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完林奈的事,李若烟和英杨把林奈送回愚园路林家。李若烟不免安慰几句,又给南京去电话,向林想奇讲明原委,请他放心。
弄到八点多钟,两人才从林家告辞。英杨送李若烟出去,路上,李若烟道:“你的消息来源是这个吗?”
英杨知道瞒不过他,索性承认:“是你说的,要善于利用一切关系。”
“很好!”李若烟大为赞赏:“恭喜你想开了。人只要想开了,就不会再缚手缚脚,就能大有作为!”
英杨不接话,也不反驳,默默陪着他走到路口,看着他上了等候着的小汽车,缓缓驶出愚园路。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林奈送走。
英杨算着日子,这几天《壁松》杂志的邮递员应该上门了。他边盘算边走回家,刚刚推开栅栏门,就看见成没羽站在院子里,表情凝重。
“小少爷,”成没羽说:“你大哥来了。”
英柏洲?他来干什么?
英杨没顾上同成没羽多说,直接走进客厅。屋里灯光灿亮,微蓝坐在沙发上,贺景枫扶着她的肩站着,英柏洲坐在她们对面。
看见英杨,贺景枫先叫起来:“英大哥回来了!”
英杨冲她点点头,发现微蓝脸色很差。
“你怎么来了?”他问英柏洲:“有事吗?”
“我来问一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迎娶林奈。”英柏洲坐在沙发里,脸色灰败,但嘴角掠着一丝刻毒的笑。
英杨心里一惊:“你什么意思?”
“林奈是我的师妹,她的父亲是我的恩师。你刚刚在英宅说得很清楚,你和林奈有了感情,甚至要把你母亲留下的,特意为儿媳准备的白玉镯子给她。”英柏洲说:“我是林奈的师哥,又是你的大哥,来问一声打算怎么办婚事,这不过分吧?”
英杨赶紧看向微蓝。她脸色苍白,低头缩在沙发里,手指抠着镂空的扶手巾。
“我和林奈的事不必你操心,”英杨匆匆下逐客令:“你请回吧。”
“为什么不必我操心?你不是口口声声叫我大哥吗?”英柏洲尖刻道:“你看看金小姐,下个月就要生了吧?结果你攀上高枝了,要娶林家大小姐了。”
英杨心抽得发疼,浑身紧张看着微蓝。
“英杨,你和你母亲一样,是削尖脑袋往上流社会钻的小人。”英柏洲厉声发泄:“说我看不起你们?是!我就是看不起!你们这类人没廉耻的,千方百计的算计,每天只想着挤进富贵门庭,来做上等人!”
“住口!”英杨恼火道:“你说说我罢了,少带上我娘!”
“你就是你娘教出来的!不让我说吗?”英柏洲气急败坏:“你娘是个下三滥的舞女,怎么就能让我爹娶她进门!那些阴招全都教给你了吧!”
英杨瞬间燃起怒火,却又立即克制住了。
“你娶不到林奈,也别在这发疯。”他平静说:“这是我的家,你可以滚了。”
“要我走没那么容易!”英柏洲的一缕额发掉下来,狼狈着晃在额角。
他全然忘记自己的精英形象,指着微蓝说:“我要这个女人知道,英杨的太太是姓林的,她给你生孩子又怎么样?生下来也是野种,她也是个……”
没等他说完,只听“哧啦”一声破空锐响,英柏洲被什么“啪”得砸在脸上,逼不得已吃痛闭嘴。
他捂着脸低头一看,地上落着只半熟的枇杷。英柏洲怒而抬头,看见成没羽站在不远处,掂着手里的青枇杷,冷冷看着自己。
也许那眼神太冷冽了,英柏洲气得够呛,却没敢发作。
“不要闹了。”微蓝长叹一声。她扶着腰勉力站起,看向英杨:“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娶林奈!”英杨忙道。
“我问的是,白玉镯子的事,是真的吗?”
英杨一时语塞,怔在那里。微蓝很快懂了,他不肯正面回答,那就有七成是真的。
“好吧,”她笑一笑:“我都不知道有个镯子。”
她说着转身,扶了腰向楼上走去,贺景枫连忙伸手去扶她。就在这个时候,微蓝忽然站住了,她整个人往前栽了栽,低低唤道:“贺小姐。”
“我在,”贺景枫忙挽住她:“姐姐,我在这呢。”
“我肚子疼,”微蓝低低呻吟:“我肚子好痛!”
她说着人一矮,就往地上溜去。贺景枫连忙架着她,急得满口乱叫:“英大哥!英大哥!”
英杨箭步向前,一把托住微蓝,然而微蓝整个人像被浸透的沙包,直往下坠。惶急之下,英杨冲成没羽叫道:“把车开到门口,去医院!”
成没羽转身就跑,英柏洲却冷笑道:“金小姐怕不是纸糊的,说两句话就这样了?”英杨忍了他很久,这时候“嗖”得撤出枪来,指定了英柏洲。
然而他的手在抖,不受控制的抖,抖得枪口乱飘。英杨勉定心神,低低道:“快滚!”
英柏洲没想到英杨会出枪,震惊和羞辱感把他钉在当场。“我让你快滚!”英杨切齿道:“别逼我打死你!”
看着英杨雪白的脸和微抖的手,英柏洲终于知道害怕了。但他逃跑前仍要拿架子,冲着英杨吼道:“你敢!我就站在这,我看你敢开枪!”
他一边喊叫着,一边向门口溜去,随即跑掉了。
“英大哥,姐姐可能要早产。”贺景枫急道:“快点送她去医院!”
