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英杨到了静宜街12号。
夜幕低垂,这条毗邻宝山路的街道十分安静,邻院传来馥郁的花香,只是花期将至,香气也过了头,带着些张牙舞爪的腐气。
左右无人,英杨掏出华明月配的钥匙,开门进去。
进门一架繁茂的葡萄,笼出个长廊来。若在白天必定绿油油的漂亮,可在这夜里,倒有些阴森森的吓人。
英杨穿过葡萄架,走进客厅,屋里黑沉沉的,只有餐室的门缝透出光来。
张七和华明月躲在餐室,用黑漆布遮住窗,桌上已架好了各种设备。
“哪来的电?”英杨抬头望望电灯,问。
“我下午去交的电费,”张七说:“这户人家刚走没多久,只断了两个月的电。”
“不会留痕迹吧。”
“处长放心,用房主的名字交的。”
张七同电力公司打交道这么久,做这些易如反掌。英杨有时庆幸和平政府的腐败,凡事总有空子可钻。
“处长,你吃晚饭了吗?”华明月问。
“我吃过了。”英杨一边回答,一边走到窗边,拎开到一条缝向外看,问:“这里能看见英家吗?”
“看不见。上阁楼才能看见英家的院子。”张七道:“屋里更看不见,花园太深了。”
离得近也没用。英家的客厅几乎是摆设,英柏洲大多在二楼书房活动。只要他在家,书房永远垂着厚实窗帘。
“只能等了。”英杨转身坐下,看了看手表,七点零五。
在伏龙芝念书时,波耶夫说过特工的耐心最重要。很多时候,成功失败只差一根头发丝,沉住气等到最后一刻,再绝望的境地也有转机。
为了训练耐心,他们每天静坐一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起初英杨坐不住,十多分钟后就想站起来,去喝水,去上厕所,去活动活动。
但渐渐的,静坐几乎成为享受。英杨用这一个钟头来放空,身心舒适。
约摸半个钟头后,华明月忽然说:“有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英杨惊讶。
华明月指指厨房门,一根极细的钓鱼线坠着一块小石子,此时被缓缓拉动。
“钓鱼线连着门。”华明月解释:“有人在开门。”
应该是林奈,她有钥匙。
英杨满怀希望的站起来。很快,客厅响起脚步声,伴随林奈低密的呼唤:“英杨,英杨,你在吗?你在哪?”
英杨忙拉开厨房门:“我在这。”
林奈吓了吓,发出短促的惊呼,随即嗔道:“为什么躲在里面,可吓死我了!”
英杨招呼她进来,关上门就问:“顺利吗?”
“很顺利,”林奈笑起来:“堂本声雄就住在你娘的卧室里,那间屋我之前常去,非常熟。”
英柏洲安排日本人住在韩慕雪的卧室里,英杨多少有点不高兴。只是现在没功夫管这些了,他又问:“没被他们发现吧?”
“当然没有!饭后我们三个在客厅聊天,为了活跃气氛,我还给他们弹奏钢琴,让他们都开心起来,聊得也越来越热闹。”
“那后来呢?”
“我就推说去方便,上楼把事情办了。”林奈笑嘻嘻说:“很顺利,就像回我哥的房间拿样东西。”
“后来呢?”
“等我做完事下楼,他们还在喝酒吹牛,聊得正欢呢。”
英杨鼓励道:“明天把录音带偷回来,就能知道你的窃听头放得对不对了。”
“我练习过好多遍,应该没问题了。”林奈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这件事每天都要做,要谨慎一点,不要被一次成功冲昏头脑。”英杨正色说:“在拿到有用录音前,你每天都在危险之中。”
“好啦,不要说教了。”林奈嘟起嘴:“我完成了任务,你总要奖励我,为什么还在教训我?”
英杨无奈,只好说:“那么看明天的录音吧,如果窃听头安装无误,我请你,喝咖啡?”
讲到咖啡,他忽然想到无名咖啡馆。有段时间没去了,想到招牌咖啡,英杨竟有些想念。
“行啊!喝咖啡,吃蛋糕!”林奈兴奋起来:“说好了不许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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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奈走后,英杨等人撤出静宜街。
回到愚园路,英杨莫名心虚,像是做了亏心事,害怕被微蓝问起。
卧室里,微蓝坐在沙发上,正举着一只绣花绷子细看。英杨奇道:“哟,什么时候学会绣花了?”
“不是我,是贺小姐绣的。”微蓝笑道:“她说孩子出来时就入秋了,要绣几只肚兜,贴身穿着保暖。”
讲到贺景枫,英杨猛然想起,成没羽还约自己谈事情。他靠着微蓝坐下,接过绣花绷看了看,道:“这绣的是什么?两只蜻蜓吗?”
“……,这是蝴蝶!彩蝶成双,谁绣蜻蜓呢!”
“哦,”英杨失笑,却又找补:“刚生下来的小婴儿,他知道什么是成双。不如绣只花猫在上面,教他认认动物。”
微蓝懒得理他,夺回绷子道:“请你去书房坐坐罢,贺小姐去拿剪刀,马上要回来接着绣,你不要打扰我们。”
眼见微蓝情绪良好,英杨很是放心,便起身给她们挪地方。他走楼梯上到亭子间,敲了敲门。
成没羽很快打开门,看到英杨挺意外:“小少爷回来的早。”英杨挤进屋里,笑道:“你说有事找,我在外面总牵挂着,于是早点回来。”
听了这话,成没羽有些不好意思,拖椅子请英杨坐了,这才讷讷道:“我有件事情,想问问小少爷。”
“你说吧,什么事。”
成没羽犹豫了一下,道:“我想去重庆。”
英杨着实吓一跳:“你去重庆做什么?人生地不熟的!”然而他随即想到了,脱口便问:“是为了贺小姐?”
