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早知字据是把柄,但听秋丹凤亮出来,一颗心还是拎了起来,冷淡道:“你在威胁我吗?”
秋丹凤不辩解,点头笑道:“正是呢!英处长,这威胁有用的吧?”
英杨无话可说。他拿起鸡心坠子揿开,里面是粒淡黄色的药片,就是秋丹凤所说的英国神药。
“这药吃了能死人吗?”英杨问。
“深度昏迷,不会死。吃下去半个小时见效,但药效只管两个小时。英处长要抓紧时间把人送到善华医院,我们在太平间做了安排,两个小时之内把人接出去。”
“两个小时?”英杨吃惊:“你当我是神仙吗?”
“善华医院就在街口,派车过去只要五分钟!英处长,特工总部和善华签了保健协议,出诊拿药住院都有特行通道,这事还是您上任后办的,怎么就忘了?”
英杨心里咯噔一响,觉得秋丹凤知道得太多了。他忽然意识到,这特工总部的院子里,难说有多少双军统的眼睛。
“这假死药进医院都查不出?”英杨道:“我不信。”
“医院的事您只管放心,”秋丹凤神秘笑道:“我们都不怕,您怕什么?”
听这意思,善华医院也有军统的人?
英杨还在琢磨,门口已有人喊报告,英杨只得收起鸡心坠子,若无其事叫进。
进来的是张七,他领着个穿白褂子的医生,恭敬道:“处长,善华医院的严医生来了,是给秋老板瞧伤的。”
听到善华医院,秋丹凤递给英杨意味深长的眼波。英杨只当没看见,客气道:“麻烦严医生了,这么晚还要出诊。”
“英处长客气,现在不算晚。”严医生笑眯眯搁下药箱:“还没到十二点呢。”
英杨又寒暄两句,留下张七照看,自己走出去抽烟。
院里夜风清寒,英杨头脑逐渐清醒。山猫是行动处搜捕到的,无论英杨怎样舞弄,有骆正风在都好办,给郁峰帮这个忙并不困难。但他现在出不去,不能向大雪汇报,私自行动帮军统捞人,没后患还好,有了后患就要悔断肠子。
但有那幅字据,英杨又不能不管。
院子里有株粗壮高大的广玉兰。这种树在冬天也枝叶油绿,缓和了寒冬萧条。因为这株花树,英杨忽然想到微蓝,去年夏夜,她擎着夜露玉兰走进英家客厅,那场景美得不可思议。
算起来,他有小半年没见到微蓝了。想到微蓝身上的伤,“统一战线”这四个字有点脆弱,老火也曾说过,潜伏在敌人心脏要时刻保持政治清醒。
那幅字据应该让英杨政治清醒。这次他们是要英杨救人,下次说不准就是要他杀人,这次是救重庆的人,下次刀锋所向,说不定就是杀延安的人。
英杨不能容忍这种事!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决定和秋丹凤谈谈条件。
回到办公室,严医生已经给秋丹凤看了伤处,说是伤得不重,抹点红花油疏通血脉,睡觉时把脚垫高,三五天就无事了。英杨道了谢,让张七送严医生回善华医院,又着人去请纪可诚。
乘着纪可诚没来,英杨向秋丹凤道:“要我救人可以,字据要还给我。”
秋丹凤愣了愣没答话。
“告诉郁峰,我把人送到善华医院时,要看见字据,否则我叫穿你们的事。”英杨加重语气说。
秋丹波眼波轻转,微笑道:“叫穿我们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不怕。”英杨简短说:“我讨厌被要挟。”
秋丹凤还要说什么,外面传来脚步声,应该是纪可诚到了。英杨竖起手指往唇上贴了贴,示意秋丹凤噤声,转身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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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扭脚的小插曲,秋丹凤的脾气收了。他也不同纪可诚吵闹,很配合的去会议室回答问题。送走这二位,英杨坐回椅子里,琢磨怎么叫山猫吃下假死药。
