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要用电话,林家仆役把他领到楼梯间去,指着挂墙上的黑色电话请他用。
英杨道了谢,打电话回家,吩咐成没羽去接何家接回贺景枫。
成没羽答应,却又说:“小少爷,刚刚有位郁先生来电,说您存在右罗小馆的酒快过期了,问怎么处置。”
英杨知道是郁峰,这意思是要约见。他沉吟道:“我知道了。郁先生来电的事,兰小姐知道吗?”
“她在楼上看书,不晓得这件事。”
“好,”英杨嘱咐:“她有了身孕,乱七八遭的事不要叫她操心。”
“是。我知道了。”
英杨挂上电话,盘算着要走,出去联系郁峰。然而他一回头,却见林奈靠在墙壁上,目光幽幽望着自己。
“你怎么在这里!”英杨脱口道。
“你刚才说,谁有了身孕?”林奈微微歪头,眯眼瞅着英杨问。
她这样步步紧逼,把英杨弄得心烦,索性说:“金灵有了身孕,我们很快就结婚了!”
“原来是这样。”
林奈低低说着。她雪白的小脸浮在黑暗里,像挂在墙上的西洋画:“我刚刚想,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你要同她结婚,又和她有了孩子,我也只能放弃了。”
英杨低了低头,没有回答。
“那么,我有个最后的要求,你可以答应吗?”
林奈的声音有点发抖,像在用力忍住不哭出来。英杨见惯她的刁蛮跋扈,这样可怜却少有,他略有动容,抬眼看见林奈渴盼的眼神。
这眼神让英杨想起往事。刺杀藤原加北时,林奈坐在英家沙发里,向英杨诉说对日本人的恨意,当时她眼中也迸发着这样的光芒,既渴盼,又知道不可能。
同样在日本留学,自诩成熟的英柏洲成为彻头彻尾的汉奸,看着任性的林奈却保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没有她,也没办法在秋苇白诱杀藤原加北。”英杨想:“她无非对我任性些,并没有多么可恶。”
英杨于是心软,说:“那你讲吧。”
“陪我游园吧。”林奈央求着:“以前我哥哥在时,每年春天都陪我去鸳鸯湖。我已经好几个春天都没有去了,我太想他了!”
她被自己的心事打动,眼里浮出泪花来,亮晶晶闪动着。提到她的哥哥,那个未曾谋面的,在太行山上的林可,英杨彻底屈服了。严格来说,林奈算战友家属。
“好吧,什么时候呢?”英杨问。
“这个周日,就是后天。”林奈欢快起来。
英杨点了点头,刚要说“只此一次”,却见何锐涛冒冒失失闯过来:“小少爷,你电话打好没有啦!”
他立即看见倚墙而立的林奈,不由怔住了。这位风月场中的老手,很快发现了气氛微妙,不由呵呵笑两声,道:“对不住,打扰了啊!”
“不打扰,”英杨扯着他往外走:“林家的小姐,遇见了聊两句而已。”
何锐涛嗯嗯连声,笑微微不再提起。可他越是这样,英杨越觉得难受,仿佛自己同林奈真的有什么似的。
*******
酒会早已开始,宾客们各自扎堆,英杨站了一会儿,深觉无聊至极。他不想上二楼,又怕在楼下再被林奈纠缠,于是脚底抹油,溜出了林家。
所幸他在愚园路有房子。李若烟若要召唤英杨,自然会给他家打电话,那时候再回林家也不困难。
现在,就好好放松下吧。
英杨在夜色里伸个懒腰,乘着仲春和暖的风,慢慢走回家去。小三层透出的灯光如此温馨,叫人心神振奋。
他推门进屋,先拿电话给右罗小馆去电。接电话的是郁峰,说的很简单:“沈先生想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英杨想,沈云屏一定是有要事,否则不会这么急。他答应了,挂上电话上楼看看,书房关了灯,微蓝也许睡了。
英杨决定不去打扰。他唤来珍姨,让她听着电话,有人来找就说英杨醉了,已经睡着了。他安排妥当,自己步行出了愚园路,叫辆黄包车直奔右罗小馆。
快要到宵禁时间,街上行人极少,黄包车撒开腿往前奔,说跑完这趟就收工了。到了右罗小馆,英杨抽了张大钞票递过去,叫车夫不要找了。
右罗小馆也快打烊,店里没有客人,服务生都走了,电灯灭了大半,只留着厨房间的灯。英杨推门进去,郁峰听见动静探出身来,看见他就说:“沈先生在楼上。”
“是急事吗?”英杨问。
“应该是吧,我不知道。”郁峰回答。
也不知怎么,英杨始终无法与郁峰形成默契,虽然他们彼此客气。相比之下,英杨与高云见面就火药味冲天,但工作起来却默契十足。
他一面感叹,一面拾级而上,走进熟悉的包厢。
沈云屏在倚窗吸烟,他最近烦心事多,看着很疲倦。
“你现在是李若烟的红人,可以跟去林家参加宴会了。”沈云屏半玩笑半认真说。
“不希望我这样吗?”英杨随意坐下:“越接近核心,越能拿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说的对,现在有价值的事来了。”沈云屏戏谑道:“重庆来了最新指令,要我们拿到日方对成立伪中央银行的态度。”
“态度?什么意思?”
“为了防止新银行新货币冲击军票,日方派了前财相青木一男来做顾问。他们要搞个新通货对策委员会,起草指导要领,我们要提前拿到要领草稿,交给重庆。”
“这……,这任务交给我吗?”
