。”
“师妹好偏心呐,”李若烟笑道:“你叫英次长师哥,却叫我李先生,这是为什么?”
林奈不喜欢这类打趣,闻言只笑笑不答。林想奇要替女儿说话,解释道:“林奈在日本留学两年,全靠柏洲照料。那时候咱们在南京搞俱乐部,你没机会见到她,帮助她,她当然叫你李先生!”
李若烟本也是玩笑,呵呵两声就罢了。英柏洲却问:“师妹看着不高兴?谁惹你生气了?”
英杨从不见英柏洲如此殷勤柔和,正在接受无能,林奈却嘟起嘴巴,靠着林想奇说:“爹爹,你举办的酒会好无趣啊,依我看,很应该换成游园会!”
“你这孩子!”林想奇正要教育女儿,纸门却被轻轻敲响,林想奇的秘书在外面说:“部长,财政部的何部长来了,您要下去吗?”
“哦,请他到隔壁小会客厅罢。”林想奇丢开女儿,吩咐道:“我就不下去了。”
他说罢又道:“何立仁来了,你们跟我去见见罢。”
他说的“你们”,指的是英柏洲和李若烟。李若烟起身跟上,却向英杨笑道:“你陪林小姐下去转转,年轻人多交流,跳跳舞,不要吵架。”
他这叮嘱小孩的架式,倒让英杨哭笑不得。一时之间,书房里只剩英杨同林奈,静得可怕。
“我要下去了,”英杨作势起身:“坐着腿麻。”
“你等一等!”林奈板起小脸,沉声道:“前几天我到你家去,却被欺负了!这事怎么算!”
“你也踢坏了我家的木栅门,还要怎么样呢?”
“木栅门算什么?你家佣人从我头上揪下帽子,丢在地上踩!”林奈想起来就气:“这就是踩在我头上!”
“你讲不讲道理啊。”英杨奇道:“你跑到我家去闹事,吃了亏还要问我怎么算?我来问你,我们何曾约好了去游园踏青?”
“我没想过去闹事,也没想叫你去游园!”林奈忿忿说:“我只是路过,碰巧看见两个小姑娘站在你的院子里,我发出好奇心来,想上去看看是哪位,不料却看见了金小姐!”
“金灵是我的未婚妻,看见她不是很正常?”
“她不是走了吗?半年多没见到的人,为什么又回来了!”林奈低喊起来:“她为什么要回来!”
“她离开上海,是回苏州照顾姑母。现在老人家病好了,她当然就回来了,这又怎么惹着你了?”
林奈眼睛里冒出小刀子,狠狠盯着英杨,把英杨盯得不自在,仿佛真冒犯了她。良久,林奈梗了声音说:“我就是不想看见她!就是不想让她回来!”
英杨皱起眉头:“你也二十多岁了,为什么一定要扮演成孩子?时时不讲道理,处处折腾任性!你的要求十分无理,我没办法回答。”
他说罢转身就走,林奈急道:“好!那么我换一个要求,你能不能答应我?”
英杨脚下微滞,也许是怕她再闹,也许是知道林奈并无坏心,他终于转过身问:“是什么?”
“陪我去游园!明天,去鸳鸯湖!”
英杨顿了顿,道:“我劝你不要这样吧!有件事也该挑明了说,我和金灵就要正式结婚了,正在筹办婚礼!”
林奈一时吃惊,向后退了半步,晃了晃身子,说:“是!有些事早该挑明了说!外面人都说,我日后要嫁进英家,要嫁给英柏洲。可我早就同爹爹讲啦,我只当英柏洲是哥哥,我想嫁的人,是你!”
英杨不料她竟和林想奇这样说,不由急道:“明明我大哥才是你爹的学生,他不会忘了吧?”
“谁说我一定要嫁给爹爹的学生?”林奈犀利反问:“我爹爹的学生多呢,李若烟也是!一个个都要嫁,我能嫁的过来吗?”
“不,你这……”英杨一时语塞,只得无奈问:“那么你爹怎么说?”
