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华明月带回来的文件，英杨钻进临时暗室，迫不及待洗了出来。
这份“要领”信息量巨大，明确规定了中央储备银行的职能，以及所发行货币与“联银券”、军票间的兑换协调和流通区域。
其中有六条规定极不公平，包括必须聘请日本顾问、外汇须存于日方银行、以及新币发行的地区和数量要随时向日方汇报，最离谱的是，如果新货币影响了军票流通，和平政府要立即做出调整。
完全是彻头彻尾的金融掠夺。
英杨越看越皱眉头。如果汪派接收这份“要领”，意味着法币彻底退出沦陷区，然而江浙沪以至华中，正是自古富庶的鱼米之乡。
文件附着日本顾问团队得到的情报，包括发行货币为“中储券”，以及新钞设计样式。
最后一页是一整面的白纸，写着一行小字：
【我方意见 中储券:法币=1:70】
英杨脑子里嗡得一响，咬住了嘴唇。
太黑了！
70元法币换1元中储券！这是要老百姓倾家荡产呀！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压榨掠夺，如果和平政府还能够接受，他们要怎么解释“曲线救国”？
英杨把文件放进西装内袋，木着脸坐进沙发，开始思考应该怎样使用这份情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摸四十分钟后，他拨电话给李若烟，约他去无名咖啡馆坐坐，李若烟愉快答应了。
70元法币换1元中储券。这应该是李若烟感兴趣的。英杨再次梳理他的方案，准备出发，然而拉开书房的
的门，他看见微蓝不声不响站在门口。
她现在肚子很明显，人虽然不胖，但手脚脸颊都有些浮肿。此时她有些臃肿的站在书房门口，眉头轻簇，若有所思的看着英杨。
“怎么了？”英杨忙笑道：“怎么不声不响站着？”
“你要出去吗？”微蓝问。
“是的，我，我外面有个应酬……”
“你已经半个月不回来吃晚饭了!每天晚上都弄到九点钟回来，现在中午也要出去。”
“我……，”英杨叹了口气，放弃解释说：“这段时间比较忙。”
微蓝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干涩道：“好。”
她说完转身走了，英杨想拉住她，又不知道拉住了说什么。他这半个月每晚都在静宜街，他马上又要出去，他明天还要再见到林奈。
“等送走林奈吧。”英杨想：“到时候再解释也来得及的。”
他匆匆下楼，出门去了无名咖啡馆。等他坐定点了招牌咖啡后，李若烟来了。
“主动约我喝咖啡，这是第一次。”李若烟很高兴，笑道：“看来我能取代骆正风，成为你的朋友了。”
这话倒叫英杨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咖啡送来了，李若烟美美啜饮后，说：“讲吧，是什么重要的事，办公室里也不能说，要把我约出来。”
“您之前同我讲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新中央银行和新货币。”英杨说：“您还记得吗？”
“记得啊。搞到消息了？”
“日本人的意见，法币对新货币，70比1。”
李若烟一惊，手里的咖啡差些晃出来。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英杨不回答，静静看着李若烟。
李若烟也紧盯着英杨，好一会儿，他问：“我能相信你吗？”
“当然。”英杨道：“这是新鲜出炉的日方消息，和平政府和重庆都不知道，日本人打算拿这个兑换比。”
李若烟的眼睛瞬间明亮，他粗短的手指在橡木桌上轻轻击敲：“你觉得，70比1可行吗？”
“看和平政府怎么想，”英杨道：“如果无条件亲日，就算压价也不过做样子，估计最后50比1。如果与重庆藕断丝连，就会压很低，也许7比1，也许3比1。”
“那么，我们怎么知道财政部的态度呢？”
“何锐涛，”英杨提醒：“您忘了他吗？”
李若烟沉吟点头，并不接话。
“中储行万事俱备，就迟拖到年底就要发行货币。一旦日方与和平政府达成共识，新币就能上市。”
也就两三个月吧，此事能尘埃落定。
“你有什么建议吗？”李若烟问。
英杨向前凑了凑，轻声说：“在正式宣告之前，可以炒一炒。70比1，这里面空间很大了。”
李若烟高兴：“我果然没看错你。”
“提前放风赚钱，您的对像要选准。小老百姓就罢了，又琐碎又没几个钱。”
“我懂，商会里先走一波，”李若烟笑道：“那些脑满肠肥的，割些肉给我们也亏不到哪里去。”
英杨点头笑道：“是的。”
“那么，你要抽多少？”李若烟貌似随意的问。
“我分文不取，但要请主任帮个忙，替我过过账。”
“过账？”