英杨顾不上别的,收了枪抱起微蓝直冲出去。成没羽发动了汽车等着,载上他们驶向陆军医院。
路上,微蓝痛得满额冷汗,却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出。英杨瞧她可怜,说:“太疼了就别忍,叫出来会好些。”
微蓝却闭上眼睛,把脸别了过去。英杨的心往下一沉,贺景枫忙说:“姐姐,我替你揉揉穴道,我们很快就到了,你坚持住啊。”
她是未出闺的小姐,学的半吊子护理此时全然无用,急得伸长脖子往外看,只恨成没羽开的是车,不是瞬移飞行器。
成没羽将油门踩到底,一路飞奔到陆军医院,英杨抱着微蓝进去,看着医生把她推进产房,这才松了口气,觉出全身的汗像水一样的流。
“英大哥,我忍不住要说你的!”贺景枫道:“姐姐生产在即,你为什么要弄个林小姐来气她?”
英杨无话可说,只靠着墙喘气。
“这位林小姐嘛,从姐姐回上海就耀武扬威!我晓得她爹爹是林想奇,然而一个汉……”
英杨忙瞪她一眼,打断了说:“这是陆军医院!”
贺景枫这才收了口,又不服气的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二十几天不回家吃晚饭,回来姐姐都睡下了,早上出门姐姐还没醒,这样子换了我,早就闹起来了!也就是她脾气好!”
英杨叹了口气,还是不说话。
“还有你那个挂名大哥!他跑来说了许多话,说什么林奈讲的,你们每天都在外面约会,还说一个什么李主任,中午都在咖啡馆遇见你们!英大哥,是不是真的?”
难怪微蓝被气到早产,原来英柏洲添油加醋说了这许多!英杨暗自咬牙,恨英柏洲迎娶林奈的算盘打不响,所以跑到愚园路闹去。
贺景枫见英杨脸色难看,却并不分辨,便疑惑这些八成是真的。她在上海几个月,与微蓝朝夕相处,忍不住替她心酸起来。
“英大哥,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林小姐虽有家世,但你毕竟与姐姐有情意在先,这,这……”
英杨不想解释,也没办法解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一直在微抖的右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也许没办法用枪了。
******
微蓝怀胎已有九月,胎儿早已成形,虽然惊动胎气早产,好在并没有难产,熬到傍晚时分,顺利生下个七斤重的男孩。
英杨喜得麟儿,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然而把孩子抱到微蓝面前时,微蓝却别开脸去。
贺景枫知道他们应当独处,至少把心里话讲出来,于是笑道:“姐姐,咱们出来的急,什么也没带。我这就和成没羽回去拿,再让珍姨做些好吃的来。”
微蓝点头答应,贺景枫便拉着成没羽走了,把病房留给英杨和微蓝。
“坐月子不能生气,”英杨凑到微蓝身边,低低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
微蓝的眼睫微抖,眨下一颗泪来,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怎么还哭了?月子里哭要瞎掉的!”英杨又说:“英柏洲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怎么能信他的话?林奈的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
“那么是怎样的?”微蓝低低问。
英杨张了张嘴,却开不了口。他很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微蓝,但他不能说,姬冗时讲了,沉渊计划绝密,不能向微蓝透露。
只把窃取堂本声雄的要领拿出来,骗骗别人可以,骗不了微蓝。魏青在华中局分管保卫,会立即听出破绽,关于中央储备银行的情报,延安方面可以关心,但并非志在必得。
换句话说,英杨范不着为了此事冒这么大的风险,甚至忍辱负重假装和林奈谈情说爱。
“你相信我吧!”英杨叹道:“我认识林奈的时候,同你也只不过一面之缘,我若是喜欢她,怎么会有后来的故事?”
微蓝的睫毛动了动,没有回答。
“英柏洲同你讲那些,是因为林奈拒绝他,他的恼火没有地方发泄,才跑到家里来闹。”英杨接着劝:“英华杰去世后,英柏洲失了靠山,他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只能在政坛博前途,成为林想奇的女婿,对他很重要。”
微蓝还是不动,不说话。
“本来十拿九稳的事,忽然落空了,他当然气愤。他讲的那些话,都是编出来气人的,不是真的!”
英杨说到这里,微蓝冷不丁道:“林奈不肯嫁给他,终究是为了你。”
“那是她的事,与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英杨哀声道:“贺小姐批评了我,我知道错了,以后我每天都在家吃饭,再也不见林奈了,好不好?”
微蓝听他绝口不提那只白玉镯子,心里凉凉的,只望着白粉墙发呆。
英杨解释了许久,见她始终不说话,便弯下腰来看她的脸,哀求道:“你说句话罢,不要不理我。”
他说完这话,搁在婴儿床里的孩子哇了一声,要哭不哭的。微蓝忙支起身子,英杨已经过去,轻轻拍抚他。
也许感受到父亲的手掌,孩子渐渐平静下来。微蓝歪在床上,这样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软了软。
“给他取个名字吧。”她忽然说。
英杨终于盼到她说话,连忙热切回应:“你喜欢他叫什么,那就叫什么。”
“人无完人,”微蓝沉吟着说:“但总要知道自己缺什么,就叫他明瑕吧。”
这个“明”字犯了贺明晖的讳。英杨赔笑道:“这明字太过正式,老气横秋的,不如叫晓瑕,活泼可爱。”
微蓝没有反驳,只是说:“叫晓瑕也行。”
英晓暇。英杨想,这名字还不错。只是很快,他就要叫贺晓瑕了。
他伸手摸摸儿子皱皱的脸蛋,心底滋生无限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