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微蓝捂着肚子蹲下去,贺景枫以为她受了伤,连忙扶住了唤道:“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微蓝咬牙说:“快点,进金店!”
然而车上下来的枪手越走越近,成没羽被牵制在车头处,微蓝又大着肚子,虽然只有十多步,只怕没等到门口,她们就要被杀掉。
危急关头,贺景枫一把夺过微蓝的坤包,从里面摸出枪来,探身向外砰砰砰连开五枪。
大步走来的杀手没料到贺景枫会开枪,当先两个应声而倒,后面的纷纷抱头找掩护。就这个空档,成没羽转回来了。
“姐姐受伤啦!”贺景枫哑着嗓子,披头散发:“你抱着她走!”
成没羽想问她怎么样,却也顾不上,只得丢下枪,咬牙抱起微蓝转身就往金店冲。贺景枫拾起成没羽的枪,掩在车后砰砰砰连续射击,成没羽借机奔入了金店。
贺景枫瞥见成没羽进了店,忙又甩了两枪,跟着奔过去。外面枪响得像放鞭炮,金店伙计正要上门板,就见成没羽抱个人闯进来。他正要出声阻止,成没羽已低喝道:“叫金财主出来!”
伙计这才认出是成没羽,屁滚尿流就往里跑。
因为今天收账,金财主、黄仙女和老延都在后堂,听伙计跑来报信,忙不迭赶出来。
他们刚到店堂,就看见成没羽用门板作掩护,向着街上射击,只一支枪苦苦支撑。贺景枫护着微蓝躲在柜台后面,已是瑟瑟发抖。
这场景别人罢了,黄仙女可忍不了。
金店为了防劫,墙群做成中空,里面存着枪支。黄仙女一脚踹穿墙群,拽出一支花机关,三步跨到门口,哒哒哒哒冲着外面就是一抡。
刺杀的来了两辆车,满打满算十个人,哪里经得起MP18一顿猛扫,瞬间就哑了火。
黄仙女抬肘持枪,扭腰跨出金店,竖眉立目冲汽车走去。两个司机见状不好,顾不上载人,急踩油门开溜。黄仙女也不追它,只将花机关扛在肩上,检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一圈下来,他找着个没死的,揪领子直提到面前,问:“谁派你们来的?说了给你个痛快,不说我一片一片活剐了你!”
那人盯视黄仙女良久,啐一口道:“林小姐也是你能惹的?”
黄仙女大怒,那人却用力咬牙,嘴角沁血而亡。黄仙女知道他牙齿里藏着剧毒,咬碎了便救不了,于是丢开尸体,冷哼一声回金店了。
店里,微蓝捂着肚子脸白如纸,只说孩子保不住了,众人围定微蓝,一片惶急不知如何是好。
这屋里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成家,对着孕妇束手无策。贺景枫虽是没出阁的小姐,在这里却最冷静,叫喊着要送微蓝去医院。
“去沈夫子那里吗?”成没羽急问。
“还去什么沈夫子!”贺景枫跺脚:“赶紧送去陆军医院,给英大哥打电话,让他赶到医院去!”
成没羽答应,他开来的车坏了,金财主找了辆人力三轮,接上贺景枫微蓝,留下老延给英杨打电话,剩下的都上了黄包车,浩浩荡荡直奔陆军医院。
到医院看了医生,所幸微蓝只是惊了胎,有轻微出血,并没有小产。大家刚松口气,英杨便赶到了。
他脸色寡白,安慰微蓝几句便出了病房,只问成没羽怎么回事。成没羽说了事情经过,心惊道:“万幸车停在金店门口,否则不堪设想!小少爷,什么人这么狠,要对兰小姐下手!”
