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易逝。灿烂的九月仿佛还没开始,转眼已经滑向晚秋。在这个秋天难得的阴雨天里,微蓝站在码头的人流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她知道应该相信英杨。
成没羽描述的神秘人,他在洗衣条子上的签名微蓝曾经见过,那是在延安集训时姬冗时写给学员的一封信,落款就是这个签名。
姬冗时秘密召见英杨,肯定下达了绝密任务。在目睹英杨送走林奈之前,微蓝猜测这任务就是娶林奈为妻,借机潜伏在林想奇身边。
无论从哪个角度,微蓝都应该理解英杨,但是她做不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另一个女人做夫妻,既便那是假的,可也是同一屋檐下无数的密语柔情。
人心是会变的。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谁能保证什么时候胜利,谁又能保证胜利后的英杨,还能不能想起微蓝。
在等待出月子的最后几天里,她联络仙子做好离开上海的准备。她甚至不打算在离开前知会英杨,带着小虾米沉默消失,是微蓝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小虾米要吃夜奶,有时深夜醒来喂了他,微蓝再睡不着,于是坐着发呆。她时常觉得自己滑稽,总是把纪律挂在嘴上,总是把牺牲看作稀松平常,总是把“魏书记”当作她最光荣最重要的称号。
然而事到临头,她连牺牲感情都不能心甘情愿。
应该理解英杨的。
微蓝无数次劝说自己,这是他的工作,这是隐蔽战线的特殊性,她应该温柔的理智的告诉英杨,她爱他,也理解他,既使离开他也惦念他。
然而合情的未必合理,合理的却又不能合情。
她不甘心把英杨拱手让给林奈,不甘心让他们在上海过着你侬我侬的日子。她总要让英杨知道,她是恨他的,永远的恨他。
或许英杨该懂得,恨是比爱更长久的感情。
这样想着,微蓝总会在黑暗里沉默流泪。剥开千疮百孔又绝对强大的魏书记,属于兰小姐的那颗心纤柔脆弱,仿佛丝萝。
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这是红拂说过的话。
可谁会相信呢,谁又能接受呢,她可是魏书记啊!
直到此时,看着英杨送走林奈,微蓝忽然解脱了。
隔着蒙蒙细雨,看着面无表情的微蓝,英杨第一个念头是:微蓝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微蓝却已经转身往回走。英杨赶紧追上去,匆匆道:“你去哪?”
“回家。”微蓝吐出这两个字,没有情绪。
英杨吊起来的心落了下去,只要她肯回家,事情就还有转机。他连忙说:“坐我的车,我送你。”
微蓝没有拒绝。
一路沉默,一路飞驶,英杨提心吊胆回到愚园路。他下车绕到后面,打开车门说:“我抱你下来,地上全是水,会弄湿你的鞋。”
微蓝笑一笑,说:“看来你很关心别人的鞋子,是捡鞋捡惯了吗?”
英杨原本半弯着腰,这话落进他耳朵里,像闪电化作的银鞭,瞬间将他抽懵了。他僵在那里,半抬着脸,紧紧盯着微蓝。
微蓝毫不示弱,也盯着他。
半分钟后,英杨后退一步,扶着车门说:“那么你小心,不要滑倒了。”
微蓝不再多话,自顾下了车。小莲赶紧撑开伞,替微蓝遮着雨,紧跟着进屋去了。英杨扶着车门站了站,关门锁车回家。
他走进客厅先叫珍姨,问:“贺小姐呢?”
“贺小姐接了个电话,上午就出去了。”
英杨点头,又说:“给张七打电话,叫他把华明月带来。另外,你和小莲不要出门,买菜买东西都等等。”
珍姨答应着去了,英杨这才上楼去。他站在卧室门口,鼓足勇气推开门,果然,微蓝在收拾东西。
“不要走。”英杨底气不足的说。
微蓝没有理会。
“我把林奈送走了,送她去太行山了。”英杨恳求着说:“我不可能同她订婚的,你相信我!”
“我说过的,不许你再见她。”微蓝淡淡说。
英杨无话可说,又忍不住伸手去拉她,想要抱住她,却被甩开了。
“为什么呢?”英杨焦躁起来:“明明和林奈没有关系,为什么总是要扯着她!”
“那和谁有关系?”微蓝看向英杨:“陪她游园的是你,弄了一身泥给她捡鞋的也是你,和她订婚的还是你!还有静宜路的房子,你们每晚在那里见面,二十多天!这些都是没关系吗!”
“你怎么知道……”英杨喃喃道:“你怎么知道静宜路的?”