英杨很了解骆正风,此人审讯抗日分子不下黑手,善于以情动人,特别遇着军统来人,那更是纸短情长。
惯常套路是先递根烟,再扳着腿坐下,叫声兄弟开始拉家常,边说边唏嘘感叹,恨不能一步跨回抗战前,满脸写着回到军统好快乐。
等感情联络的差不多了,骆正开始切入正题。事情进行到这里,被审的一腔豪情已放下来三分之二,把骆正风认作亲人一般,此时骆正风及时宣传一命二钱的人生哲学,受审的能听进去一大半。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受审的不想为难自己,也不想为难骆正风,多少会讲点靠谱又不重要的线索。骆正风在这些事上不贪心,他不用人命换顶戴,拿些小成绩护体即可。
为此,李若烟虽看他不顺眼,却也无可奈何。所谓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骆正风深谙此道,手段越发纯熟。
但这次审讯特殊,限制骆正风发挥特长。刺杀魏耀方是大事,当着小林健三行刺更是头等大事,李若烟新官上任,遇见大事必要尽情发挥,绝不允许骆正风搞“你好我好大家好”。
派秦萧参加审讯,就是对骆正风最明确的敲打。骆正风若在审讯山猫上掉链子,正好给了李若烟处理他的借口。
要救山猫就得尽快。英杨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会儿,先打电话到食堂,吩咐做三碗卧蛋阳春面,备两斤酱牛肉,装一脸盆木耳鸡蛋馅的素包子,说是给行动处安排宵夜。
他吩咐罢了叫来张七,递上鸡心坠子让张七见机行事,并且明确分工,自己负责引开骆正风秦萧,张七设法把药片塞进山猫嘴里。经过之前诸事,张七办事麻利多了,当下收好药片不提。
等食堂备妥,英杨带人捧了吃食,大摇大摆走进地牢。守卫见英处长来犒劳,哪有拦阻的道理,直跟着送进去。
英杨前呼后拥进了审讯室,骆正风正坐在桌子后头抽烟,秦萧和陶瑞波站在他身后,三个人头发凌乱脸色憔悴。见到英杨,骆正风发蒙问:“你怎么来了?”
“夜里做事辛苦,”英杨笑说:“饭店的夜宵吃不成,食堂的胡乱吃点罢。”
骆正风僵冷的脸涌出笑模样,吐了烟头搓搓脸:“英处长不说不觉得,这真是饿了!宵夜是什么?包子馒头别来打发我,浪费时间。”
“今晚事急,食堂也没准备,只能给两位处长下碗阳春面,骆处长来尝尝?”
骆正风在阴冷地牢冻到现在,就想着一口热汤面,听了忙不迭起身:“多谢英处长记挂,下回弄点羊肉来,清汤红汤的不拘,我都吃!”
“这嘴真刁,加班还想着吃羊肉呢!”英杨一边笑骂,一边推着骆正风招呼秦萧去隔壁休息室。出门时他余光轻瞟,看见审讯室的十字木架上捆着个人,已经是血肉模糊了。
“张七,”英杨唤道:“把素包子和酱牛肉抬进来,让兄弟们歇一歇!”
张七高声答应,指挥人抬进包子和酱牛肉。屋里的特务打手又累又饿,闻着香味已是按捺不住,纷纷过来吃东西。
英杨亲自来请,把骆正风秦萧都拉走了,陶瑞波却留了心眼,站在屋里不动窝,只看着别人吃。张七嫌他碍事,于是摸香烟递上去:“陶主任,牛肉是乡下来的新鲜黄牛肉,卤得极入味,您不尝尝?”
陶瑞波摇摇手:“我不吸烟,也不饿,多谢啊。”
张七碰个软钉子,讪笑收起香烟。然而陶瑞波眼睛瞪得像铜铃,站在这里实在犯嫌,吃碗面条不过七八分钟,张七再不动手,只怕骆正风就要回来了!
他急得后背心出层密汗,只得厚脸皮踱进隔壁,进去边摸电话边向英杨道:“处长,叫食堂再做盆青菜蛋花汤罢?包子牛肉太干了,兄弟们吃得噎嗓子,弄得陶主任什么也不吃干看着,都是我没想周到!”
英杨见张七巴巴儿进来,说话又点名陶瑞波,心下立时明白,于是推着面前的阳春面说:“叫陶瑞波来吃面,我这碗没碰呢。”
骆正风吸着面摇头:“他哪有资格坐这吃面?让张七端给他就行了。”英杨闻言起身:“张七要给食堂打电话呢,我端过去吧。”
英杨是处长,陶瑞波只是调查主任,这哪里像话?秦萧满嘴面没吞下去,人已站起来说:“我来!我来!”
