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赶到鸳鸯湖时,先看见硕大垂柳后鬼鬼祟祟的贺景枫。她躲在那里,远远看着独坐湖畔的微蓝,不敢上前。
“喂。”英杨走过去,轻声招呼。
贺景枫猛回头,见是英杨立即埋怨:“英大哥,你怎能出那样大的花边新闻?姐姐很伤心!”
“我知道了,”英杨黯然说:“我去看看。”
他定了定神,慢慢走到微蓝身后。今天多云,天上虽没有太阳,但光线强烈。微蓝戴着圆边软帽,手上抱着小虾米,很平静的坐着。
英杨把带来的衣服披在微蓝肩上。他以为微蓝会受惊,然而微蓝像没感觉似的,动也没动。
“你还没出月子,不能吹风。”英杨柔声说:“为什么要跑出来呢?”
微蓝沉默了一会儿,平静说:“在家里太闷了,出来走一走。”
英杨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摩挲半日道:“我可以解释的。”
“是工作吗?”微蓝直接问。
英杨没有回答,算作默认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搬到林家去?”微蓝说到这又打住,半响自嘲着笑笑:“我忘了,是我该离开上海了。”
“不是这样的,”英杨握紧她的手:“我没打算搬到林家去,也没想过让你离开!”
“你和林奈订婚了,却和我住在一起,这叫什么事呢?”微蓝抬起眼睛,水波不兴的注视英杨:“林想奇会生气吧?如果他生气了,你就没办法踩着这张跳板进入汪派核心,也拿不到更多情报了。”
等她说完了,英杨轻声说:“你把我说的,像为了钻营不择手段的坏人。”
“你不是吗?”
这句反问让英杨彻底冷了心。
“你自己劝过我的,要做真正的特工。”英杨喃喃道:“你说咱们在情报战线上吃亏,因为有很多地下工作者,并不是真正的特工!魏书记,你忘了吗!”
“别叫我魏书记!”微蓝低斥道:“从我为了你违反纪律的那天起,我就不配做魏书记了!”
她从没这样声色俱厉,英杨彻底愣住了。小虾米感觉到母亲的情绪,在睡梦里动了动身子,发出细细的呢喃。
微蓝立即收起恼火,轻轻抚拍着儿子。英杨也不敢再多说,生怕惹着微蓝不高兴。时间慢慢过去,英杨终于叹一声:“我们回家吧,有什么回去再说,湖边风大,你不为自己,也为虾米想想!”
“为什么这个月这么长?”微蓝轻声说:“还有多久,我才能出月子?”
“没几天了,”英杨说:“二十多天都熬过来了,还剩最后几天,再坚持一下。”
微蓝没再说什么。她扯下英杨带来的衣服,用它裹住小虾米,站起身说:“我们走吧。”
英杨带着贺景枫和微蓝回到家,在院子里就看见黄仙女和老延,他俩坐在鱼池边上,正在喝茶。
英杨暗叫不好,知道十爷来了。
他心下忐忑,三两步赶进客厅。十爷坐在沙发上,正木着脸拨弄腕上的小叶檀佛珠。
“大早上的,一家人去哪了?”看见他们进来,十爷皱眉道:“大人孩子都没满月,不兴这样乱跑。”
微蓝不说话,低了头抱孩子上楼去了。英杨无法,只得走到沙发坐下,又招呼珍姨沏新茶。
“不忙了。”十爷从兜里掏出报纸来,搁在茶几上:“小少爷,解释一下吧。”
“这是假的,”英杨立即说:“没几天不攻自破。”
“没几天?那要几天呀?”十爷笑一笑:“小少爷,从你头回踏入展翠堂到今天,这一路上我可是扒心扒肝的,结果被你骗的有点惨啊。”
“十叔……”
“你别叫我叔,我真是怕了!兰儿叫你骗了去,名字也改了,孩子也生了,结果弄这么一出来!你既然要娶林奈,做什么要叫兰儿生孩子!”
从初入展翠堂至今,英杨头回见十爷生气。他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是千年寒冰,看外人似的看着英杨。
“这事情,它,它,它……”
英杨心急如焚,真相却一字不能提,想解释又只能无语凝噎。十爷等了又等,等不到英杨说出有用的来。他失望至极,沉声道:“英杨,你让我如何向老爷子交待!”
