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驱车到了江边,停在僻静无人之处。他走下来倚着车头点起一根烟,眺看远处的江水,灰白的天,灰白的水,揉在了一起。
林奈跟到英杨身边,迎风伸展手臂,说:“过了江,就到了第二战区,那里就不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英杨有些意外,侧脸望望她:“你还知道第二战区?”
“有时候会听爹爹说起。”林奈道:“现在和平政府在南京正式成立,爹爹也很少回上海了。”
英杨沉默吸烟,没有接话。林奈转脸看向他,说:“你刚刚讲,让我找些事来做,有什么建议吗?要么我也学学金小姐,找个学校去做老师吧。”
英杨过滤掉关于金灵的话题,道:“我这里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就不知道你敢不敢做。”
“为什么不敢?”林奈奇道:“很危险吗?”
“谈不上危险,但是要很小心。”英杨说:“我大哥跟着你爹爹去了南京,可是前不久,他回上海长住了。”
“这事我知道,柏洲哥哥说是因为公事。”
“他所说的公事,是招待一个日本人,叫作堂本声雄。此人是日本前财相青木一男的秘书室主任,在他手上,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林奈认真听着,见英杨停下了,不由问:“然后呢。”
英杨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来:“我想拿到这份文件,所以,需要你在堂本声雄的电话机里,安装一个窃听头。”
“装窃听头?”林奈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我去吗?”
“你做不到吗?”英杨问。
“我……”林奈眼晴里的迷茫一闪而过,随即坚定说:“我当然能做到!”
英杨笑一笑:“那太好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林奈狐疑问:“你在为谁做事?”
“我在哪里领薪水,就为谁做事。”英杨不急不忙说:“现在中储行成立是最重要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人都想知道日本的意向,包括和平政府。”
“堂本声雄和你大哥是很好的朋友,他与我爹爹也很熟悉。就在上个星期,他还来我家里吃饭呢!和平政府想知道直接问他就好,何必要装窃听?”
“你太天真了,”英杨冷笑道:“堂本与你家是私交,起草指导中储行要领是公务,不能混为一谈。日本人很怕新货币影响到在江浙皖通行的军票,在这件事上,你爹爹是他们的敌对方!”
林奈怔了怔:“是这样吗?”
“新货币一旦发行,就要出台与法币和军票的兑换比例。我们不能让老百姓太吃亏,你明白吗?”
林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轻声问:“做这件事,是为了中国好,不是卖国,对不对?”
看着她天真又困惑的表情,英杨有些心软。
“我不会让你去卖国的,你总能相信我吧?”英杨柔声说。林奈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我没见过你这么温柔,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把话头又绕回感情上,英杨不便接话,只是掏出沈云屏送的窃听头,打开来教林奈如何安装。林奈听了一会儿,说:“那么我们在哪里听呢?”
“你还挺聪明的,”英杨夸奖:“窃听头连着一个微型录音机,你要每天把它取出来。”
“每天!”林奈再度睁圆眼睛:“每天都要做吗?”
“是的。你能做到吗?”
“我……,”林奈咬了咬嘴唇:“我能!”
“好!我会在英宅附近租一处房子,每天你拿到录音带,就送到那里!”
“我每天都能见到你?”林奈不由惊喜。
英杨并不想用这事鼓励她,于是默然不语。看见英杨的态度,林奈再次眼神迷茫:“帮你做这件事,我能得到什么奖励呢?你还是会和金小姐结婚的,对吗?”
英杨沉吟片刻,说出早就想说的事。
“我能帮你见到你哥哥。”
林奈的眼睛忽然亮了:“去太行山?”
“对,去太行山。”英杨道:“等这件事做完,我就设法送你去太行山,去见你哥哥,去做你这个年纪应该做的,有意义的事!”
林奈愣在那里,却极度向往着,很久才说:“你和我哥哥是一样的人吗?”
“当然不是。”英杨没好气说:“你再乱讲我就收回任务,你以后也不要缠着我。”
“不!不!我再也不说了!”林奈笑起来:“请你让我做点有意义的事吧,你说的对,我以前是太闲了!”