“必须是你。要领由青木一男的秘书室主任堂本声雄起草,他是你大哥英柏洲的好朋友。”
“又是他的好友?”英杨皱眉头。
“你大哥在日本留学,当然有许多好友,这有什么奇怪?戴老板得到情报,为了安全起见,堂本声雄来沪后,将下榻在英家。”
说到这里,沈云屏笑起来:“你说说看,这是不是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沈先生,您知道英柏洲如何待我。”英杨皱眉道:“再说,我现在搬出了英家,没机会回去!”
“但是明面上,你仍旧是英家小少爷。只要脸皮够厚,找理由回去多么容易!”
英杨无言以对,良久叹道:“我试试吧。”
“小少爷,日本人想用军票取代法币,掠夺民间财富。如果他们从新货币着手,搞垮举国财力指日可待,那么全国沦陷近在眼前啊!”
他说这段话声音肃重,不像漫不经心的沈云屏。英杨不由动容,认真看了看他。
“统一战线是不是挂在嘴上的,就看小少爷的了。”沈云屏只认真了三秒钟,立即换上讥诮口吻。
统一战线是双方共同的努力,被沈云屏一说,仿佛只靠延安维护了。但英杨不想争论,淡然道:“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
“好。”沈云屏道:“那么我静候佳音了。”
“我还有件私事,”英杨说:“我要结婚了,最近都在筹办婚礼,可能会忙一些。”
“结婚?”沈云屏很意外:“是和那位金小姐吗?”
“是的。她叫金灵。”
沈云屏摸了摸胡子,说:“小少爷,我劝你放弃这门婚事。无论你为谁工作,娶这样的姑娘都是浪费。婚姻是一笔财富,你得让它价值最大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英杨皱起眉头。
“无论是为了信仰,还是为了救亡,小少爷的最佳对象是林奈。”沈云屏直言不讳:“英柏洲排斥你,如果想进入汪派核心,成为林想奇的女婿是最省力的办法。”
“我想,我总不至于要出卖感情吧!”
“最没有价值的就是感情,出卖又何妨?”沈云屏说:“不要被逼到没得选了,才觉得我说的对。”
英杨不想再讨论下去,敷衍两句告辞出来。走到门口时,郁峰说:“前面巷子挺黑的,我送送你吧。”
英杨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答应了。
他们漫步向前,郁峰低低说:“重庆来了专员,代号冰刀,传达了新任务。沈云屏因此急了。”
“你见过这个冰刀吗?”
“没有,我也是听沈三说的。重庆的全盘精力都放在伪中央银行上,盯得很紧。”
“我知道了。”英杨说。他在黑暗里沉默着,想起了沈云屏的那张脸,疲惫又憔悴。
******
回到愚园路,家里出奇的热闹,原来成没羽把贺景枫接回来了。
英杨进门时,贺景枫正拉着微蓝叽叽喳喳,激情描述自己如何大战何家诸人,坚持原则取得了退婚胜利。她回眸看见英杨,停止夸耀笑道:“英大哥,多谢你肯收留我!何家见到我吓死了,供着我像供着一枚手雷!”
英杨瞅她一眼,也笑道:“你还知道手雷呢。”
“是我哥告诉我的,他是真正的军人。”贺景枫兴奋得走到英杨身边:“英大哥,你太像我哥哥了!”
英杨一刹慌乱,打岔唤道:“珍姨!厨房有吃的吗?我饿了!”
“不是说出去吃饭吗?怎么会饿了?”微蓝不由问。英杨笑道:“请客的是个小气鬼,只准备冷餐,那些个蛋糕火腿的,我吃不惯。”
“你不说我竟忘了,我在煮面条呢!”贺景枫两手一拍道:“这面条可是一绝,请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她说做就做,撸袖子便向厨房去了。英杨坐在微蓝身边,不知为什么就心虚了,讨好着笑道:“我今天得知一件好玩的事,原来林奈的厨艺都是假的。”
“好好的又说到她了。”微蓝赖在沙发里,浑身没劲似的。英杨忙摸摸她额头,问:“你是不舒服吗?”
“也没有,就是没胃口,想着我娘做的乌梅汤。”
“这个容易,明天叫珍姨去买乌梅,她一定会煮。”
微蓝强笑点头,心底却黯然。母亲做的乌梅汤,没有能复刻出来的道理。
他们在这里闲话,忽然闻着一股香味,小莲用只托盘捧了面条出来。英杨被香味吸引,不由得凑上去,见白瓷碗里盛着金黄的汤、雪白的银丝面、碧绿的青菜叶,还卧着只胖敦敦的鸡蛋。
“卖相极好,”英杨忍不住提筷:“看着就饿。”
微蓝见他狼吞虎咽的,出声打听:“好吃吗?”英杨顾不上说话,只顾着点头,好容易吞下半碗,却唤道:“你快些来吃,保管胃口大开。”
微蓝被他说得心动,也走到桌边坐下,比齐筷子尝了尝,果然滋味无穷。她赞了一声,见贺景枫捧出一只海碗来,里面卧了两只蛋,不由惊道:“你能吃这么多吗?”
“这不是我的。”贺景枫脸上微红,转目小莲说:“烦你喊一声,请成没羽下来吃。”
“原来是给他的,”微蓝笑起来:“成没羽的确辛苦,又送你过去,又接你回来,多吃一个鸡蛋也应该。”
她随便说说,贺景枫的脸又红了一层。英杨便替她岔开道:“贺小姐,你这面条太好吃了,有什么名目吗?”
“这叫做二十八碗面。”贺景枫笑道:“原是南京灵谷寺的看家手艺,因为每天只卖二十八碗,去晚了就吃不着,因此才得了名!”
她正说着话,便听着楼梯响动,成没羽施施然下来了。英杨笑而招呼:“闻见香味没有?快来吃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