他话音刚落,却听微蓝在楼梯上说:“十叔,这事不怪英杨。”
十爷抬起头来,看着微蓝慢慢从楼上下来。她走到客厅里站定,笑一笑说:“这事他有苦衷,前后因果我都知道,原是没影子的事,过几天也就散了。”
英杨心下微动,感激地看向微蓝。他没想到,这时候微蓝还会帮自己说话。
十爷听她这样讲,又想到他们的身份,不由有了动摇,沉吟良久道:“但老爷子那边如何回话?他是看见了报纸,给我打电话,叫我来问问英杨。”
微蓝静了静,语气轻松道:“你同我爹爹说,我回不来,英杨守不着我,才起了别的心。”
“什……什么?”十爷目瞪口呆。
“从今往后,英杨与我卫家再没关系了。他娶了谁,与何人订婚,都请爹爹莫要惦记。”微蓝放低声音,又说:“十叔,林家与日本人交好,千万别让爹爹掺合进去!你若真心疼我,就请爹爹断了念头吧。”
十爷嗔目良久,才憋了个“好”字。
微蓝劝他回去,十爷扶膝起身,看着英杨好一会儿,眼眶酸了酸,道:“我就是养只猫儿,也,也……”
他没说完,转身要走。英杨却红了眼眶,忍不住起身唤道:“十叔!”
十爷站定了,却没回身,只等着英杨说什么。
但英杨能说什么?他只是想起一九三九年的冬天,韩慕雪去法国了,微蓝回根据地了,仙子小组失联了,他在上海唯一的温暖是卫家,是展翠堂,是瑰姐热腾腾的饭菜,是十爷酒后随意的闲谈……
等他去了重庆,此生也不知能不能再见。
“十叔,再会了。”英杨在心底说:“珍重啊。”
十爷等了又等,等不到英杨出声。他低叹一声,大踏步自顾走了。
微蓝站在客厅里,眯起眼睛望着十爷远去的背影,样子落寞极了。英杨看着心疼,低声说:“多谢你。”微蓝笑了笑:“要同我说谢谢了,究竟是生分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英杨忙道。
微蓝却不肯听下去。她淡漠道:“你说这订婚假的,我可以相信你,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自今日起,你不许再见林奈。你们若再见一次,你我必恩断义绝!”
她一字一顿说出来,黑眼睛寒光凛凛,盯着英杨。英杨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没用,只得咬咬牙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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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英杨向李若烟请了长假,说身体不适。李若烟问他怎么了,英杨想了想,说:“我的手抖的厉害,中医说我肝气郁结,伤了经络。”
“哈哈,这是小事,过不了几个月就好了。”李若烟笑道:“我之前也有过,没管它,自己就好了。”
英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的这位老先生很厉害,您有不舒服也可以去看看。”
“别说,我近来是有点不舒服。舌头根底下麻麻的。”李若烟叹道:“有时间真要请你引见。”
“好,”英杨说:“等他把我的手治好了,我一定带您去看看。”
得了假,英杨足不出户陪着微蓝小虾米,一心一意只盼着高云来消息。只要送走了林奈,压在他头上的所谓订婚自然烟消云散。
这天小虾米在卧室里哭。微蓝和贺景枫的哄劝不时传出来,可小虾米不管不顾的,依旧哇哇嚎啕。
英杨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于是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他提起话筒,拨了右罗小馆的电话,听见郁峰没精打采的声音:“喂?”
“是我,英杨。”
郁峰像被打了剂强心针,立即来了精神。
“怎么才联系我?沈云屏要急疯了!”
英杨冷笑一下,声音却平稳:“电话里不方便,找个地方见面,就愚园路口的面包房吧。”
“好,我一刻钟后就到。”
挂了电话,英杨把全盘计划在脑海里一再复盘,他的设计应该天衣无缝。但他想起姬冗时说的,做特工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运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是做好了准备,英杨还是有些紧张。
他走出书房时,小虾米的哭声小了许多,微蓝在“噢噢噢”的哄他。英杨想进去看看,又打消了念头。
万一被绊住了,会耽误见郁峰。
到了面包房,英杨推门而入,买了一块面包,要了两杯咖啡。五分钟后,郁峰来了。
“在这见面没事吧。”郁峰问。
英杨摇摇头,掏出金壳打火机递过去:“东西在胶卷里,我就不见沈云屏了,你给他罢。”
“为什么不见?”郁峰惊讶。
“他设局刺杀我未婚妻,这事情不共戴天。”
他说不共戴天时情绪平稳,郁峰愣了愣:“好。”
“打听到专员了吗?”英杨又问。
“暂时没有。凡和专员有关的事,沈云屏都是亲力亲为,我们连条缝都摸不着。”
“他拿到要领之后,肯定要面见专员。”英杨注视郁峰:“这是机会,如果我们不能越过沈云屏见到专员,除掉他就无从谈起。”
郁峰点了点头。
“胶卷在你手上,什么时间交出去,也由你把握。”英杨喝光咖啡:“这是我不见沈云屏的第二个理由。”
“放心吧,”郁峰道:“我会设法联络专员。”
郁峰走后,英杨又要了杯咖啡,坐在那里慢慢喝着。他的右手抖得越发明显,有时垂放一侧,也在不自觉的颤动。不知道罗下凡有没有找到紫浆果,有了与林奈订婚的事,英杨也不好意思去卫家打听了。
他现在,仿佛游说江东的诸葛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把林奈送走,安顿好微蓝,是他心头两块大石。
特别是微蓝,她肯定是要回根据地的,但小虾米怎么办?英杨希望孩子能留在上海,或者由他带到重庆去,根据地艰苦又危险,微蓝要工作又要顾孩子,太辛苦了。
可那么小的孩子,让他离开母亲,英杨实在不忍心。
他在滚过心底的诸般情绪里叹了口气,忽然又有一缕私心。等去了重庆,他与微蓝彻底失联,既不知重逢是何时,也不知能不能重逢。
也许留着小虾米,胜利之后,微蓝会去醉翁亭赴约。
他坐在那里想得入神,直到喝完一杯咖啡,这才拿了面包往回走。等到了家里,英杨把面包送去厨房,出来时发现餐桌上放着一本《壁松》。
“珍姨,”英杨叫起来:“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珍姨从厨房赶出来,哟一声回声唤道:“小莲,桌上的书是你拿回来的吗?”