“那么这样,我们找个时间,让你练习把窃听头装进电话机里。”英杨一面说,一面转身要上车。
“你亲自教我吗?”林奈俏皮的说。
她若不说这句话,英杨是打算自己教的。可她这样说出来,英杨立即意识到要避嫌,他于是回答:“不,我给你找个老师,他叫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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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林奈讲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后,英杨回到办公室,打电话叫来张七。
“到英宅附近租一套房子。”英杨说:“不必太大,租三个月就行了。”
“宝山路全是洋房,很难租到的。”张七面露难色:“您应该知道的,前后左右都是深宅大院,没有小房子的。”
英杨想了想,仿佛是这样。他正在啧唇为难,华明月推门进来了,见英杨和张七对面发愁,不由问:“怎么了?”
“你进我办公室要敲门,”英杨不高兴:“越来越没规矩。”华明月做个鬼脸:“你们在愁什么?说出来给我听听!”
“我想在宝山路租房子,”英杨道:“你七哥说难租,那边都是花园洋房,许多人去了海外,房子空关也不肯租。”
华明月眼睛一转,问:“处长要租多久?”
“不必太久,一个月左右吧,其实我每天也不多用,用一二个小时足够了。”
“那还不容易,”华明月灿烂笑道:“找一处空关房,我给您撬了锁,您进去用呗。用完了再锁好喽,咱又不偷他。”
听了这话,英杨与张七对视一眼,觉得华明月的主意也不错。
“那我去打听,看哪幢宅子适合动手,最好左右邻居都不在意的,不会发现我们进出。”
英杨点头,叮嘱他们做事小心,动作要快。张七带着华明月走后,英杨独自坐着。他现在必须考虑一件事,万一林奈失手被擒,要怎么办。
日本人会让林想奇保住林奈,但条件必然是供出幕后指使人。英杨设想着林奈走进审讯室的场景,觉得透骨生寒。
林奈肯定扛不住。
但不让林奈去,想拿到堂本声雄的要领是难上加难。
每一步都在刀尖上,怕没有用,只能走过去。
他走到窗口,看着窗外轻葱浅绿的初夏,推敲着每个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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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下班前,张七和华明月来汇报,英宅后面的静宜街有合适的空宅。
那间宅子左右都空置,前门正对着英宅后墙,而且院子小,很方便在屋里监视。张七望风,华明月拧开锁进去看了,除了没有水电,家俱都可用。
“好,”英杨盘算着说:“我每晚七点过去,天黑更方便行动。”
“处长,你要这房子做什么呢?”华明月问。
英杨正要把这事交代给张七和华明月,于是带他们去宝山路。远远看过房子后,英杨简略说了任务,又道:“林小姐这段时间会在英家晚餐,她拿回录音带后送到这里,我们翻录之后洗干净,第二天再交给她。”
“我们要准备两个带子吗?”华明月一听就懂。
“是的。除此之外,华明月还有两件事,一是动手之前教会林奈使用窃听头,二是确定文件放置在英宅后,你要跟着林奈混进去,拿到要领。”
“都容易,”华明月又膨胀了:“都是我的拿手好戏!”
“你上回就差些失手,还不知道谦虚!”英杨嗔道。
“开保险柜我不会失手的,但别的事嘛……”华明月挠了挠头。英杨懒得理他,吩咐张七开车,又说:“今晚都到我家去吃饭吧。”
华明月一声欢呼,英杨又瞪他:“我就知道你乐意,成天不务正业,就想着小莲。”
“处长,过几年把小莲嫁给我吧。”华明月并不害羞,索性涎着脸耍赖。
英杨瞅他一眼,倒欣赏这小子的坦率。
“我怕你没有定性,会辜负了她。”英杨说着叹气:“这孩子出身苦,被卖到上海就算了,还受人虐打。”
“卖到上海?”华明月怔了怔:“我听她上海话老正宗,以为是本地人呢。”
上海话?英杨也怔了怔,却道:“也许在魏家学的吧。”
“那末我不知道她这样苦,我以为她一直跟着您呢!”
“她以前的事,都没有同你讲过吗?”