英杨心里掠过两个名字,一个是沈云屏,一个是李若烟,虽不知道谁干的,但若知道了,必定不能放过。
他低眉不语,身上直逸出杀气来。成没羽跟了英杨这么久,只见到小少爷温文和雅,不曾见他杀气腾腾。
他知道这事英杨不会轻易了结,便说:“最后是黄仙女打扫战场,我叫他来问问。”
“好。”英杨把烟塞进嘴里,擦火柴的手稳如磐石。
不多时,黄仙女跟着成没羽过来,见到英杨就说:“小少爷,那两个司机跑了,剩下的有个活人,可我刚问他,他就自杀了。”
“在你面前自杀?”英杨平心静气说:“你怎么能允许这事发生?”
“他那后槽牙是假的,里面藏着毒药,用力一咬就死啦!我怎么来得及管他!”黄仙女喊冤:“不过他临死前说,林小姐是惹不起的!”
在假牙里藏毒,是军统高级特工的惯常做法。英杨在特工总部情报处,并不知李若烟如此安排手下。至于临死前说一句“林小姐”,既已招供,何必自杀?那十成十是攀诬了!
他心里有了七分数,却说:“我知道了!今天多谢你救了兰儿和贺小姐。”
“小少爷这话见外!都欺负到家门口了,难道要我学国民政府,只会捱打吗?”
英杨笑了笑,想黄仙女说的很对,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这事不能忍。
他借口去买烟,到医院门口的烟杂店给郁峰打电话,约他来陆军医院门口。两人见面后,英杨直截了当说:“我未婚妻遭遇暗杀,是不是沈三干的?”
郁峰犹豫了一下,道:“我知道他很生气,因为你躲着不肯见他,但刺杀的事我不知道。”
“把这事弄清楚,尽快给我答复。”英杨的口吻不容质疑:“我未婚妻很快可以出院了,有消息给我家打电话。”
郁峰答允,告辞而去。
英杨回转医院,让金财主赶紧回去,即时搬空金店,把人和货都撤走。金财主见英杨面色凝重,也不敢多话,领命匆匆而去。
成没羽调来青衣人,里外守牢陆军医院。英杨检视一圈,把诸事安排停当,这才进观察室陪伴微蓝。
他刚进门,便看见贺景枫坐在床边,正对着微蓝抹泪。见英杨进来,她赶忙站起身,擦了泪说:“我先出去了,一会儿再来陪你。”
微蓝点头答应。等贺景枫走了,英杨便问:“她这是怎么了?”
“被吓到了,”微蓝平静说:“她跟我说,今天是头回开枪,现在手还在抖。”
英杨已听成没羽讲了当时情景,知道贺景枫危急时顶了上去。他笑笑说:“养尊处优的小姑娘,遇到这种事能帮上忙,那真是万幸了。”
“她那几枪,可不像养尊处优的小姑娘。”微蓝道:“不过为了救我,能这样出手,我该谢谢她。”
英杨没说话。不管贺景枫有什么秘密,现在都不是英杨主要目标。微蓝当然懂他的心思,问:“谁做的?”
事情要抽丝剥茧说出来,必然要讲到“沉渊行动”。微蓝是内行,英杨糊弄她可不容易,索性含糊道:“我会去查。”
微蓝说:“人是冲我来的,这打法只想要命,不想留活口。”
英杨知道她的意思。如果敌人识破她是魏书记,应该要活捉她,而不是杀了她。
“他们针对的是金灵,”微蓝索性挑明:“对吗?”
英杨不置可否,又说:“我会查出来的。”
“我们本来不去金店的,是成没羽临时起意要去金店。他们能立刻跟上来,说明什么?”
“什么?”
“这两车人在跟踪我们。”
“不,成没羽警觉性很高,他能发现被跟踪。”
“跟踪不是从愚园路开始的,是等在沈夫子的医馆。”微蓝说:“可他们为什么不在医馆动手?”
“为什么?”
“有两种可能,一是守在医馆的人在等命令;二是下命令的人不想牵累沈夫子。”
英杨抬眸看向微蓝,感觉她方向偏了。
“我们身边,有谁痛恨金灵,又要照顾沈夫子呢?”
