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奈忽然失踪，林想奇虽然着急，却不敢张扬，生怕日本人反应过来，再找他的麻烦。
为了避人耳目，林想奇只能宣称林奈得了急病，要回浙江老宅静养，她与英杨的订婚自然无疾而终。
李若烟认为此事与英杨有关。然而林奈终日被软禁在家，并没有和英杨接触的证据。
林想奇私下同李若烟抱怨多次，要拿英杨是问。李若烟却多方回护，劝了林想奇说：“老师，现在日本人总盯着林家，妹妹出去躲一躲未必是坏事。”
林想奇只有这个宝贝女儿，怎么舍得她流落在外，想找又没有头绪，惶急不可终日时，却收到了林可的书信。
几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儿子的信。信是从武汉寄来的，地址当然是假的，内容很简单，通知林想奇，林奈和他在一处。
知道女儿平安，林想奇放下心头大石，然而想到儿女都去干八路了，又十分不是滋味。
微蓝走后，英杨每日在家陪护小虾米，逐渐成了超级奶爸，喂奶换尿布洗澡都十分在行。小虾米被养得圆头圆脑，每日咿咿呀呀，见着人就笑。
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水浸葡萄似的，像极了微蓝。英杨有时逗他玩，逗得虾米格格笑，自己却能流下泪来。
卫家诸人与英杨彻底断了联系，罗下凡也没有音信，英杨的手还是抖，枪是拿不了的，有时使筷子也费劲。
成没羽走了，微蓝走了，小莲死了，热闹了几个月的家忽然冷清下来。遭此变故，贺景枫也沉默了，晚上小虾米睡了，英杨独坐院子里抽烟，贺景枫便陪着他。
“你究竟什么时候回重庆呢。”英杨忍不住问。
“等何家写了退婚书。”贺景枫坚定回答。
“我觉得何家不会食言，”英杨弹着烟灰说：“一张纸而已，你又何必执著？”
“英大哥，你不明白吗？”贺景枫奇道：“等到日本人走了，何家就是汉奸。清算起来我家怎能逃得掉？现在拿到退婚书是最好的！”
英杨心想，这丫头看着温婉可人，其实勇敢聪敏，肚子里比谁都明白。他于是笑一笑，说：“是我大意了。”
“英大哥，姐姐会去哪里呢？”
“她有个姑母在苏州乡下，必定是回姑母家了。”
贺景枫听了点点头，过一会儿又说：“不知我离开上海之前，姐姐能不能回来。”
英杨知道微蓝不会回来，他心里闷痛，却不肯说话。贺景枫看他不快，便拉扯些闲话来说，坐久了风冷，英杨便催着贺景枫进屋。
“英大哥，这只香包送给你。”贺景枫拿出只墨绿香包道：“上面的并蒂莲是姐姐亲手所绣。她本想绣成了送给你，可又嫌弃手工笨拙，因此给了我。”
英杨心里微动，接过香包。那上头果然有一对并蒂莲，虽然绣工粗陋，却也笨拙可爱。英杨摸着这东西，仿佛能看见微蓝勾着头，很努力的做着绣活。
“她从小母亲病着，没人教她摆弄这些。”英杨叹道：“成日里跟着这个叔那个叔，看着洒脱，其实心里还是女孩子。”
“姐姐有很多叔叔吗？”贺景枫好奇问。
英杨意识到说漏了话，连忙岔开说：“这香包里装了什么？香味很特别。”
“这是我和姐姐配出的香料，外面买不到，十分的宁息静神。姐姐说你睡眠不好，要挂在床头上。”
英杨百感交集，握着香包嗅了嗅，说：“多谢。”
他回到屋里，先看看甜睡中的小虾米。算着时间，一个钟头后小虾米要醒来吃奶，英杨也不敢睡，便和衣靠在床上，握着香包把玩。
微蓝很少把情啊爱的挂在嘴上，可她诸事细密，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连这些她不擅长的，也要偷偷学着去做。
有时候英杨也庆幸，终究是放她走了，微蓝本该舒展羽翼自在翱翔，很不该把她拴在小天地里，每日计算丈夫孩子柴米油盐。
他握紧香包，幸福却也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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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虾米凌晨四点要起一次，英杨喂他吃了奶粉，迷迷糊糊睡到天明，被楼下的电话铃声吵醒。
珍姨早起去买菜，贺景枫还没起身，电话铃铃铃响个不住。英杨只得勉力爬起来，摸去书房接听。
电话是郁峰打来的，听起来声音很兴奋。
“我找到沈三联络专员的办法了！他们在圣保罗教堂的忏悔室见面！”
英杨握紧了话筒，说：“怎么才能约见专员？”
“登报，内容是一则离婚启事，男方金致奇，女方何惠荣。我就是从这则启事上看出毛病的，这两个人离了至少三次婚！”
“登在哪张报纸上？”
“大公报。”
“好。你准备一下，我们找专员那天，沈云屏看见的大公报，上面不能有启事。”
“知道。”郁峰爽快答应：“什么时候行动？”
英杨看了看日历，想，也该收心上班了。
第二天，英杨收拾停当进了特工总部，先到李若烟办公室里销假。李若烟正在打电话，见了英杨压手示意，叫他坐在沙发上等一等。
等他嗯嗯啊啊挂了电话，英杨才说：“主任，我家里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可以来上班了。”
李若烟捧了烟盒过来，笑道：“托你的福，兑换那里狠赚了一笔。那帮子老财迷，听说法币兑中储券要拉到70：1，全都炸了窝。黑市放出17：1的预领券，被抢个精光！”