“小莲告诉我的。”微蓝说:“她说那阵子找不到华明月,问他天天去了哪,华明月说,处长要在静宜路见林奈,他要望风,没时间陪小莲!”
英杨眼前花了花,往后退了半步。
“华明月能告诉小莲,你却不能告诉我。”微蓝长叹一声:“这么多事叠在一起,我怎么能不多想?”
“小莲……”英杨艰难道:“她还说什么了?”
“她不必说太多,我的想像力已经很丰富了。”微蓝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吗?你每晚去静宜街见林奈,是为了什么事?”
英杨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颓然道:“对不起,我不能。”
微蓝点了点头,接着收拾东西。英杨默然站着,良久才轻声说:“你总不能用华明月的标准要求我。”
“你也不能用林奈的标准要求我。”微蓝关上箱子,说:“我迟早要离开的,借这个机会走,不是很好吗?”
英杨怔了怔,没明白微蓝的意思。
“我们刚认识时,你问我浅间三白在落红公馆的录音从哪来的,我不肯告诉你,说这是纪律。”微蓝款声道:“也许今天,你所有的不能说,也都是纪律。”
英杨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红。
“那天贺小姐同我讲,好的岁月都是偷来的。”微蓝走到英杨面前,说:“能偷到这几个月,我很感激了。”
英杨心里一痛,手上搂紧她,泪花先迸了出来。
“你不怪我吗?”他问,声音喑哑。
微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有的人能够实现理想,有的人只能让理想通过他而实现。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做实现理想的那个人。”
英杨拼命咬着唇,眼泪啪嗒嗒的落下来。微蓝扶着他的脸,看了又看,问:“你能答应我吗?”
“我保证!”英杨哑声说:“我保证做实现理想的人!那么你呢?”
微蓝不知道,可她不敢说出来,她只是搂住他,在他耳边说:“多谢你送走了林奈。”
英杨说不出话,只是摇摇头。
“我好怕啊,好怕有人跟我说,魏书记,英杨要和林奈假扮夫妻,这样他才能做真正的特工,拿到更多的情报。”微蓝仍然在他耳边说着:“我真的好怕,我面对不了,我不想让你和她做假戏。”
“我知道,我明白。”英杨一叠声说:“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会这么苦……”
“总有人要牺牲吧,”微蓝抖着声音,努力地不肯哭:“牺牲掉我们这一代人,也许能够换些甜蜜来。”
英杨想,微蓝并不知道,他很快就要去重庆了。重庆那么远,再见到微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泪水滚落下来,沾湿了微蓝的衣服。
“你怎么走呢?”英杨终于说出屈服于现实的话。“仙子替我安排好了,”微蓝说:“让张七送我到车站吧。”
她月子里几乎足不出户,是怎么联系上仙子的。英杨敏感起来,脑中闪过她能接触到的人和事。
“我要走了。”微蓝轻叹道:“我本来想带走小虾米,但现在想,还是把他留给你吧。”
“谢谢。”英杨擦去泪水,红着眼眶说:“等到胜利那天,我带着他在醉翁亭等你。”
“好!”微蓝灿烂笑着,仿佛这一天肯定能到来似的。她随即走到小床边,看着咿咿呀呀玩手指的小虾米,伸手摸了摸他的小鼻子。
“别忘了我,”微蓝说:“我是妈妈。”
她最后摸了摸小虾米细软的头毛,提箱子开门走了,没有看英杨一眼。
英杨呆呆站在屋里,看着依旧在轻轻摇动的小床。直到张七冲上来,叫道:“处长,金小姐要走了!”
“烦请你送她去车站。”英杨的泪水直流下来,却保持着声音平稳:“让珍姨带着小虾米,也去送送她。”
张七不敢多话,只道:“好。”
他去抱小虾米时,英杨擦了把眼泪,说:“华明月和小莲就不要去了,我有事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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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姨和张七都走了,英杨走到客厅里。他叫华明月反锁大门,拿张椅子坐在餐厅里。
“无论听见什么,你不许说一句话!”英杨道。
华明月惊了惊:“处长……”
“怎么了,现在就忍不住了?”英杨冷冷说。
他这样子虽不凶,但很吓人。华明月意识这不是玩笑的时候,乖乖点了点头。
布置妥当之后,英杨带华明月进客厅,终于唤道:“小莲,你过来。”
小莲从房间里出来,神色怯怯看着英杨。
“金小姐怎么知道我在码头的?”英杨直接了当问。
“珍姨叫我去买面包,”小莲轻声说:“我在路上遇见了林家的飞凤,她跑得急撞在我身上,就掉了张字条在地上,被我看见了。”
英杨笑了笑:“我忘了,你是认字的。”
小莲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那么在静宜街每晚见林小姐的事,是你告诉金小姐的?”英杨又问。
小莲知道瞒不过,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华明月说的。我约他出去玩,他说那阵子没空,就是,就是在静宜街租了房子。”
“华明月是怎么说的?”英杨问。
小莲看看不远处的华明月,轻声道:“他说你们在静宜街有公事,张七也在,林小姐也在。”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我天天要见林奈,还让华明月把风?张七去哪了?”
