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少清静，又安全不怕宵禁的地方，只有李若烟推荐 的无名咖啡馆。
英杨一路沉默，开车把贺景枫带到无名咖啡馆，刚进门，贺景枫就皱起眉头：“这里面什么味道？”
“我刚来时也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英杨解释着，抬头看看四周。
咖啡馆一如既往生意清淡，一排排橡木桌子在昏黄灯色下散发冷光。英杨带贺景枫坐下，叫了招牌咖啡。
“你说的那个姑娘叫夏巳，”英杨开门见山说：“她不喜欢金灵，经常说些话气她。”
“要我说，姐姐的脾气太好了。”贺景枫鼓起嘴巴：“夏巳尖酸刻薄，还要笑咪咪的讲，换了我，早就一个巴掌打过去！”
“你不像会动手的人。”
“那是你的错觉，”贺景枫认真说：“在家里，我哥都靠我保护。”
“靠你保护？”英杨失笑：“他是你哥哥，你怎么保护他？”
话说到这里，咖啡送来了。英杨请贺景枫尝一尝，然而贺景枫只啜了一小口，就尝出来里面有酒。
“英大哥，这咖啡里兑了酒？太难喝了！”
“我有时候会很累，这样喝能放松。”英杨喝了一大口，烦乱的心神慢慢清宁下来。
“我哥累的时候也爱喝酒。”贺景枫托起下巴看向英杨：“你和他太像了，有时候我会疑惑，也许你就是我哥，只是不肯告诉我。”
她说者无意，英杨听着却心虚。不知为什么，英杨并不急于打消她的念头，他沉默着，等着贺景枫说下去。
“你不知道，我哥虽然是我哥，却不是我亲哥哥。”
“是吗。”英杨漫声回答。他早就知道，贺景枫应该是贺明晖明媒正娶的太太所出。
然而贺景枫却说：“因为我是捡来的。准确来说，我是爹爹的养女。”
“什么？”英杨这却吃惊了。
“我哥的母亲过世后，爹爹没有续娶。把我捡回家时，我哥只有四岁。这些都是听爹爹说的，我只知道，从小爹爹总是不在家，我只有哥哥，哥哥也只有我。”
贺明晖再没有娶亲！
这是英杨没想到的。从这时开始，他忽然对这个父亲有了真实的好感，在威士忌咖啡的刺激下，英杨甚至产生奇妙的感觉，希冀早些到达重庆。
“那你奶奶呢？”英杨忽然问。这个老太太，才是他悲剧身世的始作俑者。
“她去世很多年了。”贺景枫说：“可她在世时，爹爹也不愿见她，我们很少去奶奶家里。”
片刻静默后，英杨说：“在上海这段时间，你有任何需要可以向我提，我会尽最大努力去做。”
“像我哥那样吗？”贺景枫笑起来。英杨弯嘴角笑笑，点了点头，算作承认。
他挺喜欢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她的善良天真，连时不时的猝然变身都招人欢喜。
“如果你能把我当妹妹，我也想劝你，不要再跟林小姐来往啦，还有比我姐姐更好的人吗？”
英杨目光闪动，没有说话。
贺景枫并不知道，英杨正柔软在他父母的爱情里。恩爱是有遗传的，贺明晖能顶着压力，终身不负丁素雪，英杨有什么理由愧对微蓝。
“是我不够周到。”他诚心认错：“我答应林奈时，只觉得她的要求不过份，又看她挺可怜的，我没考虑金灵的心情。”
“这就对啦！”贺景枫笑道：“虽然夏巳挑拨可恨，但我姐并不是受挑拨的人，她生气，是因为你不对。”
“你们认识才几天呀，说得仿佛很了解她！”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感情好和时间没关系。”贺景枫笑咪咪喝口咖啡，又迅速皱眉：“这味道怪怪的，英大哥，你还是少来吧！”
******
回到家，英杨在卧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微蓝静悄悄躺在床上，她太瘦了，藏在被子里薄薄一片，仿佛没有似的。
英杨歪上床，凑过去看她的脸。微蓝像是睡着了，闭着眼睛，而睫毛却轻轻抖动着。
“你在等我吗？”英杨轻声问。
微蓝知道装睡不成，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英杨看见。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英杨诚恳道歉：“我不该答应林奈，不该陪她去游园。”
微蓝仍旧岿然不动，没听见似的。
“我同她讲，我要和你结婚了，让她别来家里胡闹。她说有个最后的要求，让我陪她游园。”英杨叹道：“她提到林可，说林可每年春天都陪她去鸳鸯湖。我也不知怎么，听到这句话就心软了……”
“是不是她今后想哥哥了，都可以来找你？”微蓝闷在枕头里唔唔发声。
“当然不是。”英杨扳她肩膀说：“你要讲话就转过来，这样要闷死的。”
他强行把微蓝从枕头里拔出来，微蓝凌乱的额发覆着半边脸，仍旧转开眼睛不看英杨。
“我知道错啦！我当时答允她，完全是把林奈当作妹妹看待，没有别的想法。”英杨哀求道。
“你的妹妹也太多啦！林奈想哥哥了要找你，贺景枫又说你和她哥一模一样，这么样下去，你岂非要做全天下的哥哥？”
英杨愣了愣，想她说的也没错。他低下头，在微蓝脸上吻了吻，说：“我哪有多少妹妹？只有你一个，成天都忙不过来。”