华明月摇摇头,说:“她其实不爱说话,都是我逗着她呢。有时候逗急了,讲的都是上海话,我以为她是本地人。”
英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很快到了愚园路,张七去停车,英杨领着华明月进去,叫珍姨多炒两个菜,要加人吃饭。
他安排妥当,问微蓝和贺景枫哪里去了,珍姨讲微蓝在屋里,贺景枫在成没羽的亭子间里。英杨向楼梯上看看,想自己快要成媒婆了。
他暗自好笑,上楼去找微蓝。
楼上静悄悄的,亭子间也没声音。英杨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走到卧室前,推门进去。
微蓝依旧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她练过功夫的,分明听见英杨进来,却动也没动。英杨预感不大好,走去搂住微蓝的肩,笑道:“你倒像只猫儿,天天凑在窗户上,看着外面枝上的鸟。”
微蓝并没有搭理。
“你怎么又不高兴了?早上出门还笑眯眯的。”英杨奇道:“谁又惹你生气了?”
微蓝低眉垂目,仿如老僧入定,仍是不答。英杨心下沉重,不由皱眉道:“究竟是什么事,你总要说出来,总叫我猜来猜去的,我也累的。”
“有什么好说的,”微蓝低低道:“说出来也不作数。”
“什么意思呢?我哪件答应你的事没作数?哪句答应你的话没作数?也许我最近是有点忙,究竟哪里疏忽了?”
“你有多忙?”微蓝抬起乌沉沉的眼睛,静静看着英杨:“忙着跟林奈纠缠不清吗?”
英杨心里一凛,却又嘴硬:“怎么又说到她了?”
“又说到她了?”微蓝皱起眉头:“早上她上了你的车,你们又去哪了?游园去了?”
“不,当然不是!”英杨彻底慌了,忙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微蓝转过脸去,无所谓的看向窗外,眯了眯眼睛说:“你说的对,我就是只猫儿,天天看着窗外的鸟儿,却也插不了翅,上不得蓝天。”
“你说这些干嘛!”英杨忙搂住她道:“我跟林奈讲道理,没有说别的,你不要多心!”
“你要跟她说什么道理?三字经还是千字文?”微蓝语气平静:“你要同她讲道理,就别来跟我说道理,我不想听。”
英杨坐在床沿,无奈的看着微蓝冰冷的侧脸,不知所措。
【关于临渊的碎碎念】
从4月15日到6月9日,快两个月了,比赛要进入第五段,《临渊》也该进入尾声。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虽然有过一点点讨论,但也是出于对《临渊》的关心,总的来说,我收到的夸奖和鼓励超过了我的水平和能力。
2019年11月,我有个写网文的朋友邀请我到豆瓣,说这里可以写悬疑,因为工作上接触党史比较多,所以我设计了一篇谍战的,在豆瓣发表,就是《追光》。
放这篇文时,我的心态很随缘,因为我在豆瓣是萌新,因此没指望出成绩,结果《追光》给了我意想不到的结果,很感谢大家,很感谢平台。
但是写完《追光》之后,我发现了自己有很多不足,甚至是明显缺点。设计《临渊》后,我尽量让语言更平直,故事线更简洁,人设更加鲜明,但最终结果还是不够满意,特别是主角的人设,我是不满意的。
如果起笔时再大胆一点,或者用微蓝视角写第二部 ,也许让英杨更加“金手指”,剧情抛弃传统谍战的“苦”和“谋”,用更多的反差设计提拉剧情感,效果一定比今天好。
这些遗憾都是在我全文画上句号之后,才逐一体会到的。就像写《女儿何不带吴钩》时,到了剧情中段,我才意识到哪些是坑不能踩,而哪些是亮点要不断打磨。
网络小说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能直接面对反馈,有些反馈是赤裸裸不讲情面的,作为作者我会有一刹的下不来台,以及接踵而至的委屈,但事后再看看,很多评论是有道理的。
希望在英杨故事的最后一部,我能够弥补《临渊》的遗憾,让故事更加可读,人物更加鲜明。
提前说明一下,英杨的故事将停在1945年的重庆,抗战结束,曙色微明。下一部,他以贺景桐的身份回到南京,重建战时被摧毁殆尽的南京地下组织,并做出终局选择。
在《临渊》里,我参考了很多的历史事件,也许很多读者已经看出来了,目前大致有以下几个:
1.军统红色特工陈默在更新舞台刺杀大汉奸张啸林,结果误杀俞叶封。
