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姨听说孩子叫晓瑕,她认字不多,以为叫小虾,于是每天小虾米小虾米的叫,渐渐的,小虾米代替英晓瑕,成了正式的名字。
微蓝奶水充足,小虾米被养的胖头胖脑,每天醒来卖萌,吃饱睡觉,日子过的无忧无虑。
站在他的小床前,英杨时常被莫名治愈,无论外面的事多么棘手,回来看见小虾米,烦恼都会消散。
他因此不愿出门,只想躲在愚园路陪着微蓝坐月子。英柏洲来闹一场,仿佛对微蓝影响不大,她坐月子情绪平稳,全部心思都用在小虾米身上。
英杨有时候想试探一下,看她是不是真不在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做到不提,他何必盯着不放。
但不知为什么,英杨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平静有疏远的味道。然而,月子里的微蓝要将养,月子里的小虾米也很麻烦,英杨只能把夫妻间的感觉放一放。
《壁松》杂志的邮递员终于来了。英杨把准备好的密写信交给他,邮递员二话不说放进包里,看也没看英杨,转身就走了。
英杨站在门口,听着邮递员打出的一串脆亮铃声,看着绿色影子渐去渐远。
但愿一切顺利。
这天早上,珍姨给小虾米换尿布,英杨下楼吃早饭,还没坐下就听见电铃响。英杨去开门,看见英柏洲站在木栅栏外。
他们沉默对视了好几分钟,英杨这才走过去,问:“有事吗?”
今天的英柏洲比几天前还要憔悴,他甚至没有刮胡子,衬衫敞着领子,没有打领带。为了表示愤怒,他像只公鸡似的,高高扬起脖子,眼神向下瞟着英杨。
“最好让我进去说话。”英柏洲说:“这是我善意的提醒!”
英杨觉得他很幼稚。
他还是开了门,请英柏洲进了院子。
“就在这说吧。”英杨扯过廊檐下的藤椅,摆一张给英柏洲:“坐。”
“为什么不让我进屋?怕金小姐听见吗?”英柏洲嗓音尖利:“你真精明啊,能猜到我是为了林奈而来。”
“你究竟想怎么样?”英杨皱起眉头:“就算没有我,林奈也未必会嫁给你。你已经三十六岁了!林奈想嫁早就嫁了!”
“闭嘴!”英柏洲低喊:“我来是要告诉你,我老师要我来转告,你必须从速与林奈订婚,否则日本人根本不会相信什么玉镯子!”
英杨的脸白了白,没有回答。
“英杨,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英柏洲压低声音威胁:“你是什么身份自己清楚!林奈进堂本的卧室,真的是拿镯子吗?”
英杨盯视他几秒,淡漠道:“你可以诬赖我,但不要诬赖林奈,她毕竟是你老师的女儿。”
“呵呵,这话多么有情有义。”英柏洲失控地笑起来:“既然你这样为她着想,那就好办了!”
他说着拿出半只手掌大的红色请柬,递给英杨。
“这是什么?”英杨不肯接。
“为了迎接青木顾问,中储行筹办委员会在百乐门办酒会,我老师要参加,他特别要求给你也发张请柬。”
“为什么?”
“我老师讲,要借机宣布你和林奈订婚!”
英杨脑袋里像钻进数百只蜜蜂,刹那间嗡嗡乱响。他几乎口吃起来:“我,我,金,金灵她……”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小虾米一声响亮的啼哭。英柏洲举目看去,森森笑道:“林奈还没进门,已经做母亲了,真有趣。”
这话说的扎心,英杨却被扎醒了,他在英柏洲面前的任何软弱都只能换来嘲讽。英杨于是接过请柬,淡漠道:“多谢你带话,我收下了。”
英杨的轻易笑纳让英柏洲吃惊,他不可置信地说:“你真的要去?你总不能这样无耻!金小姐刚给你生下孩子,你转脸就要和林奈结婚!你!你!”
他气得发抖,气得说不下去。
“这是我的私事,你何必激动?”英杨平静道:“怎么了?这是要拿出大哥的家长风范了?”
“狗屁的大哥!”英柏洲破口大骂:“你不过是舞女的儿子!削尖了脑袋要挤进上流社会,我不肯做你的跳板,你就使出这样下流的手段来!”
他这句舞女的儿子,让英杨既想到了韩慕雪,想到了丁素雪,想到了瑰姐,想到了小莲,甚至想到了可怜又可厌的夏巳。
一股不平之气激荡不休,他想冲动的吼出来,舞女的儿子又怎么样?他比英柏洲更懂得为国为民!
但英杨很快克制住情绪。
和英柏洲斗嘴没用的,在他面前激昂情感也没用,这些人习惯了俯视,在他们眼里,只有上流社会才是人。
“你又比我高尚多少呢?”英杨反唇相讥:“你待林奈也不是真心,你也是看中了她父亲,不是吗?”
英柏洲愣了愣,没有回答。
“你在这里跳脚,只不过是气恨,你想做的事被我做成了。”英杨尖刻道:“瞧瞧你,上流社会的扎根者,最终斗不过一个舞女的儿子。”
英柏洲面皮雪白,浑身乱抖,猛得站起来。英杨背手向后腰,警告道:“大少爷,论到动手,你可不在行!”
英柏洲僵在那里,半晌面如死灰,喃喃道:“我爹爹糊涂,为什么要养你这东西!忘恩负义!”
“正是看在你爹爹的面子,我到今日才与你破脸。”英杨毫不退让:“你可以走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英柏洲知道占不到便宜,也无力改变事态,他威胁似的伸指,隔空点了点英杨,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英杨忽然觉得痛快。自从英柏洲回到上海,他总想着有这样一天,把这个冷面无心的怪物骂个痛快!
