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园路悄静无人，只有珍姨在厨房做事。英杨并不去打扰她，先回屋换掉脏衣裳，再去问人都去哪了。
珍姨说微蓝回展翠堂看瑰姐，因此贺景枫和成没羽陪着去了，讲好要用了晚饭才回来。她以为英杨不回来，因此没准备午饭，这就慌张要去买菜。
珍姨去买菜了，屋里更加安静。英杨享受着难得的安宁，觉得脑袋里松快不少，然而一道尖利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宁静。
英杨无奈去接电话。话筒里传来郁峰低沉的声音：“沈先生急着要见你。”
“他是疯了吗？两天前才见过！”
“堂本声雄已经到上海了，冰刀催得很紧。你快点来吧，他很急。”
英杨搁下电话，转身走出家门。沈云屏被重庆催得乱了方寸，正是混水摸鱼的机会，英杨蛮好借机设法去重庆。但是微蓝有孕在身，英杨不想现在走。
英杨接受姬冗时的任务时，没想到微蓝会怀孕，也没想到她能再回到上海。
他一路心思重重，到达右罗小馆时不免脸色难看。沈云屏照例等在二楼，他的脸色比英杨更难看。
“今天上午十点，堂本声雄到了上海。”沈云屏猛吸着雪茄说：“他已经住进英家了。”
“我知道了。”英杨说。
“你别光知道啊！你要拿出行动来！”沈云屏忽然急了。英杨奇道：“堂本声雄是青木一男最得力的秘书，我总要设法接近他，才能谈下一步！”
沈云屏盯视英杨两秒，拿出个盒子甩过去。
“这是英国最新研制的窃听头，带外接微型录音机，使用时把两根导线插进电话线两端，拿起话筒通电录音，挂上则断电，当目标使用电话时，它才工作。”
英杨打开盒子，拈起小巧的窃听头，沉默不语。
“你大哥给堂本安排房间，必然会另装单线电话。你在英家生活了二十多年，对那里了如指掌，给电话装个窃听不难吧？”
理论上讲，这事的确不难。但英杨知道，此事的关键不在给电话装窃听头，而在于如何进入英家。
没有相当的理由，英柏洲不会同意他回去。此外，如果林奈再闹下去，英柏洲对英杨的恨意会越来越大……
等等，林奈！
英杨猛然想到，林奈进入英家，比他进入英家要容易的多。他的目光刚刚闪动，沈云屏已经开口了。
“你应该接近林奈，放弃和美术老师结婚的念头！”沈云屏沉声说：“漂亮女子多如牛毛，小少爷怎么能被个女人拴住，弄得做不了大事！”
“给电话装窃听而已，与结婚有什么关系！”英杨硬梆梆顶回去：“我还不至于这样，为了装窃听器，要出卖自己的婚姻！”
“你同我吹牛没有用，要拿到《要领》才行！”沈云屏也不再客气：“英柏洲那么讨厌你，他能轻易让你回去坐坐？”
“找一次理由回去，总是可以的。”英杨嘴硬。
“小少爷，你拎拎清爽，这可是件长期任务！侬晓得堂本啥时候在电话里提到《要领》吧？没有人知道的呀！这录音带要天天换的！回去一次管什么用？”
英杨被问得无话可说。
沈云屏没有错，青木一男怎样开展“新银行及新货币指导”没有人知道，钱财不只是日方和重庆的核心利益，也是和平政府的核心，这是一场三家入场的较量，谁和谁都不是好朋友，在《要领》最终出台之前，没人知道日本人葫芦里卖的药。
要拿到这样的顶级情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监听。
显然日方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堂本下榻在英家。能进出私人住宅的毕竟是少数，一旦泄密，追查也很容易。
看着英杨不说话了，沈云屏乘热打铁：“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放置它，一旦让堂本发现这东西，再想拿到《要领》就难上加难！”
英杨盯着窃听头，它带着两根极细的导线，像摆动触角的蚂蚁。
“让林奈去做这件事，她可以自在出入英家！英柏洲不会怀疑她，堂本也不会！”
英杨闭了闭眼睛：“林奈怎么就会听我的话。”
“小少爷，让一个小姑娘听摆布，这事不难吧？”
“林奈是要嫁给我大哥……”
“别再自欺欺人了，林奈不会嫁给英柏洲！”沈云屏冷笑：“英柏洲三十六岁了，林奈早已成年，能结婚早就结了！等到现在只有一个原因，林奈不喜欢英柏洲，林想奇不愿强迫女儿。傻子都能看出来，你会不知道？”
英杨无言以对，却坚持道：“我不想欺骗林奈。给点时间吧，我再想想。”
“你们共产党人真是婆婆妈妈，”沈云屏恼火道：“完成任务要以任务为先，这有什么可想的？”
英杨不回答，但也不屈服。
******
离开右罗小馆，英杨思绪复杂。
利用林奈完成这个任务不难，但之后怎么办？沾上林奈很难甩脱，特别是林想奇和李若烟都有撮合之意，这样搞下去，肯定会波及到微蓝。
如果要利用林奈，英杨必须借这事跳到重庆去。他可以不同微蓝厮守，也不能陪着林奈过下去！
可现在时机不对。堂本声雄为什么不能晚点来，等微蓝把孩子生下来，让英杨能安顿好他们母子。他心思烦乱，开着车在外面乱转，既不想回家，也不知该去哪。
他在外面消磨了一下午，找了间包子店胡乱吃了晚饭，这才开车回到愚园路，成没羽的亭子间亮起了灯，微蓝应该从展翠堂回来了。
看见英杨进屋，珍姨连忙迎上来，问有没有吃晚饭。英杨回答吃了，打听着小莲也回来了，这才安心上楼去。
微蓝换了睡衣，正靠在沙发上看书。英杨走去她身边，笑道：“看什么这么专心？我来了也不知道。”