“我让你忙什么了？”微蓝倒被他逗笑了，终于肯转过眼睛来看他。
“你有了孩子，我是不是成天操心？”英杨摩挲着她的手心，叹道：“你也太瘦了，这几天是不是吐得厉害？珍姨说你胃口不好！可是你不吃，孩子也吃不着，这可怎么办？”
微蓝默然不语。自从回了上海，她孕吐的越发厉害，时常饭碗还捧在手里，人已经冲出去要吐。珍姨熬煮的许多滋补品，微蓝都无福消受。
算算孩子也有四个月了，可她依旧小腹平坦腰肢纤细，一点儿也不显怀。若不是吐得厉害，微蓝都怀疑自己怀孕是真是假。
“我娘没去法国前，特别相信沈老夫子。这位老先生医术高超，我替你约时间问问脉，好不好？”
因为母亲长年病着，微蓝最怕看医生。换了之前必定拒绝，然而有了孩子，微蓝不敢任性，于是点了点头。
英杨抱紧她，吻吻她的头发，没头没脑说：“在你把孩子生下来之前，天大的事都要放放，我不管的。”
“眼前最大的事，就是叫我爹满意。”微蓝低低埋怨：“今天在展翠堂，十叔说他试探了我爹的口风，要用金灵的名字结婚，他万万不肯！”
“那么，咱们结婚只能瞒着他了！”
想到瞒着也会惹父亲伤心，微蓝烦躁起来：“说来说去都是怨你！如果没有这孩子，那就什么都……”
她话没说完，被英杨捂住了嘴巴。
“这话不能瞎说，孩子会听见的！要我说，有这孩子是头等大事，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强！”
微蓝听出他的柔情似水。该不该联络组织的焦虑，无法令父亲满意的烦恼，一日三吐的狼狈，以及林奈带来的不悦，逐一消散此刻的温存里。
她在黑暗里想，他们这些人，以信仰为名做出的种种奋斗，所为不过是这样的生活。不只是他们能够，也要所有百姓都能够，丰衣足食，家和事兴。
******
第二天早上，英杨下了决心，无论什么都放放。人生匆匆，他总要偷出几个月的时间，留给微蓝和孩子。
有了这想法之后，英杨变得很懒。他尽量不出门，有时候必须去办公室，也设法绕着李若烟走。家里的所有电话都交给成没羽听，郁峰来了几次电话，英杨也不回。
“中央银行筹备委员会”案早已通过，伪中央银行被定名为中央储备银行，预备发行的货币为中储券。外面为了中储行闹得沸反盈天，英杨却不闻不问不打听，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几个月就好。英杨想，几个月而已。
慢慢的，他自认与外面脱节，神经全盘放松，一直饱受困扰的失眠也消失了，晚上睡得很是香甜。
微蓝瞧他无所事事的，倒问了几次，延安那边的联络员如何，有没有下达新任务。
英杨不方便说没有，于是打太极拳，左右忽悠着。微蓝渐渐看出他不肯说，按照纪律，英杨的工作也不该泄露，微蓝自认是懂纪律的，于是也不问了。
捂住耳朵就能岁月静好，经过沈夫子的调理，微蓝孕吐好转，身子渐次沉重。时间滑进七月，溽暑天怀孕最是难熬，微蓝的胃口又差了，每天只肯喝点冬瓜汤。
珍姨觉得不行，于是找英杨汇报，说要微蓝再去看看大夫，开几剂开胃养脾的丸药来吃。
英杨定好了第二天去医馆，晚上却接到华明月的电话，通知他明天上午十点开会，李若烟讲不许请假。
英杨暗生烦恼。如今沈夫子生意火爆，能约上很不容易，改时间又不知要等多久。
他思来想去，为了开会和李若烟公开叫板很没必要，只能让成没羽陪微蓝去看医生了。
微蓝态度爽快：“你去开会就是，我自己可以去看医生，也不必成没羽陪着。”
“成没羽会开车，有他陪着多好，免得贺小姐要跟你挤电车。”
“原来是顾及贺景枫，不是关心我。”微蓝笑道。英杨在她头上轻敲一记，并不理她的挑衅。
却说微蓝和贺景枫吃了早饭，叫上成没羽去沈夫子的医馆。一路都很顺利，沈夫子切了脉，说胎儿尚好，只是微蓝体质虚弱，要吃些温补的，因此开了几剂汤药。
三人从医馆出来，看看时间尚早，成没羽便说，他今天本要去金财主的店里收账的，英杨临时派任务只得罢了，现在却能去转一圈。
贺景枫听说去金店，拍手说：“我正要打只长命锁，就去这间金店好了。”微蓝也答允去看看。
成没羽拐弯向金财主的店驶去。等到了金店，他将车靠边停好，正要招呼微蓝贺景枫下车，只听着“忽拉”一声，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直冲上来，“吱”得急停在左侧，离他们的车极近。
成没羽想也不想，身子向后急仰，袖子里抖出一枚飞刀，凭感觉向窗外飞去。与此同时，那辆车里探出枪来，砰砰砰连放数枪。
子弹击破车窗玻璃的同时，飞刀也穿了出去，稳稳飚中杀手脑门，杀手应声而倒。成没羽得了这个空，摸出枪向来车后座连放数枪。
前座开火的同时，后座也数枪并发。微蓝坐在右侧，早开了车门下去，伸手来拽贺景枫。贺景枫却乖觉，只矮身藏在车座下，等成没羽的火力压住，才爬出车来。
“姐姐！怎么办！”贺景枫吓得脸色发白。
“到金店去。”微蓝沉声说。
然而就在此时，又一辆黑色轿车飞驰而至，车停门开，下来的人举枪便放。微蓝从随身坤包里摸出枪来，正要探身反击，小腹却猛得一动，突然疼痛起来。
不会在这时候吧。微蓝想，才七个月，千万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