“你来陶瑞波也受不起啊,”骆正风不耐烦了:“行了!叫他过来吃!”
秦萧于是偏过头,拉开嗓门嚎道:“陶瑞波!过来!”
隔壁一声答应,陶瑞波很快过来。骆正风指着面碗说:“这是英处长让给你吃的,赶紧吃了回去干活!”
陶瑞波犹豫一下,小声道:“我不饿。”
英杨打个哈哈:“食堂多下了一碗,你不吃也浪费了,战时粮食精贵,陶主任受累给吃了吧。”
话说到这个地步,陶瑞波再推就是不给面子。他只好拉椅子坐下,提筷子拌了拌面埋头痛吃。
张七悄没声息溜回审讯室去,屋里人正围着酱牛肉拼命呢。张七靠墙站了站,手在口袋里抠开鸡心挂坠,摸出药来捏着,装着不经意乱走,渐渐停在木架前。
架上绑的人还活着,被打得头也抬不起来,血顺着发尖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摊。机会稍纵即逝,张七不敢迟疑,左手托起山猫的下巴,右手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山猫被折磨的迷迷糊糊,噙了药片下意识吞咽,喉头微微滑动。
张七立即松手,转身就走。他紧张的心跳加速,指尖颤抖,刚走了两步审讯室的门就开了,陶瑞波进来了。他吃面条太赶,弄得满头大汗,进来后先走到山猫面前,捏起他的脸瞧一瞧。
确定山猫无事后,陶瑞波松口气,抻袖子擦了擦汗,回身道:“兄弟们快点,吃完了要干活呢!”
陶瑞波虽得骆正风赏识,在特工总部人缘却不好,太过积极令人厌烦。他招呼一声,就有人叼着包子驳道:“急什么?老子去投胎也要吃饱啊!”
陶瑞波被怼得答不上,他自知资历浅,虽攀上罗鸭头的位子,却没有罗鸭头服众。张七打圆场道:“几位哥哥慢点吃,还有青菜蛋花汤呢,转眼就送来。”
听说还有菜汤,众人更不把陶瑞波的催促放眼里。说话间菜汤送到,几人又呼啦啦连喝几碗,这才擦擦嘴准备干活。张七带人收拾碗盘出了地牢,在门口等了五六分钟,英杨出来了。
“成了吗?”英杨问。
张七点了点头:“吓死我了!”
英杨抬腕看表,点起一根烟道:“把车备好,争取十分钟之内赶到善华医院。”
张七不清楚内情,只管按英杨吩咐办事,转身就去车队了。英杨独自溜达回办公室,脱了外套套上睡袍,又换上拖鞋,这才坐在桌边等时间。约摸半个小时后,走廊热闹起来,紧接着有人敲门,急咻咻叫:“英处长!英处长!”
英杨答应一声,却看了看手表,现在是1点40分,他必须在3点40分之前,把山猫送到太平间。他扮作刚起床去开门,来敲门的是行动处值班员,急慌慌道:“英处长,我们处长说让您赶紧去地牢,有急事!”
“什么事这么急?我刚睡着!”
“听说是捉回来的杀手死了!骆处长请您去看看!”
英杨假作吃惊,赶紧换衣服跟着他直奔地牢。审讯室乱成一片,山猫被从木架上放下来,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出什么事了?”英杨问。
“经不起折腾!死了!”骆正风啐了口骂一句。
“那问出什么了吗?”
“就是没吐口呢!”骆正风烦躁挠头:“这家伙是纸糊的吧!刚下重手呢,这就翘辫子了?”
“主要不好交代,”陶瑞波小声道:“李副主任等着口供呢。”
骆正风斜他一眼正要发作,英杨忙拦住了:“小陶没说错,这人死了不算事,李若烟借故追问才麻烦。依我看做个样子,送他到医院去抢救,成不成的推给医院,就说从我们这出去时是活的,昏迷呢!”
骆正风眼神微亮:“好,就这么办!人还是软的,赶紧送医院!小少爷,麻烦你一同去,善华医院还要你出马!”
英杨一头答应,一头巡视全屋问:“秦萧呢?”
“刚刚出去蹲坑了!他刚走人就没了,你瞧这寸劲!”
“这不挺好吗,”英杨笑笑:“省得他跟上头乱讲。”
他说着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凌晨2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