“爹爹以为我们两情相悦,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个金小姐!英杨,我不会放弃的,不论你有没有结婚,在我心里都一样的。”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英杨皱眉道:“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对你的态度明明白白,没有一件事能与两情相悦扯上关系!这……”
他想告诉林奈,微蓝已经怀孕了,请她不要再来纠缠,却又怕林奈走火入魔,做出伤害微蓝的事,于是缩住了不说。
“是,你是没同我两情相悦,但你也没明白拒绝我啊!”林奈开始不讲理:“你从没说过,你只喜欢金小姐,你不会给我半点机会!”
“好罢,那么我现在说!”英杨沉声道:“林奈小姐,我爱的人是金灵,这辈子心里只有她,我会永远同她一起的,请你不要再执念难消!”
他每说一句,林奈的脸便白一白,直到他说完了,林奈已完全失了血色。然而她却狠狠笑起来:“我不相信这世界有永远!总有一天你会改变的!总有这一天!”
英杨瞧她又可怜又可怕,既不知如何解劝,又深感她不可理喻。他不想再勾留下去,转身出了和室,一口气奔下楼。
在宾客之中站了好一会儿,英杨才觉得缓过劲来。
他不知该如何处置,因此一直逃着躲着,就怕林奈得了机会,把感情两个字赤裸裸说出来。
林奈和夏巳不一样,夏巳有再多的心思,她也只是堂子里的姑娘,在英杨的世界里,她连涉足一角的机会都没有。但林奈是林想奇的女儿,是英柏洲的师妹,甚至在李若烟那里也有一定份量。
如果林奈要逼迫上来,英杨也不得不做掂量。更麻烦的是,林想奇已经知道了女儿的心思,甚至误会了林奈与英杨的关系。
英杨回想着与林想奇的两次见面,他的态度确实不一般,他待英杨有种刻意疏远的亲近,仿佛父亲当众见到儿子,并不会扑上去热烈拥抱,反而要冷淡着不理睬。
所以,李若烟听说英杨要与微蓝结婚,才会说出“建议你想一想”。林想奇一定向李若烟打听过英杨,而李若烟待英杨超越常规的信任,也有迹可循了。
这可真麻烦!
英杨正在头痛,却被人一巴掌拍在肩上。他略带恼火的转过脸,看见的却是何锐涛。
“小少爷!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什么?”何锐涛满脸不高兴,眼睛里全是愤懑不平。
英杨怔了怔:“这是怎么了?我哪里惹了你?”
“你不知道吗?你半路捡到了贺景枫,为什么不同我通个电话,竟由着她闹到我家去!”
“啊!”英杨恍然回神,抱歉道:“森少对不住,你不晓得我有多少事情,脑袋完全稀昏!本想先安顿了贺景枫,等办公室的事忙完,再去提醒你!不料贺小姐等不及,先跑去找你了!”
“你知道我爹爹吓死了!”何锐涛压低声音:“这么个节骨眼上,忽然从重庆来了贺明晖的女儿,一旦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什么节骨眼上?”英杨不解。
“你不知道吗?新中央银行筹备委员会案下周就要讨论,行长人选要随之敲定!我爹爹现在是大热人选,若因为贺景枫被奏上一本,那么这个行长,必然花落别家!”
英杨心里“叮”得一响,敏锐捕捉到重要信号。相比之下,他当然希望何立仁坐上行长之位,有些风吹草动的,也能从何锐涛这里打听。
“那么现在情况如何?”英杨紧张问:“贺景枫的事有没有被人知道?”
“我爹爹瞒得铁紧,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但我家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留着她很不方便。小少爷,你行行好,是你请来的神,也烦你送走吧,能不能把贺小姐接回你家,再找机会送回重庆去?”
“我没问题啊,就怕贺景枫不答应。她虽面色和善,其实脾气极大!”
“你看出来啦!”何锐涛苦着脸说:“我同她自小一处长大,真心只拿她当妹妹,没有半分他想!她要退婚,我举双手答允!如今退婚之事已然办妥,把她送出上海,却要麻烦小少爷了!”
“你也不必着急,我现在就打一通电话,叫我家里人去府上,把贺小姐接回来就是。”英杨笑道。
“好!太好了!”何锐涛几乎鼓掌:“我也去打一通电话,叫小枫做好准备,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