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几天,微蓝胎气稳定,渐渐活动自如。这天早上,英杨要去特工总部上班,出门时成没羽道:“小少爷,兰小姐遇刺的事要不要让老爷子知晓?”
英杨沉吟一时,道:“再等一等。”
“十爷让我转告您,若是兰小姐出了事,谁也担不起。”成没羽说:“我们都欠着老爷子的命。”
“放心吧。”英杨安慰道:“我会查清楚是谁做的,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成没羽没再多说什么,但他眼神担忧。英杨想,也许成没羽也认为是林家做的。一旦他不再是卫家的未来姑爷,十爷、成没羽、黄仙女……,这些人都会离他而去,甚至反目相向。
特工总部今天比较平静,整个上午没什么事,快到中午的时候,李若烟给英杨打电话,让他陪着去吃午饭。
“地方定在东亚,我俩一道走,叫张七开你的车。”李若烟在电话里叮嘱。英杨答应下来,随即打电话到总务处,叫张七把车开到门口等着。
不多时,李若烟从三楼下来,汇合英杨出门。汽车开在路上,李若烟才说:“林部长今天也在。”
他说的是林想奇。英杨听见林家父女心下毛毛的,于是问:“哦,是有重要的事吗?”
“没什么大事,家宴。”李若烟笑嘻嘻的,又说:“放心,没有英柏洲!我老师请我吃饭,不带他。”
英杨笑而不答。他忌讳的不是英柏洲,是林奈。
今天早上成没羽那席话,初听仿佛是担心微蓝,仔细品品,还是有警告的意思。所有人心里都搁进了林奈,只有英杨,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冤到无处讲理。
英杨希望同她少点交集,不要再惹微蓝不高兴。但他这几天想来想去,要除掉沈云屏,第一步是拿到堂本声雄起草的“要领”,而接近堂本的快捷办法是通过林奈。
除非英柏洲转性,愿意同英杨谈讲兄弟情。二十多年下来了,这可能性为负。
正午时分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车里闷热。英杨摇下车窗,解开衬衫扭扣。
汽车很快停在东亚中西大菜楼门口。这地方英杨听说过,日本人与和平政府官员特别喜欢来,他并不喜欢,觉得菜品一般。
李若烟领着英杨到楼上雅间,进门看见一只精致的小圆桌,大概能坐六个人。圆桌边的沙发上,早坐着打扮精致的林奈,此时笑吟吟的站了起来。
“李主任来的早,幸亏爹爹叫我早来照应,否则要怠慢客人啦。”林奈娇声说道。
李若烟挤挤眼睛,却问:“你来的早是等我的?我看未必吧。”
林奈脸颊上擦了桔色胭脂,这时挣出一缕粉红来。她飞快扫了英杨一眼,立即嗔道:“我不等你等谁?李主任只会玩笑!”
看见林奈的瞬间,英杨已经后悔跟着李若烟来这里。此时更加浑身难受,被撮合的对象不是心上人,这感觉真是尴尬至极。
他不便答话,只得走到窗边看风景。
窗外正对着大街。大中午的,街上行人不少,沿途商铺开着门,对街有卖烘山芋的小摊,一切看着很正常。
然而英杨很快从人群里找出特务,他们戴鸭舌帽或圆边礼帽,穿着西装或衬衫,游手好闲的在左近溜达,眼睛不时往东亚饭店瞄。
没有变装,说明不是抓捕任务。英杨居高临下看着,觉得很正常,林想奇出来吃饭,不可能没有周边警戒。
英杨望街景的功夫,林想奇上楼来了。李若烟赶紧拉英杨过去,笑道:“老师今天气色真好。”
林想奇今天确实心情颇佳。他笑微微看一眼英杨,没头没脑道:“你也来了?”英杨窒息,但他又不能做不什么,只好勉强笑笑。
李若烟招呼着安席,林想奇坐在上首,李若烟和英杨左右相陪,林奈坐在李若烟身边。这时候,英杨才知道饭局只有他们四个。
英杨是外人,被强行拉入这样的私密感,不由心情复杂。他抬起头,看见正对面的林奈,她带着甜蜜羞涩的笑容。
“东亚的特点就是不中不西,大杂烩。”林想奇对李若烟笑道:“我讲去荣顺菜馆,你非要来这里。”
“这里安全,荣顺菜馆太乱。”李若烟接过服务生送来的老酒,问林想奇:“老师喝一点吗?”