他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叠起藤椅送回廊檐,回身眼前一花,却见成没羽从屋顶跃下,轻飘飘落在面前。
英杨怔了怔,看着他不说话。
“小少爷,我要走了。”成没羽说:“十爷那边都交待好了,后天的船票。”
“好。”英杨点头道:“到了重庆照顾好自己,不要过于依靠贺家,有解决不了的事,记得给我打电报。”
成没羽点点头,却低低问:“小少爷,刚刚你大哥说的事,是真的吗?”
英杨一惊:“什么事?”
“你和林小姐要订婚了?”
成没羽耳力过人,他在屋顶上,把英家兄弟的对话听的只字不漏。英杨知道瞒不过,也只是低头不语。
“小少爷,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但是兰小姐还在月子里,受不起这样的事。”
为了这句有苦衷,英杨陡然感激。他点了点头,郑重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让这些事干扰兰儿。”
成没羽叹了口气:“比起兰小姐,我更担心的是你。十爷如果知道你另娶他人,绝不会放过。到那个时候,你腹背受敌,何以自处?”
“我不会和林奈结婚,我只是需要时间,也许三五天,也许头十天,要这么些子时间,把林奈送走。”
“送走?为什么?”
英杨犹豫了一下,低低道:“她想去太行山,找她哥哥。当然她爹是不肯的,所以,我想帮帮她。”
成没羽沉默了一会儿,道:“小少爷,你可以把这些告诉兰小姐。也许知道林奈要走,她会好受些。”
当然应该说出真相,英杨怎会不知道?但微蓝是分管保卫的副书记,怎能轻信林奈好好的要上太行山?如果把她盗取堂本文件的事说出来,微蓝立即会觉查出蹊跷。
“沉渊”是绝密任务,不要说微蓝,就算是李克农站在面前,不经组织批准,英杨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也许你说的对,”英杨苦笑敷衍:“我会考虑的。”成没羽看出他的勉强,却不便再劝,只好默然。
“但有一事,我还想请你帮忙。”英杨说着抬起右手,喃喃道:“你看我的手,还有救吗?”
天光之下,英杨的手肉眼可见的抖动着,不受控制。成没羽吃惊道:“这是怎么了?这怎么握枪?”
“不知道。”英杨轻声说:“兰儿动了胎气那晚,我突然就这样了。”
成没羽捉住英杨的手,感觉它仍在不停抖动。这手不要说持枪,只怕握笔也是困难。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个人或许知道。”成没羽沉声道:“我叫神医罗不凡出来,给你看看。”
“好,多谢你。”英杨道:“不要带他来家里,让兰儿看见,她又要担心的。”
成没羽点头答应,抽身而去。看着他的背影,英杨心生苍凉,最能帮助自己的人,最愿意相信自己的人,很快也要走了。
他低下头,抖着手打开那张小请柬,舞会定在下周五的晚上。
假如高云明后天能回话,他也许可以在舞会之前送走林奈,那样,就不会有订婚,也不会伤到微蓝。
英杨知道自己在侥幸,可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收起请柬,看向正前方的林家宅院。那院子的墙头戳着碎玻璃,拉了电网,又有葱茏高大的花木,把内里情景遮挡得十分严密。
有许多天没见到林奈了,这和她的脾气不符合,英杨隐隐生出担心。
一个时辰后,成没羽打来电话,说罗下凡在街口面包房等着。英杨挂了电话,溜达着出了愚园路。
金秋九月,整条愚园路浸润在桂花香气里,花香带着惆怅,和秋天十分登对,就仿佛馥郁的桅子,特别契合初夏的美好。
英杨恍惚着想起汇民中学的宿舍,薄薄铁皮门前盛放的桅子。那时候多么好,至少微蓝的心是敞开的。
街口面包房开张没多久,主营法式面包。愚园路住着不少洋派,照顾这家店生意兴隆。为了招揽生意,面包房提供咖啡红茶,店堂里摆了几套桌椅,供客人休息。
英杨推门而入,看见成没羽和罗下凡。
他对罗下凡印象模糊,只在琅琊山洞谷里见过,彼时罗下凡在五爷念经的房子前捣药。此时细看,这人是道士打扮,穿了打满各色补丁的袍子,头顶盘个发髻,看着风尘仆仆。
“小少爷。”罗下凡待英杨却热情:“好久不见。”
英杨客气寒暄,在成没羽指点下,把抖个不停的手伸出来。罗下凡左手托住英杨的手,右手顺着他小臂往下捋去,神色逐渐凝重,半响又闭目切脉,之后沉吟良久,问:“小少爷近来可吃过特别之物?”
英杨近来茶饭不思,正常饮食都勉强,不要说吃些特别的。罗下凡听他否认了,沉思良久又问:“或者喝过些什么?”
喝过……,英杨猛然惊醒,脱口道:“咖啡!”
“你脉像不稳,有毒素淤积。我刚刚捏你的手臂,肌肉经胳骨骼完好,这毒物必定是损害神经的,而且是缓慢侵入。”罗下凡道:“小少爷,我能看看你的咖啡吗?”
“要,要去店里才行。”英杨心神惶乱,不由自主口吃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掉进了某个陷阱,而这陷阱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我去开车来,”成没羽起身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咖啡店!”
他刚刚出门,面包店忽然撞进来一个人,是林家的小大姐飞凤。她奔到英杨面前,丢下纸条匆匆说:“这是小姐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