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的时候,微蓝很沉默,她捧着碗低着头,一粒一粒的夹米送进嘴里。
珍姨看不下去,劝道:“金小姐,你要多吃一点,小孩子就靠着你的营养。”
微蓝点了点头,却搁下碗筷,道:“我实在没胃口,你们吃罢。”
“这些菜不合胃口,我给你做些别的?”珍姨赶忙道:“阳春面或者赤豆元宵?总要把肚子填饱。”
微蓝摇了摇头,细声道:“我真不想吃。硬吃下去又要吐出来,太难受了。”
珍姨只得答应,看着微蓝上楼去了,这才叹口气:“别人有孩子越来越胖,她却越来越瘦了。”
英杨听着心疼,道:“珍姨,你会不会做乌梅汤?”
“乌梅汤好做的,放在锅里熬半个钟头,搁点糖嘛好了呀。”珍姨道:“不过家里没有现成乌梅,要去药店里抓来。”
“那么我去抓,晚上就煮出来。”英杨放下碗说:“她吃点酸甜的开胃,也许就有食欲了。”
张七听说,赶紧起身道:“我去抓吧。”
“不,你们吃饭。”英杨不想假手他人,仿佛他能为微蓝做的只有这些了。他急慌慌出门,丢下一句:“我很快回来。”
他开车冲到药店,抓了乌梅甘草,又配了些冰糖山楂,提了几大袋回来,交给珍姨去熬煮。因为赶得急,他弄得满头是汗,贺景枫见了笑道:“英大哥,你待姐姐真好。”
英杨略有惭愧,想微蓝成天为了林奈怄气,自己却做不到什么。窃听行动一旦开启,他每天都要见到林奈,好在宝山路离愚园路不近,微蓝应该没机会撞见。
他推说上楼换衣服,悄悄推开卧室的门,见微蓝坐在沙发上,正在摆弄珍姨新做好的虎头鞋。
见他进来,微蓝要藏起鞋子,却被英杨一把按住了。
“为什么不让我看,”英杨赔笑道:“这鞋子好可爱,是做给我儿子的吗?”
“一说就是儿子,”微蓝道:“若是女儿怎么办?”
“女儿当然更好,又贴心又听话,还能像你,长得漂亮。”英杨笑道:“我只是瞧你总是要吐,听他们讲,爱吐的是儿子。”
微蓝垂眸不答。英杨便伸手搁在她肚子上,轻声说:“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辛苦的都是你。我请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世上在我心里的,只有你一个。”
也许是他语气诚恳,也许微蓝已过了气头,她终于抬眸看了看英杨,却道:“做什么弄得满头汗?”
“我去给你买乌梅了,你说最喜欢吃乌梅汤。”
“这么晚又跑出去做什么?要乌梅,明天叫成没羽去就是了。”
“成没羽成天陪着贺景枫,他哪有空忙你的事?你也识相一点,不要去烦别人好吧。”
他这样说,微蓝却笑了起来。英杨好容易见她心情好转,自己也情绪振奋,道:“我带你去瞧瞧,成没羽都用什么办法哄贺景枫。”
他说着起身,牵起微蓝的手要走。
“去哪呀?”微蓝说:“太晚了罢。”
英杨不回答,只管牵着她上了三楼。打开天窗后,他回眸笑道:“我抱你上去。”
“能,能行吗?”微蓝将信将疑:“你总不能同成没羽比,他多么厉害。”
“咦,你怎么这样呀!”英杨不满:“不相信我,却相信成没羽,我要吃他的醋了。”
公开叫出来要吃醋,倒也有趣。微蓝笑一笑,说:“那么你小心点,不要摔着我。”
英杨抱着她,踏楼梯爬出天窗,将微蓝放在屋顶上。微蓝仰起头,便看见一只硕大月亮正对着自己,依稀能看见风动月影。
“好大的月亮。”她惊到了,感叹着说。
“我刚刚去买乌梅,走在路上就觉得月色好。”英杨坐在瓦上,抱微蓝在膝上,柔声道:“我越走越觉得可惜,想你若还在生气呢,就辜负了这样的月色。”
“谁在生气了?”微蓝娇声嗔道:“你愿意见谁便去见谁,与我何干?”
英杨知道她口不对心,也不戳穿了,只对着月亮说:“你瞧那上面的影子,仿佛真有座月宫呢。”
“我小时候听姆妈讲故事,嫦娥奔月,总觉得嫦娥可怜。”微蓝叹道:“她何必要飞仙呢?留在人间同后羿做夫妻,岂不是好?”
“嫦娥若像你这样想,她就不是嫦娥了。”英杨捏一捏她的鼻子,笑道:“人各有志。”
微蓝怔了怔,望着月亮好久,喃喃道:“是啊,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如果有一天胜利了,你想做什么呢?”英杨问。
“我……,”微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组织上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英杨嗯了一声,等了好一会儿,却又说:“如果我想带你离开,你愿意走吗?”
“离开?去哪?”
“也许去法国吧,你说你想去的。”
微蓝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英杨。英杨接住了她的目光,他们无声交流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情感。
“我这个要求很唐突,”英杨道:“如果有一天胜利了,你的前途一定是灿烂的,也许你舍不得丢下工作,跟着我去法国。”
“你的前途不会灿烂吗?”