“本来中午不宜饮酒,不过家里人吃饭,少喝一点罢。”林想奇展开热毛巾揩脸,又问英杨:“你能喝多少酒?”
英杨老实答话:“我酒量不行,喝不了多少。”
“陪我喝两盅总是行的。”林想奇捉一只二两的盅子放在英杨面前,让李若烟添酒。
英杨要起身自斟,林想奇却摆手叫他坐,说:“都是自家人,不要弄得太客气,很是见外。”
英杨坐立难安,总觉得这个“自家人”另有所指。李若烟笑道:“东亚有道名菜,叫做金汤吊鲫鱼。做的时候砂锅里炖着鸡汤,上面吊一只鲫鱼,汤的热气往上扑,把鱼肉熏熟流汁,和鸡汤混在一处。”
“喔哟,这个厉害了。”林想奇听着感叹。
“好吃到不得了。”李若烟打个响指,吩咐服务生:“我们订的金汤鲫鱼好了没有?好了就送上来。”
服务生答应自去,林想奇却叹道:“外面生灵涂炭,我们却在这里享用美食,想一想于心不忍。”
“生灵涂炭又不是您造成的,”李若烟取杯敬酒:“鸡和鱼都是寻常食物,不过费些柴火,您不必挂怀。”
林想奇听了,这才举杯相碰,仰面饮了。
他放下杯子,又问英杨:“你今年多大了?”
“虚二十七了。”
“在我们老家,这个年纪早已经子女绕膝了。”林想奇笑道:“我听若烟说你还未娶妻,有什么打算吗?”
英杨暗想,既然他先问起,不如把要与微蓝结婚的事挑开,省得林奈总是不死心。他想定了刚要张口,却听李若烟大声咳嗽,咳得面红耳赤。
“你怎么了?”林想奇问。
“被,被酒呛了。”李若烟用帕子捂着嘴,却指了英杨道:“这人我知道的,全部心思都用在情报处,没时间考虑婚姻大事。”
英杨心下雪亮,知道李若烟要强行撮合自己和林奈,他面色微沉,正要把话说明白,忽然雅间的门开了。
“金汤吊鲫鱼来了。”
进来的侍者推着个小车,车上放着硕大的砂锅,香气四溢。大家都被这道名菜吸引了注意力,只有英杨发现,推车进来的是成没羽。
而扶着小推车跟进来上菜,穿着女招待衣裳的不是别人,正是黄仙女。
英杨的心跳漏了半拍,整个愣住了。
他们要干什么?刺杀林想奇吗?还是冲着林奈报复?
想到马路上密密麻麻的暗哨,英杨简直汗毛倒竖,他们这样贸然行动,有没有想过后果?
“来,砂锅烫,客人让一让!”黄仙女扯着大粗嗓招呼着,扭动腰肢走到林想奇身边。
他身材阔大,脸上的白粉簌簌往下掉,声线又粗壮,偏偏胯扭得像通了电,还要翘着兰花指捏住辫子。
这怪模怪样早已吸引林家父女和李若烟,目光粘在黄仙女身上,跟着她转。等黄仙女绕到林想奇身后,李若烟先觉出不对,立即回头唤:“来人!”
这声叫完,外面静悄悄的。
黄仙女捂着嘴一笑:“这位客人,劝你省些力气。外头站着的那几个,都在睡觉了。”
李若烟脸色一变,反身就去摸枪,成没羽哪里给他机会,顺手一捞,别住了他手臂。李若烟用力挣一挣,只觉得成没羽的手钢爪似的,钳得他动弹不得。
“你们想干什么!”李若烟沉声喝道:“敢动我的老师,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啧啧,落在别人手里,还这么嘴硬,真是厚脸皮!”黄仙女刮着脸对李若烟大吐舌头,罢了将指节粗大涂满寇丹的手搁在林想奇肩上,轻轻揉捏着说:“喂!我说的对吗?”