“请您在香港开个户头，汇进四成赚头，用这个人的名字。”英杨把纸条压在李若烟的咖啡杯下：“您放心，这钱就是过账。事成之后，我分文不少还给您。”
李若烟拾起纸条，借着昏黄的灯光打开，随即神色复杂看向英杨：“沈云屏？”
“是的。李主任，事情到了现在，咱们敞开来说亮话吧。”英杨道：“再瞒下去没必要了。”
李若烟盯视英杨半晌，渐渐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龙华机场开始，我就在怀疑，等到江苏银行被捉50余人，我几乎能够肯定，您在军统有可靠内线。”英杨笑笑：“所以您很清楚，沈云屏是军统上海站站长。”
“不错，”李若烟爽快承认：“心照不宣的事。”
“为什么不动他？敲掉军统上海站，算是件首功。”
“抓住他又怎样？重庆还是会派人来，会有新的站长新的小组新的联络点，但我的内线却未必管用了。”李若烟笑眯眯说：“给日本人干活要细水长流，时不时给他们甜头，比一顿塞满效果好的多。”
英杨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小少爷，该我问你了，”李若烟道：“沈三怎么惹到你了？为了什么事？”
英杨沉吟一时，决定摊牌摊到底。
“话说到这里，诸事不必再藏着。”英杨说：“清扫龙华机场后，纪可诚主动报告锦云成衣铺。那时候我就觉得，您太过偏心延安了。”
他主到这停下来，打量李若烟的脸色。后者似笑非笑的：“小少爷接着说。”
“后来的朱记米铺，您不是偏心，是高抬贵手了。”英杨说：“这是为什么呢？”
短暂的沉默后，李若烟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事情到了今天，也该敞开天窗了，贺大少爷！”
英杨猛然愣住。在他的认知里，李若烟可能知道英杨的真实身份，但不应该知道他与贺家有关。
“我知道你是贺明晖的大儿子，也知道你来自延安。”李若烟笑道：“怎么知道的，你就别管了。你也看见了，我不会伤害你。”
“为什么？”英杨问。
“我一直都说，做汉奸是身不由已！等日本人走了，烦请贺大少拉李某人一把，无论得天下的是重庆还是延安，看在上海这段交情上，李某只求个平安终了。”
“你那么确信，我一定有能力帮你？”
“重庆得了天下，你是贺明晖的儿子，诸事不愁。延安得了天下，你是多年的功臣，总比我便宜。放眼天下，谁比小少爷更值得投资？”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什么曲线救国，什么效忠党国，什么为国为民，说到底都比不上投资。”
“哈哈，我们是底层小民，有什么资格谈家国情怀？”李若烟得意道：“若非生逢乱世，我也没资格坐在这里，和你们这样的世家子弟高谈阔论。”
听完李若烟的剖白，英杨并不能全信。今晚算是他们第一次互相交底，彼此能掏出这么多实情，已经不错了。英杨不打算再纠缠，姑且做出相信的样子。
“话说开就好做事了，”英杨道：“接下来，还要李主任多多照拂。”
“你放心吧！我帮你还有个原因。”李若烟感慨：“早年我也曾加入共产党，预备期就被捕了，之后做了叛徒，也因此得不到重庆的信任。日本人来了、汪先生有异志、林部长爱才，这三样少一样，我没有今天。”
他说罢了，停一停又道：“英杨，我很能理解你们，但做共产党太苦了，我不行。”
******
吃过午饭回卧室，林奈就发现耳环丢了。
她抱着希望，把楼梯、客厅、餐室、院子都找了一遍，没有耳环的踪迹。
“只要别丢在堂本的卧室，一切都好说。”林奈摸着空空的耳垂想。这念头让她渐渐害怕起来，她想立即告诉英杨，又怕英杨厌弃她无用。
“再去拿回来就是了，”林奈最后想：“出入房间而已，我有钥匙，怕什么？”
但是堂本吃过午饭就窝在卧室，一直不出门。林奈找不到机会，渐渐焦灼不安。等到下午两点，非但堂本没有出门，汽车又接来他的朋友。
两人钻进堂本的卧室，好半天没有动静，林奈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堂本发现她的耳环。
这么样耗到下午四点来钟，三楼终于有了动静。林奈的客房也在三楼，她拉开门缝瞅着，堂本领着他朋友，边说话边下楼去了。
林奈轻手轻脚关妥门，冲到窗户边上，眼睁睁看着载堂本声雄的汽车驶出大门。她心下雀跃，转身开门出去，撑着楼梯往下张望。
厨房里传来隐约水声，韩妈在做晚饭，顾不得楼上。林奈握紧钥匙，蹑足跑过去，捅开了堂本的卧室。
屋里很安静，衣裳和杂物还是四处乱丢，写字台上散放着纸笔，隔桌而设的两只椅子随意搁着，看来堂本和朋友刚在这里商讨事情。
林奈关妥门，踮着脚尖走到床边，跪下四处搜看，终于在保险柜内侧找到了珍珠耳环。
“太好了，”林奈低低自语：“终于找到了。”