2.张啸林的贴身保镖,神枪手林怀部受陈默策反后,一枪打死了张啸林。
3.李士群到任76号,因为老师季云卿被刺杀。李士群为替恩师报仇,不顾与詹森父亲签订的不杀詹森协议,请枪杀了詹森,使得重庆暴跳如雷,下令对"76号"和汪伪政权上层人物的暗杀锄奸。双方展开残酷血拼,李士群以特工对特工,以暗杀对暗杀主动攻击,暗中摸清了重庆政府在上海的战略产业,公开进行摧毁。并将上海中国银行、上海江苏银行等一批国民党隐藏下来的财政收入大户连人带钱一起消灭。银行无辜员工被枪杀达52人,伤者更多。
后面还有,但是涉及剧透,我暂时不放了。
最后我想说说微蓝。
在设计《追光》之前,我也是谍战作品的忠实爱好者,但无论是我特别钟爱的《黎明之前》,还是我特别佩服的《悬崖》,都没找到我喜欢的女性角色。
那个年代最具代表性的一类女性,仿佛总是很“公式化”,以至于魅力不足。这种想法让我萌动了书写“微蓝”的初衷。
十几岁离开家,于懵懂中走上未知前途,那个年代的许多微蓝都有这样的青春。她们也许是名门闺秀,因为书读的多反而坏了事,有着不被现实理解的青春激情,她们也许只是普通的农家女孩,为了生存艰难,阴差阳错走上革命道路。
被身边纪律严明,充满激情的群体感召着,脱离了传统女性的婚姻包办、嫁人生子,以独立的面目受尊敬受喜爱,在享有平等权利的同时,她们也付出了比男同志更艰辛的隐忍,经历了更难以成说的苦难。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胜利后去问后悔吗,也许都是无悔的,因为精神的催化是极度微妙的,它能让人感觉到活着的价值。
微蓝是其中之一。她是上海青帮码头的大小姐,是八卦门第36代掌门的掌上明珠,她自小读书,因为习武充盈着传统文化的骄傲,又因为默枫引领,接触到先锋的西方文化。娘亲缠绵病榻,她在男人帮里长大,习惯了男人的思维方式,干脆利落,讲实干,靠自己。
她的早期革命经历并不顺利,经历磨折后,微蓝没有放弃理想,反而更坚定的走下去。她在身心遭受重大创伤后,并没有回到父亲的避风港,而是认定选择坚持承担。
微蓝之勇,是异于常人的。她最打动英杨的,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和无畏。他们第一次共同执行任务时,英杨就说过,跟着微蓝执行任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酸爽痛快。
相比之下,英杨性格里占上风的是隐忍。舞小姐的儿子,要忍才能度过被歧视的童年;“拖油瓶”进了英家,要忍才能和英家父子和平共处;加入组织被派遣回上海,要忍才能一步步慢舒广袖。
认识微蓝后,英杨看着她从墙头飘然而下,一领薄刃封喉立春;看着她借酒妆疯勾引藤原,为小飞儿使金蝉钺创造条件;看着她遭遇鬼子小队,抄起枪冲在最前面;看着她在夜风中攀爬鹞影崖,孤军在前身先士卒……
微蓝任何时候都冲在最前面。有的看法认为,魏书记应该是冷静的,不会在遭遇刺杀后贸然行动。
我不能同意这个观点,微蓝更多的主场是在根据地,在无数短兵相接的历练后,她不可能像英杨那样,遇事首先隐忍。判断这次刺杀不是冲着“魏青”而是冲着“金灵”之后,微蓝的目标锁定了李若烟和林家父女,她怎么可能甘心束手。
你要我一尸两命,我就算了?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成没羽警告过英杨了,兰小姐出了事,谁都交待不了,是英杨低估了这句话。
离开被扫荡村庄的那个晚上,微蓝讲过高云的故事,关于“出狗殡”。和始终生活在大城市的英杨不同,微蓝和高云很清楚,只有斗争才能求防守。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经历了无数妥协与观望之后,得出的鲜血真理。
木兰从军、桂英挂帅、红拂夜奔、香君触血。在我们悠久的历史文化中,中国女性有着无数光彩照人的形像,她们身在泥尘,仍能眺望远方,她们不是神,却尽了凡人最大的努力。
然而我不希望微蓝有多大的成就,我宁可英杨给她一片紫色薰衣草的梦,换得平安世道的遥光。
这才是微蓝的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