林想奇一介文人,哪里经过这样的短兵相接,早已身体僵直。但他究竟处惯了风口浪尖,仍旧保持风度,平静说:“两位,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不必动粗。”
“你这话我爱听,”黄仙女咯咯笑起来:“我们也不是来动粗的,是来讲道理的。”
听说来人愿意讲道理,林想奇松了口气,忙道:“你们想说什么,只管讲来听就是!”
黄仙女望了望成没羽,向门外唤道:“你们进来吧。”他话音刚落,包间的门便开了。
瑰姐扶着挺了七个月孕肚的微蓝走进来,身后跟着金财主,再后面却是两个青衫飘飘青巾覆面的青衣人。
他们刚走进来,门便在身后关上了,很显然,门外还有人在守着。
屋里的青衣人二话不说,掇了张椅子摆好,瑰姐便扶了微蓝坐下。这架式摆足了,微蓝看了眼捂住嘴不敢出声的林奈,笑一笑说:“林小姐,又见面了。”
片刻死寂后,林想奇说:“这位姑娘,你认识林奈吗?”微蓝点了点头:“我和林小姐是老相识了,今天当着林先生的面,我想问林小姐一件事。”
林想奇望了望女儿,道:“你说。”
“假如林小姐怀孕了,我却天天缠着她的先生,她有什么感觉?”
林想奇闻言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英杨。英杨面色平静坦然而坐,意味深长看着微蓝。
林想奇收回目光,心下明白七分,不由冷淡道:“林奈,她在问你话。”
林奈起初被吓得脸色发白,见到微蓝又惊怒到脸通红,这时候被当众质问,却又气得脸绿,只是不肯说话。
“你不说话也行,”微蓝说:“但你至少要告诉你爹爹,我是谁。”
成没羽站在李若烟身后,见林奈仍不说话,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斥道:“问你话呢!”
林奈痛得缩着肩膀尖叫起来,李若烟出言警告:“朋友,你客气一点。”成没羽二话不说,将李若烟手臂轻提,先让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见落在下风,林奈不敢再任性,只得轻声说:“她,她叫金灵,是个美术老师……”
“别说废话,说你最在意的!”微蓝喝道。
林奈闭了闭眼,喊了出来:“她是英杨的未婚妻!”
“我不只是他的未婚妻,我还是他孩子的娘。”微蓝说:“你怎么打英杨的主意我不管,但你若敢动我的孩子,我叫你生不如死!”
她一面说,一面飞起眼睛,看向端坐不动的李若烟,问:“听清楚了吗?”
李若烟抗不住她的眼神,微哂一声转过头去。成没羽却掐了掐林奈的肩膀,说:“问你话呢。”
林奈快要哭出来了,她脸皮紫涨,梗着声音说:“我没有动你的孩子!我答应过英杨,以后只做朋友的,是你多心了!”
微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她扶了椅子站起来,望着林想奇说:“林先生,今天我失礼了。但儿女私情是小事,别让它血淋淋的,您看呢?”
林想奇还没说话,黄仙女已凑在他耳边笑道:“这位客人,你若不想活就直说,对我来说很便宜,明白吗?”
林想奇脸色铁青,点了点头。
微蓝不再多话,扶着瑰姐转身而去。青衣人留在包间里,隔窗看着微蓝瑰姐上了黄包车,这才向成没羽点点头。
“行了,我们也该走了。”黄仙女拍了拍林想奇的脸,笑道:“金汤吊鲫鱼滋味鲜美,您慢慢享用。”
成没羽拔出李若烟的配枪,褪下子弹后丢在桌上,带着黄仙女和两个青衣人扬长而去。
雅间里一片死寂。良久,李若烟摸了摸脑袋,冲英杨笑道:“你这个未婚妻,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