英杨嗯一声,道:“当然也灿烂。但我累了,我想找个地方,好好的休息。”
微蓝转脸看向月亮,轻声说:“我忽然理解嫦娥了。”英杨的心冷了冷,但却不肯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没道理的,要求微蓝放弃信仰放弃工作,跟着他归隐田园。但他又渴望着,微蓝能够接受他的不讲道理。
楼下传来脚步声,华明月在底下喊:“金小姐!乌梅汤好了,珍姨问你要不要喝!”
“去喝一点吧。”英杨哄着微蓝:“喝了开胃,能多吃点,别饿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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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蓝喝了乌梅汤,仿佛胃口好些,拌着米饭吃了大半碗酱油炖蛋。她话也多起来,告诉珍姨自己爱吃鱼。英杨陪坐在侧,听了一会儿她们讨论明天买什么鱼,便起身去抽烟。
张七种下的观赏竹长势良好,借着灯光在水池里投下婆娑的竹影。英杨正看得有趣,忽然有粒石子落进池子里,溅出一朵水花。
英杨急忙抬头,看见林奈站在外面,招手叫自己出去。英杨下意识回头,透窗看向客厅,微蓝背对着门,正同珍姨说着话,陪坐一边的贺景枫也没回头。
所幸没看见。
英杨好容易把微蓝哄好,胜利果实不能让林奈再摧毁了。他迅速走出院子,向林奈道:“我们边走边说。”
林奈撅起嘴巴:“为什么不在这说?怕金小姐看见我们吗?”
英杨不理会,直接向前走去。林奈只好碎步跟上,道:“我来可不是玩的,是谈事情的!”
“你说吧,我在听呢。”
“和平政府很快迁入南京,我爹爹已经去南京了,你大哥也在做准备,堂本会不会也离开英宅?”
英杨沉吟一时,道:“应该不会。听说中储行选址设在上海,堂本不会跟去南京。”
“那么,你大哥约我明天吃晚饭,这可是个好机会,我能把窃听头装上吗?”
“当然可以。”英杨猛然刹住脚,差点被林奈撞上。他赶紧退了两步,低低道:“我备着英宅所有房门的钥匙。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张七把二楼钥匙送到前面路口的面包房。你要准时到,张七还有别的事做。”
“英柏洲会换锁吗?”
英杨想到了华明月的软金攮,道:“换了锁,我也有别的办法。”
“那最好了。我已经告诉英柏洲,我不想跟爹爹去南京,一个人住在上海又有点害怕,于是想搬进英宅,同他作个伴。”
英杨眼睛一亮:“他同意了?”
“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说卧室任我挑。”林奈高兴道:“我明天晚上就能收拾东西搬进去。”
“你还挺灵活的,”英杨由衷夸奖:“知道制造机会接近目标。”
“那么,请英处长把我调进特工总部,去做个女特务好了。”林奈笑道:“我这样的人才,流失在外太可惜了。”
她的“厚脸皮”逗得英杨笑起来。然而这个笑一闪即逝,英杨随即说:“既然搬进英家,就有的是机会。明晚的行动你一定要小心,宁可放弃不能硬来。”
虽然他表情严肃,语气郑重,但在林奈看来,这是英杨第一次向她表达关心。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甜蜜情愫在心底涌动,林奈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让英杨不由想到了去年。
也是这个季节,在汇民中学的操场上,轻喘着赶来的微蓝站在月光下,黑眼睛亮晶晶的。
无论如何英杨知道自己亏欠了林奈。但是没有办法,为了拿到堂本声雄起草的要领,他只能借林奈之手。
“每天晚上7点到8点,我在宝山路隔壁的静宜街12号。”英杨从内袋掏出准备好的纸条:“你拿到当天的录音带就送过去,这是电话号码,有紧急情况可以打电话。”
“祝我成功吧。”林奈从英杨手里抽走纸条,信心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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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白天,英杨忐忑不安,时间过得很慢,天像黑不了似的。下班前,他打电话回去,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
也不知为什么,自从东亚大菜楼之后,英杨不愿动用成没羽。他有种奇怪的预感,成没羽真正效忠的是卫家。
英杨是卫家姑爷时一切好说,一旦失去姑爷的身份,成没羽会立即与他割席断交。
这不怪成没羽,是英杨使命特殊。
想到与成没羽结识一年有余,两人惺惺相惜配合默契,自此却要疏远下去,英杨不免难受,却也无可奈何。
电话铃一阵急响,打断了英杨的思绪。他拎起话筒,来电的正是成没羽。
“小少爷,有位郁先生给家里打电话,说晚上定在二楼雅间,如果没变动,让您回电话。”
是郁峰。
“好的,我知道了。”英杨匆匆说:“谢谢。”
“小少爷!”听着英杨要挂电话,成没羽急忙唤道。
英杨把话筒又怼回耳朵上,说:“嗯,我在听。”
成没羽犹豫了一下,说:“您今晚几点钟回来,我有件事想说。”
“要等到八点以后。是重要的事吗?”
“不,不,……,是我的私事。等您有空再说吧。”成没羽飞快说完,挂了电话。
私事?
英杨看看传出忙音的电话,想成没羽能有什么私事?难道是成没飞出事了?
不!成没羽只有这个弟弟,如果是小飞儿出事了,他绝没有耐心等到晚上八点后。
英杨猜不出端倪,挂了电话走出去,找间烟杂店给郁峰挂电话。
“沈三要我转告你,”郁峰说:“他老家又在催了,说九月前必须搞定房契。”
“九月之前?现在已经八月了!”
“没办法,他们九月就要盖新房子,等不及了。”
这么急,考验的不是英杨,是林奈啊。
“知道了,”英杨说:“我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