微蓝嗯一声，却不说话。
英杨觉出不对，伸手扒下书，要看见微蓝的脸。微蓝却恼火起来，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英杨吓一跳，不知她为何光火，不由强笑道：“怎么吃了枪药似的，在展翠堂受委屈了？”
“展翠堂不会给我委屈，”微蓝冷淡道：“没有展翠堂，只怕我更加不值钱了。”
自从静怡茶室见到微蓝，英杨从不见她言辞刻薄。她向来是沉静大方的魏书记，站点高姿态高，今天怎么了？
英杨很快想到了夏巳。微蓝去展翠堂一定遇见了她，又听她说了英杨陪林奈游园的事！
他立即心虚起来，堆笑说：“那么，一定是我叫你受委屈了，对不对？”
微蓝垂眸不语，目光流连在书本上。
“是不是夏巳同你讲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这下微蓝抬起了眼眸，可她的眼神很冰冷。她盯着英杨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今天陪林奈去游湖了？”
英杨只得老实解释：“是这样的，我，我……”
他“我”了几声，解释不出来，复归长叹。
“你看着很委屈啊，那么，是林奈逼你去游园了？用什么要挟的？”微蓝又问。
英杨静了静，摇了摇头。
“那是你主动邀请她的？”微蓝又问。
“当然不是！”英杨立即否定：“是她提出来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没有拒绝？”
英杨无奈，点头承认。
他并不知道，就在自己承认的同时，微蓝的心里像被插进了尖锐的银针。
一直以来，微蓝认为林奈只是一厢情愿，她认定英杨不会喜欢这个浅直鲁莽的大小姐。然而在英杨点头的瞬间，微蓝忽然想，她以为的未必就是她以为的那样。
也许在英杨眼里，林奈的浅直是天真，林奈的鲁莽是坦率，甚至林奈被宠成无法无天的坏脾气，也有刁蛮任性的可爱。
这么想来，微蓝的缺点也太过明显。她朴素得像乡村小院里灰色的母鸡，根本没办法同五颜六色的林奈相比。
酸涩、失落、不安同时攫住微蓝，让她瞬间被点燃，把手上的书用力摔了出去。伴随着书页的哗啦声，那本书“砰”得砸在墙上，又无辜落地。
英杨吓了一跳。
他从没见过微蓝用这种方式发脾气。
无论是手刃立春，还是击杀鬼子巡逻小队，又或者是枪毙浅间夫妇，微蓝极度冷静，不带一丝多余情绪。可是现在，她居然把书扔到墙上！
“为什么要气成这样？”英杨不知所措：“我没有拒绝她，只是想找个机会同她讲清楚，我要和你结婚了，请她不要再来纠缠。”
“这句话一定要到鸳鸯湖去说吗？”微蓝反问。
英杨不敢说话了。
再说下去，就要扯出前几天去林家参加酒会，如果再把李若烟沈云屏逼自己接近林奈说出来，只怕越描越黑。
然而他不说话，微蓝更伤心。她认定林奈在英杨心里有了小小的位置，擅长做思想工作的魏书记很明白，这世上最难把握的就是人。
没有谁能掌握他人的思想。她可以为了工作去讲道理，去分析心理，去奖罚分明调动积极性，但她不能为了感情去做这些！
感情必须是自然而然的，不能被人为干涉！
“我累了。”微蓝灰白着脸说：“你去书房睡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因为感情闹别扭，英杨毫无经验，束手无措。因为微蓝怀着孩子，他不敢再烦扰，只得站起身说：“好，那么你好好休息。”
他说罢带门出去了，却并不知道关门之后，微蓝的眼泪掉了下来。
英杨也不好受。他人进了书房，心还在卧室里，走立坐卧皆不安宁。
他恍惚知道自己不对，可这不对又有点冤枉，说到底，英杨从没接受过林奈的感情，他承认自己待林奈有怜悯，可那与感情无关。
只是这些幽微琐碎，如何让微蓝明白呢？古人常要剖心明志，英杨这时候才懂得，若能将心剖出来，也省得他坐立不宁。
越是心烦意乱，就越觉得屋里闷气。英杨走下楼，想去院子里透口气。他捏着烟走进院子，却看见贺景枫正负手仰面，抬头望天。
这晚天上多云，并没有出色的月亮。英杨不知她在看什么，不由问：“贺小姐，不去睡觉在干嘛呢？”
贺景枫一惊回头，见是英杨像松了口气，笑道：“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英杨心里有事，懒得多话，便点点头过去，自顾擦火点烟。贺景枫却问：“英大哥，你和姐姐吵架了？”
自从见到微蓝，贺景枫一口一个姐姐，很不拿自己当外人。英杨甩着手灭了火柴，叼着烟不说话。贺景枫却又叹道：“这是你的不对！无论是什么理由，看见未婚夫陪别的女子游园，那都是要生气的！”
英杨一怔，打量她两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陪姐姐去的展翠堂啊！喔唷你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嘴巴好厉害，讲得我姐气死了！”
“那个女孩子”八成是夏巳了。英杨很想知道，夏巳究竟怎么挑拨的，他要哄微蓝总要对症下药！
“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吧，”英杨说：“把你今天看见的，听见的，都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