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英杨按约定到静宜街12号。今天林奈动作很快，七点二十分就来了，笑嘻嘻递上录音带。
“英柏洲和堂本白天都不在家，我有房间钥匙，进去太容易了。”林奈得意夸耀。
“你别把牛皮吹破了，先听听带子吧。”英杨敲打她，怕她忘了形出事。
华明月接过录音带，小心放进英杨从黑市买来的机器里，戴着耳机像模像样的转动旋钮。
“能听见吗？”英杨紧张的问。
这些设备都是姜获推荐的，算市面顶级了，如果它录不下来，就要另想办法。
没两分钟，华明月表情起伏，高兴道：“处长！有声音了！哎？怎么说的日语？”
“日本人可不是说日语嘛！”英杨没好气说，拽下华明月的耳机捂在耳朵上，听着里面叽哩哇啦的声音。
余下三个人六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英杨。良久，英杨放下了耳机，林奈忙问：“听见了吗？”
“华明月，做记录。”英杨说：“来电一通，通知堂本声雄，第二天上午参加财务部会议。”
“是。”华明月认真写下，又问：“就这么多吗？”
“嗯，也算不错了，至少窃听装备正常运作。”
“那是我的功劳罢！”林奈雀跃起来：“你昨天答应我，要去吃咖啡蛋糕的，这话算数吗？”
英杨想，她冒险放置窃听头，自己也应该请个客。他于是笑道：“答应的当然算数，就明天中午。”
“太好了！”林奈忘情的向前一扑，勾住英杨手臂笑道：“做这事刺激极了，再有任务要带上我啊！”
英杨哭笑不得。
第二天中午，英杨驱车去接林奈。为了避免再被微蓝撞见，他在两个街口外等着。
天热，林奈在太阳底下跑了两个街口，弄得香汗涔涔。她上车就抱怨，怪英杨在愚园路接她。
英杨不作解释，载着林奈往古宁路而去。林奈问去哪，英杨道：“那咖啡馆也没有名字，去了就知道。”林奈听了不高兴：“好吃蛋糕有很多，为什么要去没名字的地方？”
“风味特别，带你尝一尝。”
林奈瞟一瞟英杨，忽然问：“金小姐去过吗？”
微蓝还真没去过。
可英杨不想说出来，徒增林奈的气焰，于是岔开话道：“那里招牌咖啡很好味，兑了波本威士忌，你能喝酒吧？”
“我没问题！”林奈摇手帕扇着风说。
无名咖啡馆也提供简单餐点，有牛排、 柠檬鸡、面包和三明治。英杨怕牛排品质不好，于是叫了柠檬鸡，结果硬的切不动。
甜点也不好。布朗尼放多了可可粉，很苦。
“除了咖啡有滋味，什么都不行。”林奈含着蛋糕，苦着脸说：“你为什么喜欢来这里？”
“因为这杯咖啡吧。”英杨满足的深陷在沙发里，面前放着第二杯招牌。
他最近来的越发勤了。李若烟说的对，这里的咖啡不止能疗治头痛，还能激发灵感。每当英杨疲惫木讷时，喝两杯立即神采飞扬。
“你瞧你的样子，仿佛一个瘾君子！”林奈挖苦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大烟馆呢！”
她说者无意，英杨却听者有心。一道冷风嗖嗖飚过心底，英杨忽然坐直了。
“怎么了？”林奈发觉他的异常。几乎在同时，有人哈哈笑着说：“英杨！你来这里居然不告诉我！”
英杨急忙回头，来的正是李若烟。此人迈着小短腿，稳稳的几步跨过来，惊喜道：“我师妹怎么也在？”
“他请我喝咖啡。”林奈指一指英杨。
“哦~，应该应该，很应该！年轻人就该多聚，成天一个人待在家里，岂不是要闷坏了！”
英杨瞧他这兴奋劲，快要把“媒婆”两字刻在脑门上了。换了平时英杨是不忍的，但眼下任务重要，他决定忍一忍，于是招呼李若烟同坐。
李若烟对柠檬鸡感兴趣，叫侍者上一份，又向林奈夸耀：“这好地方正是我介绍的，结果他用来借花献佛。”
林奈噗嗤一笑，眼睛里神彩奕奕。李若烟打趣道：“师妹今天格外漂亮，不过你笑些什么？说出来我们也乐一乐。”
林奈却摇头笑道：“等柠檬鸡上来了，你自然就懂了，这可真是好地方！”