她正要去捡耳环，忽然听见有人说：“林小姐，你在找什么？”
林奈刹时毛骨悚然，她愣怔很久才缓缓回头，惊恐的看着站在门口的堂本声雄。
******
与李若烟分手后，英杨回到特工总部。他反锁上门，找出密写药水，给高云写了封信，请他设法联系远在太行山的林可。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林奈安全送走。说来惭愧，英杨每次待林奈脸色好些，都是有求于她。英杨知道自己不对，只希望没有下一次了。
他写好信封，在字迹缓缓消失时，李若烟来电话了。电话里，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语气干净利落：“到英宅来一趟。”
“现在？”英杨问。
“是的。”李若烟回答。
毕竟合作了大半年，英杨很了解李若烟，只有遇到重要事情，他才会惜字如金。考虑几秒钟后，英杨打着火机，烧掉了密写信封。
也许林奈坏了事。但他又想不明白，华明月分明安全回来了，事情应该结束了。
他一路思忖，心事重重到了英家。英宅客厅里人不多，但份量十足。织田长秀、堂本声雄、英柏洲和李若烟散坐在沙发里，林奈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她低头绞着手指，紧张得微微发抖。
“英杨，你终于来了。”英柏洲开门见山，手指挑着红绳系着的两枚钥匙：“你最好解释清楚，这是什么。”
情况不明，英杨不吭声。
李若烟接过话头：“林小姐用这把钥匙打开了堂本先生的卧室。英杨，你大哥说这钥匙是你的。”
“堂本入住的房间，原本是英杨母亲的卧室，他当然有钥匙！”英柏洲气急败坏。
英杨想了想，说：“你们亲眼看见林奈用这把钥匙开门的？”
“当然！”堂本冷森森接话：“我在房间发现了林小姐的珍珠耳环，于是设计了小小计谋，假装坐车离开，其实躲在暗处。果然看见林小姐用这套钥匙打开了房门，走进了卧室，并被我当场抓获!”
“你抓住她的时候，她在干嘛？”英杨又问。
“她在捡耳环啊！说明那只耳环就是林小姐的！”
英杨悬着的心放下一点。原来他们什么也没抓到，只抓到林奈拾耳环。
“钥匙是我给她的。”英杨承认。
“她为什么要偷进我的卧房！她想干什么！”
英杨迟疑了一下，说：“我母亲去法国之前，给我留了只白玉镯，说是给我未来的妻子。我猜，她是想拿到那只镯子。”
屋里忽然安静了。
不一会儿，李若烟问：“镯子在哪？”
“在房间保险柜里，”英杨说：“红绳子上系着两把钥匙，一把是房门钥匙，另一把是保险柜的。”
“小师妹，”李若烟笑了：“英杨说的对吗？”
林奈赶紧点头：“我偷进堂本的卧室，就是想偷偷拿到镯子。谁知保险柜打不开了，只好作罢。吃过午饭卸妆时，我发现耳环丢了，别处都找不到，只可能在堂本先生的卧室。所以，所以……”
“原来是这样，”李若烟笑起来：“我就说嘛，林奈没胆子做别的。”
“要镯子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堂本虎起脸：“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这事怪我，”英杨说：“我和林奈小姐有了感情，但是没敢告诉大哥。这镯子是我母亲给儿媳妇的，林奈她想要，但我的意思，要等咱俩的事公开了再去拿。谁知她等不及了。”
听他说出“有了感情”，林奈的目光中掺杂着惊喜，紧紧盯着英杨。
李若烟打着圆场说：“哈哈，林部长也知道他们的事，只是年轻人交朋友，没到落实不便公开。堂本先生，林奈从小被宠坏了，英次长又是她师哥，她简直把英家当作自己家一样，这才做出失礼的事！请您原谅。”
堂本哼了一声，低头不语。
“堂本先生，刚刚特高课的小宫少佐已经检查过，您屋子里没有其他异常，这事是个误会！”
没等堂本开口，织田长秀却说：“被你们说的好奇起来，我也想看看那只镯子。”
“我知道密码，”英杨说：“可以打开保险柜。”
他这样主动，显得林奈越发无辜。织田长秀望望站在楼梯口的助手小宫翔太，后者立即拿过英柏洲手里的钥匙，带人上楼去了。
不多时，小宫拿出一只晶莹透亮的羊脂玉镯，看上去价值不菲。韩慕雪把这镯子留下后，英杨曾想送给微蓝，但他当时身处险境，没机会送出去。
微蓝离开上海后，他把镯子搁回韩慕雪的保险柜。他每天那么忙，总是忘记把镯子取出来，不想能派上用处。
“织田课长，林奈是无辜的。”李若烟说：“英杨半年前搬出英宅了，他算不到堂本先生会来，绝不能事先做出安排。”
织田拾起镯子看了又看，却向英柏洲说：“无论如何，她不能再住在这里。”
“好。”英柏洲灰白着脸：“她今晚就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