“不是这样……”英杨赶紧拦截,微蓝已经说出来:“我想来想去,只有林奈。”
英杨嗔目当场,无言以对。
“你不相信吗?”微蓝问:“你觉得她虽然刁蛮,却心地善良,对吧?”
“我没有。”英杨无奈道:“我是想说,你的推断有漏洞,林奈怎么知道你要去医馆?谁会告诉她?”
微蓝没有回答,黑乌乌的眼睛亮晶晶盯着英杨,盯得英杨心里起了毛。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英杨说:“我发誓,绝没有把你看医生的事告诉她!”
微蓝幽幽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林奈怎么弄我都可以,她实在想要,我也能把你让给她。”微蓝轻声说:“但她伤到孩子,我不能饶。”
英杨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事与林奈无关,但他也知道,这时候帮林奈说话是火上浇油。
一片寂静后,英杨叹道:“对我来说不只是孩子,不管谁动了你,我都要他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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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微蓝情况稳定,医生允许她回家。成没羽弄了两辆车来,一前一后护着英杨的车,缓缓回到愚园路寓所。
珍姨早已收到消息,提前收拾卧室,大开房门等着。英杨把微蓝抱到楼上,安顿她躺下后,交待珍姨看顾。他自己叫了成没羽,走到院子里。
“兰儿去医馆的事,你同谁讲过吗?”英杨问。
“没有别人,就是珍姨和小莲知道。”成没羽道:“我也觉得蹊跷。从愚园路出发后,我一路关心后面,并没有车跟着。”
“所以你认为没事了?”
成没羽惭愧点头:“没想到他们等在医馆!”
“他们守在医馆,确定我没跟着去,这才动手。”英杨想了想,低低道:“你要留心,咱们家也许不干净,有人在透风。”
“是贺景枫吗?”成没羽脱口道。
“关心则乱,你竟能犯这样的错。”英杨悠悠道:“如果是贺景枫,她为什么不惜暴露自己会开枪,也要救兰儿?”
成没羽汗颜道:“是。”
英杨安慰着拍拍他,说:“我出去一下,照顾好她们。”
他说罢出门,驱车到了右罗小馆。这时是饭点,右罗小馆有几桌客人,门外凉伞下的桌椅是空的。
英杨索性坐在门外,郁峰慌忙出来,说:“我正要去找你。”
“问到情况了?”
“是沈云屏下的令。他确定你没在金小姐身边,临时加派人手去的。沈云屏很吃惊,他没想到对付一个司机两个小姐,居然弄得全军覆灭!”
英杨不吭声,坐在那默默抽烟,良久才问:“他怎么知道金灵要去医馆?”
“估计是跟踪的吧,”郁峰说:“这我也不清楚。”
“好。”英杨指间青烟袅袅,似虚似幻挡住了面目:“你坐下来,我有件事与你商量。”
他看起来像暴风雨前的大海,仿佛风平浪静,却静得让人心慌。郁峰被他气势所摄,乖乖坐下。
“沈云屏不能留了,”英杨说:“与其千方百计取得他的信任,不如杀了他,利用军统专员去重庆。”
郁峰目光微闪:“利用冰刀?你有什么计划吗?”
“中央储备银行是重庆和汪派的焦点。新银行要发行新货币,新货币问市,要牵涉很多人的利益。”
郁峰没听明白:“这事怎么扯上沈云屏呢?”
“我自然有办法,”英杨不说破,却问:“你能联系上冰刀吗?”
郁峰摇头:“这个人很神秘,他只同沈云屏联系。我也只听说过代号,从没接触过他。”
英杨沉默了一会儿,说:“除掉沈云屏之后,最好专员居中调停,让你顶替他做军统上海站站长。”
“你想怎么除掉沈云屏?需要我做什么?”
“不能让他直接死,得让他身败名裂。”英杨说:“他在重庆臭了名声,我才能被信任。”
郁峰点了点头。英杨抬起头,看着夏日傍晚通红的天空,说:“这火烧云真美,就送给沈云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