小莲怔了怔,低头不语。
“还有鸳鸯湖游园。我一直以为是夏巳告诉了金灵,直到今天才明白,从中挑拨的人是你!”英杨沉声说:“金灵知道夏巳尖酸,她根本不会计较。但在金灵眼里,你是单纯小姑娘,你说的话她愿意听的!”
“游园真是夏巳说的!”小莲慌忙道:“金小姐在展翠堂听她讲的,与我无关啊!”
“你还要扯谎!”英杨痛心道:“夏巳根本没看见我替林奈捡鞋子,看见的只有你和华明月!”
“那为什么不是华明月呢?为什么先怀疑我?”
“华明月,你说过吗?”英杨转脸问。华明月脸如白纸,摇了摇头。
“他摇头你就相信,我说话你为什么不信!”
“金灵被刺杀,也是你递出去的消息!是你告诉动手的人,金灵要去看医生!这事华明月根本不知道!”
小莲一愣,脸色慢慢变白。
“我想了很久,究竟谁把金灵去医馆透出去。所有人我都怀疑到了,包括贺小姐,但我唯独没想过是你,你看上去,太柔弱太单纯了。”
他说着一声长叹:“小莲,我究竟什么事对不住你,你要处心积虑的害我,害金小姐!”
小莲低头坐着,一声不吭。
“如果我没猜错,今天早上也不是飞凤撞到你,而是你特意等着飞凤,要看她的字条。”英杨道:“你再不承认,我就去请飞凤来,叫你们当面对峙!”
小莲不知道飞凤已经回乡下了。她撇开脸去,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缕嘲讽。
“你在替人做事,对不对?”英杨皱眉道:“是为了什么?为了钱吗?你把实情告诉我,要多少钱,我照价翻倍给你就是!”
小莲哧得一笑,喃喃道:“钱有什么用。”
“什么?”
小莲转过脸来,嘲讽的笑意更深了。
“你知道我姓什么吗?”她问。
英杨摇了摇头。
“我姓罗,叫罗小莲。”小莲笑起来:“我爹爹和你做过同事,你们都叫他,罗~鸭~头~。”
英杨脑袋里轰得一响,呆在那里。
“你害死了我爹爹,我奶奶气急病死,我娘背着不满周岁的弟弟,给人洗衣裳赚钱。失脚滑进河里,把弟弟呛死了,她也疯了,最终跳河自杀。”
罗小莲依旧笑着,事不关已般娓娓道来:“我没有办法,只能把自己卖了,得些钱安葬我娘和弟弟。我总不能叫他们烂在尸堆里!”
英杨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其实我活着没什么意思,我也想跟着娘和弟弟去。但我总想着娘说的话,她说英家小少爷害死了爹爹,叫我和弟弟好好长大,一定要报这个仇!”
罗小莲边说边弯了弯眼睛:“我弟弟没能好好长大,我一定要活着,活着做到这件事。”
“你在我身边生活这么久,报仇的办法很多。”英杨说:“可以投毒,可以用刀,甚至可以伤害小虾米让我痛不欲生,可你只是气走了金灵,为什么?”
罗小莲冷笑一声,挪开目光。
“有人在指使你。”英杨一字一顿说:“从你进入魏家做女佣开始,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对吗?”
罗小莲转回脸,森然看着英杨。
英杨接着说:“如果我没猜错,暗中撮合九姨太和陈玄武的,也是你。”
这话说出来,缩在椅子上的华明月啊一声叫了出来。英杨被分了神,就在他约略转目之时,罗小莲用力咬碎牙齿,吞下毒药。
英杨要去扳她的脸,已经晚了。
血从她嘴角流出来,然而罗小莲依旧笑着,她向华明月伸了伸手,华明月却没回应,反而向椅子深处钻了钻。
咕咚一声,罗小莲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面对她的尸体,英杨想,这一局好大的棋,幕后的棋手究竟是谁。
现在小莲死了,能瞒多久英杨也没数。他必须从速离开上海,等不到罗下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