成没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英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小少爷,我知道你怎么想。”成没羽鼓起勇气说:“但她说到了重庆,没人知道我之前做什么的,只要请她哥安排个正经事,就能向她爹爹开口。我……”
“其实你送她回去,我是放心的。”英杨道:“如果能像贺小姐说的那样,在重庆开始新的生活,我也很支持。”
成没羽终于抬起脸,感激的看向英杨。
“我一直拿你当兄弟,真正的兄弟。”英杨动情道:“贺景枫是个女孩子,她都愿意努力,你何必还犹豫呢?需要我做什么尽管提罢,只要我能做到。”
“别的没什么,”成没羽皱起眉毛:“就是十爷那边……”
“我去说,”英杨接过话头:“你放心去罢。”
成没羽点了点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但我先过去,她手上还有些事。”
“她还有事?”英杨吃惊:“什么事?”
“她说要拿到何家的退婚证书,否则没法向她爹爹交待。”成没羽道:“我劝了也不听,她认定的事就要做到。”
英杨想,成没羽向来沉稳精明,怎么遇到贺景枫就变了,何家怎么会开退婚证书?简直是为暗通重庆留把柄。再说了,贺景枫不走,让成没羽先走,又是为什么。
他沉吟一下,道:“我希望你能和她一起回去,外面兵荒马乱的,让人不放心。”
成没羽嗯了一声,却不说话。
英杨知道他拗不过贺景枫,便问:“她有事,你总没有事,为什么不能等她一起走呢?”
“她哥哥的假期快到了,回去后很难再出来。贺景枫让我先去见她哥哥,免得要耽搁好久。”
英杨设想了一下,如果成没羽见到贺景杉……。他心里缓缓爬过一行蚂蚁,又痒又难受。
“既然你们都讲定了,我也不好说什么。”英杨笑笑道:“那就按她说的办吧,船票什么的,要我帮你定吗?”
“不用,我自已去订就是。”成没羽露出笑容,又说:“小少爷,我吩咐了黄仙女和老延,你有事只管找他们。黄仙女是疯些,但他做事利落,能帮到你的。”
英杨想了想黄仙女的作派,挤出笑容道:“好的。”
两人又闲谈几句,英杨告辞下楼。他进了卧房,见仍是微蓝一人,不由问:“贺小姐呢?”
“她回去睡了。”微蓝举绣绷笑道:“你看,左边的蝴蝶已经出来,真好看。”
“彩蝶双飞,”英杨也笑:“意头真好。”
他想告诉微蓝,成没羽要去重庆啦。但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微蓝回沪养胎之后,肉眼可见的情绪不稳定,得知成没羽要走,只怕又要伤情。
再说成没羽并没定具体时间,等定下来再告诉微蓝,让她保持今晚的愉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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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英杨吃了早饭要出门,看见贺景枫在院子里,正弯腰给墙角的枇杷除虫。
“你真能干,”英杨冲她的背影说:“又会做饭,又会绣花,现在连花匠的活也能干。”
贺景枫回脸笑道:“这点算什么?我哥比我更能干。”
“我以为你们这些少爷小姐,都是不食烟火的。”
“英大哥,你怎么也有这样的偏见?少爷小姐一定四体不勤吗?”贺景枫直起腰来说:“我爹爹事忙,家里总是哥哥带着我,当然要多点本领。”
“可你的本领不只是过日子啊,”英杨感叹:“把我的兄弟都带跑了。”
贺景枫愣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她看着脾性温婉,其实有主见有决断,见解也十分新鲜。英杨把话说开了,她也不做娇羞状,索性落落大方说:“他告诉你了?”
“他若不说,只怕你们到了重庆,我都不知道!”
“英大哥,我不是不说,是想找个合适机会。”贺景枫巧笑嫣然:“我知道他对你们重要,是以不敢轻易开口。”
天气正热,贺景枫穿着印了大朵红玫瑰的西式连衣裙,鲜亮动人。相处这么久,英杨逐渐体会到贺景枫的超前眼界,她思想崭新,是主动抓住命运的新女性。
“换了是别人,我必要叮嘱成没羽,让他不要辜负佳人。”英杨说:“可因为是你,我却要拜托拜托,请你不要辜负成没羽。”
贺景枫愣了愣,随即哈哈笑起来:“英大哥,你真有意思!但这句话我喜欢!放心吧,我不会的!”
成没羽看着强大,其实内心柔软,英杨还真是不放心。但贺景枫是妹妹,成没羽只是妹夫,英杨也只能言尽于此。他转了话,又问:“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成没羽先走,你们不能一起走吗?”
“我和何锐涛的婚约还没完全解决,”贺景枫说:“我的意见,要请何家登报解除婚约的说明,但何家不肯!”
“那为什么?”
“他们说定婚只是口头协定,解除也只需口头解除,不必大张旗鼓的。”
英杨觉得何家说的没错。眼下的形势,重庆南京势如水火,何贺两家有私交当然不愿提起,登报实在没事找事。
但他瞧贺景枫满脸的认真,知道自己一时劝不了,于是点点头说:“好。你们有难处跟我讲,我上班去。”
贺景枫含笑答应,直把英杨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