“是~”小莲答应着出来:“刚刚邮递员送来的,说是有征稿信息,让您务必看一看。”
英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小莲也没错,英杨不在,她当然收下杂志,绝没有请人再送的道理。
他说声谢谢,拿了杂志匆匆上楼,关上书房的门,撬开里面夹着的信封,用碘酒涂抹连接处。
【周四,上午十一时,码头。来人问:去青岛吗,有票。答:加多少钱。答:有缘有价,无缘无价。】
英杨默念三遍,心中狂喜。无论如何,林奈的事总算是搞定了!周四送走她,微蓝也该出月子了,到时她知道林奈离开上海远赴太行山,误会自然冰释。
他写了张字条,请林奈设法,无论如何周四要溜出来,英杨的车就等在面包房门前。等到第二天上午十点,英杨揣着字条去了路口面包房,果然看见飞凤进来,他将字条交给飞凤,叮嘱务必送给林奈,这才走了。
为防着林奈有回话,英杨第三天也去了面包房,但飞凤说小姐没给回话。为保万全,英杨每天准时去面包房,直到周四,他大早就开着车到面包房等候。
熬到快十点钟时,英杨没等来林奈,却见飞凤出来了。天气不好,飘着丝丝小雨,飞凤戴着顶竹笠挡雨。英杨远远看见,暗想难道又有情况?
他正在琢磨,车门咣得一响,飞凤坐上车了。
英杨一惊,却见飞凤摘了斗笠,分明是换了装的林奈。她望着英杨拍拍胸口,道:“可吓死我了!”
“你扮作飞凤出来,飞凤要怎么办?”英杨不由问。
“飞凤天不亮就出门了,借口买菜,其实坐车回老家了。”林奈说:“我给了她足够的钱。”
“那么你再扮作她出来,门口不阻拦吗?”
“他们九点钟换一次班,现在这班人并不知道飞凤出过门了。”
好吧。英杨一脚油门向码头驶去。路上很顺利,等到了码头,英杨刚陪着林奈走进售票厅,就有人上来搭讪。
“去青岛吗?有票。”
“加多少钱?”
“有缘有价,无缘无价。”那人说完,将帽子向上一抬,露出亮晶晶的眼睛,林奈已经叫起来:“哥……”
“嘘!”林可示意妹妹禁声,却向英杨道:“多谢你,我收到消息不放心,来接一接。”
英杨看着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青年,再想不到他会是林想奇的儿子。然而时间紧迫,英杨必须说点什么。
“林奈帮我们拿到了重要文件,但她暴露了,所以我……”他不敢多说,只能收回话头:“她留在上海很危险,我想,也许跟着你会好一点。”
林可不置可否,低低道:“那么,我带她走了。”
“哥,你在前面等我,我想跟英杨说句话。”林奈轻声说:“就一小会儿。”
林可看看妹妹,点了点头。林奈拉着英杨走到售票厅外,分别在即,伤感让她显得很文静。
英杨心想,无论如何,林奈帮了他很多次,即便是在感情上,她除了无理取闹,也没用过什么阴损招数。他心生感慨,便笑道:“你哥哥亲自来接,我就放心了。”
“我被关在家里,想了不少事。你说的对,我是成天太闲了,精力没地方用,才会缠着你。”林奈道:“也许有一天,你在太行山上遇见我,会以为是另一个人。”
“我很期待那一天。”英杨微笑道:“人生很短,做些有意义的事,哪怕苦点累点,也比虚掷年华要好。”
林奈答应,却问:“我能抱一抱你吗?”
英杨想,这一别也许无缘相见。他于是张开手臂,说:“我和你哥哥一样,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妹妹。”
林奈听出他的意思,仍是摘清了爱情的。但她不再纠结,只是投进了英杨的怀抱。
“我也很高兴,能有两个哥哥。”
她说罢了,从英杨怀里挣出来,挥手道了再见,转身向林可奔去。英杨目送她挤在林可身后,渐渐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过身。
送走林奈,他简直一身轻松,然而刚转身,他忽然看见微蓝。她站在不远处,身后站着小莲,很努力的给她撑着伞。
英杨心里一惊,慢下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