英杨会意，却含笑不语。李若烟虽不懂，然而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没来由的也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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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奈的窃听行动持续二十天，英杨每晚守在静宜街。距离沈云屏给的期限没几天了，但录音里有价值的不多。
英杨有些犯愁。
林奈每天都在冒险。虽说她住在英家近水楼台，白天堂本和英柏洲要出门，很方便林奈拿取录音带，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英杨每天提心吊胆。
此外，很可能重要情况放在办公室讨论，晚上是堂本的私人时间，也许听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这天晚上七点半，林奈照例兴高采烈送来录音带。英杨几乎不抱希望，接过录音带时，他甚至想通知林奈行动结束。
“再坚持一下。”他转念即想。
华明月把录音带塞进机器，英杨戴上耳机，漫长的寂静消磨着他的耐心，直到堂本声雄接起一通电话。
“堂本君，下周会议要讨论要领的初稿，上次提出的修改意见，你在照做了吧？”
“是的，我正在精心修改，请先生放心。”
“那么，要注意保密啊，会议开始前，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起草内容。”
“您放心吧，稿子在卧室的保险柜里。织田课长派了重兵把守英家，陌生鸟儿也飞不进来。”
这通电话随即结束了。英杨把录音带听到头，没有别的声音了。
“东西在堂本卧室的保险柜里。”英杨收起耳机说：“华明月，该你出场了。”
“处长，我要怎么进英家呀？林小姐说英家戒备森严，插翅膀都飞不进去。”华明月愁眉苦脸。
“男人进不去，扮成女人却可以。”英杨说：“我替你找个高人，点石成金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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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英家门口来了位个子高挑的女人。
她穿斜襟短衫，配竹布撒脚裤，梳两根辫子，挽着只竹篮，一副羞答答的样子，走路也低着头。
这是华明月伪装的，化妆师黄仙女。
“站住，干什么的？”英家门口的特务拦住了问。
“林家小姐打电话回家，要送些东西来。”
华明月尖着嗓子，边说话边摇头尾巴晃，用肢体夸张掩盖嗓音。特务看着难受，于是说：“你好好说话！把头抬起来，总低着头乱晃什么？”
董小懂跟着五爷去了黟县，华明月的面部妆容全靠天生丽质。现在特务要较真，华明月知道躲不过，索性仰起脸，连飞带嗔拐了特务一眼。
就是这一下，倒把特务看傻了。黄仙女底子差，越化妆越吓人，华明月却清秀俊逸，描眉画眼一番，竟弄出美若天仙来。
“究竟是林家，连女佣都好看。”执勤特务暗自感叹，却说：“你等在这里，我摇电话进去问问林小姐。”
他转进门房去打电话，不多时又出来了，拉开门挥挥手：“进去吧。”
华明月答应一声，提着篮子钻进门，放出小碎步来，扭着腰走向门厅。
林奈等在门厅。看见华明月打扮成这怪样子，她差些儿笑起来。毕竟执行了几天任务，林大小姐学会收敛大惊小怪，硬生生表演若无其事。
“小月，你怎么才来？”林奈像模像样的嗔怪：“我要的几样胭脂水粉，你都带齐了？”
“齐了。”华明月尖嗓子说：“都在篮子里呢。”
林奈这才点头，领着华明月便进门了。站在门口的特务想拦，却有点不敢，都知道林奈是林想奇的女儿，被英柏洲捧在手掌心里。
穿过客厅时，林奈瞄一眼餐室，看见韩妈在忙碌。
堂本声雄和林奈相继入住后，韩妈比之前忙多了。以前每顿饭弄两个菜，现在总要搞五六个菜，还要打扫采买，累得头也抬不起，顾不上管闲事。
英华杰在时，英宅就定下规矩，门房花匠和司机不许进正屋。这习惯英柏洲至今延用，不管花园里特务叠特务多么热闹，屋子里却空荡荡的，十分安静。
林奈领着华明月上了三楼，摸到之前韩慕雪的卧室，掏钥匙开了门，矮身招呼华明月，偷偷溜进去。
“家里没人，为什么跟做贼一样？”华明月不理解。
“嘘！”林奈竖根手指堵在唇上：“这叫谨慎！”
华明月无语，跟着她谨慎溜进屋。堂本声雄不许韩妈进屋打扫，屋子里乱遭遭的，衣裳杂物扔得四处都是。
林奈检视全屋，在床头柜后面，她发现一只小型保箱柜。这只柜子是堂本声雄带来的的，崭新簇亮。
“请吧。”林奈说：“我到窗口替你望风。”
韩慕雪卧室窗口对着一株樟树。夏天到了，绿影过风，枝叶轻摇，看着十分舒服。林奈掩在窗帘后面，盯着楼下院子。除了几个特务四下晃动，英宅一片安静。
林奈暗想，拿到文件之后，她就要离开上海了，这念头浮上来，让人舍不得。
二十多年的身边事，自此要放下了，她能做到吗？想到爹爹，想到愚园路的家，想到南京的公馆，想到……
还有英杨。她走了，他会在这里同金灵结婚，再没人打扰他了，再没人烦他了。
林奈忽然想，自己有点傻。而她犯傻的这二十多天，又是多么快乐啊。
在她胡思乱想时，华明月的软金攮探进三寸，他戴着医用听诊器，小心翼翼调试旋钮，慢慢推进软金攮。
林奈有些不耐烦，走到华明月身边蹲下，问：“还要多久啊？”
“林小姐，这急不了。”华明月说：“慢工出细活呢！”林奈看了看华明月，有样学样把耳朵贴在保险柜上，却什么也听不出来。
“真麻烦。”她站起身：“要快一点啊，十一点钟他们会回来吃午饭。”
华明月嗯了一声，把软金攮又向前推进一寸。林奈接着去望风，楼下还是很安静。
约莫十分钟后，华明月忽然说：“好了！”
林奈低低欢呼，连忙奔到保险柜前面。柜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放着三只牛皮纸卷宗，一把枪，两盒子弹，还有用丝绒袋盛着的金条。
“他们到中国来，总要搜刮些什么。”林奈颠着丝绒口袋说：“绝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华明月没空与她搭话，赶紧把三只卷宗拿出来。动手之前，他按照英杨的叮嘱，查看了文件摆放的位置，并且观察四周是否有细线头发丝之类的安全装置。
什么都没有。看来堂本声雄很满意英宅的安全。
里面的三只卷宗都是日文的，好在林奈懂日语，她找出写有“新中央银行指导暂行要领”的那只，让华明月用微型相机拍下来。
与此同时，林奈按英杨的吩咐，拆除了电话机里的窃听头和微型录音机。
事情全部做完，林奈大模大样领着华明月穿过庭院，送他出门，当着一众特务保镖的面大声说：“记得把我的旗袍送去店里洗，都是丝缎的，别洗坏了！”
“是，是。”华明月连连点头，鞠躬告辞。他刚出去不久，一辆汽车驶进英宅，堂本声雄从上面下来。他看见站在院里的林奈，不由道：“林小姐，这样大的太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啊，我散散步。”林奈笑一笑：“堂本先生今天回来的早啊。”
“是的，今天太热了，我想回来洗个澡。”堂本说着鞠躬：“那么，我先上楼去了。”
林奈忙请他自便。
今天的秋老虎把上海弄成人间蒸笼，堂本还穿着西装衬衫打着领带。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打开房门脱下汗湿的衣裳，冲进浴室。
下午不能再穿西装了，堂本想，要中暑的。
他洗完澡，换上舒适的日式浴衣，坐下享用早上泡好的凉茶。卧室很敞亮，正午的阳光斜扦进来，堂本于是走到窗前，想把外面的凉棚撑起来。
然而他起身的瞬间，忽然顿了顿，狐疑着看向天花板。那上面有个小小的亮圈，圆圆的。
堂本怔了怔，低头看向地板。很快，他在保险柜侧面发现一只耳环，赤金花托里镶着浑圆的珍珠。
这是林奈的耳环，堂本见她天天戴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