“恭喜，恭喜。”英杨笑道：“这消息绝不能叫老百姓知道，但凡有一个来兑，那些自诩上流社会的，就不会信了。”
“是，是。”李若烟抚着脑袋嘿嘿笑，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来，送到英杨面前：“你要的分成。”
是汇款单，收款人写着沈云屏，汇款数字堪称天文，看来李若烟赚了不少。
“多谢。”英杨收起汇款单，起身告辞。
他下楼叫出张七，道：“你找个银行的门路，替我查查这个账号，户主是不是沈云屏，户头在香港。”
总务处除了交接吃穿用度，就是与银行打交道，张七有许多银行朋友。他立即答应，拿着汇款单去打电话了。
半个小时后，张七敲开英杨办公室的门，说：“是沈云屏，入账金额也没有错。”
英杨收起汇款单，正要夸奖张七两句，却听见电话铃响。他顺手捞起来，喂了一声。
“小少爷，是我，冯其保。”
“啊，冯处长。”英杨热情寒暄：“好久不见了，今天有空想念我了？”
“啊啊，小少爷哪里话，我天天想念你。不过听说你家里有事，请了一段时间假，因此不敢滋扰。既然来上班了，是家事处理好了？”
“是。”英杨简短说：“多谢冯处长关心。”
“你的家事处理完了，我的家事却麻烦在这里。”冯其保叹口气：“战事吃紧，我太太成天瞎操心，落下了心里的毛病，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香，实在头疼。”
“哦~，有没有请医生看看？”
“所有医院都跑遍了！还有专看疑难杂症的，全部都跑去看过！汤药嘛，一钵一钵的吃，只是不见效。”
英杨本想推荐沈夫子，听他这样讲知道难见效，只能跟着叹一叹，深表同情。
“结果嘛，有位老中医讲，我太太是忧思过度，最好的办法是离开现在的环境，找个清静地方休养。”冯其保道：“我想来想去，还是把她送到法国去吧。”
“法国？”英杨道：“现在法国情况也不好。”
“那么总要比我们这里好些！听说德国人只为难犹太人，对了，你娘已经在法国，她可说情况如何？”
“我娘……，她房子在乡下，倒是还好。”
“小少爷，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太太去找你娘，两个人作个伴，我也能放心。”
这请求来的突然，英杨不由愣了愣。但他很快看了看张七，心里冒出个念头。
他要离开上海了，如何安顿张七是个问题，冯其保的请求却是个好机会。再说冯太太与韩慕雪投机，送她过去做个伴，韩慕雪也少些寂寞。
他盘算笃定，便说：“这消息太好了，我娘肯定很高兴。只是，冯太太打算怎么过去？”
“说到这事我正是发愁，”冯其保叹道：“我自己嘛是绝对走不开的，但又找不到可靠的人。”
“既然如此，请我们总务处的张副处长，把冯太太送过去与我娘团聚，您看可行？”
冯其保当然知道张七是英杨的心腹，听了这话大喜，忙不迭的答允，又说路费都由他负担。英杨同他客气了两句，约好买到船票就动身，这才挂了电话。
张七听到现在，忍不住问：“处长，您是让我送冯太太过去法国？”
“是。”英杨道：“顺便去看看我娘，瞧她在那边过的好不好，有什么需要，都要居实告诉我。”
“好。”张七道：“您放心吧。”
英杨点点头，低低说：“法国那边的事弄完，不要回上海，到香港买去武汉的船票，再设法到重庆。”
张七不敢重复，睁大眼睛望着英杨。
“我会把你娘，小虾米，华明月全带过去。”英杨说：“你放心好了。”
张七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下午下班之后，英杨驱车到了右罗小馆，在街口给郁峰打电话，约他出来见面。
他们找了间小酒馆，点了两个炒菜，拷一瓶老酒对酌。两杯下肚后，英杨说：“ 东西都到位了，明天可以行动了。”郁峰点头：“我也准备好了，放心吧。”
英杨举起杯说：“祝我们成功。”郁峰也举杯，却愣了愣，问：“你的手怎么了？”
“抱小孩抱的，”英杨掩饰：“你可以找一袋三十斤的大米，每天抱着他晃悠，七天下来就和我一样了。”
郁峰笑起来，仰面饮尽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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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英杨醒来就下楼找大公报，果然在中缝看见一则离婚启事，内容简单：金致奇先生与何惠荣女士协议离婚，特此告知。
郁峰只知道约见暗号，并不知如何表达约见时间，因此英杨必须立即赶到圣保罗教堂，全天候恭候“冰刀”。
吃早餐的时候，英杨拜托贺景枫帮着照看小虾米，贺景枫却说：“我今天要去何家的！英大哥，你不知道这家人多么厚脸皮，我只有隔三差五的去催，让他们烦不胜烦，才能拿到退婚证书。”
英杨笑一笑，只能由着她去。
匆匆吃过早餐，英杨叮嘱珍姨照顾好小虾米，这才动身去了圣保罗教堂。
这间教堂没有名气，又小又旧，连尖顶上的十字架都不够气派。今天不是礼拜日，教堂里没有人。英杨在长椅上默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忏悔室。
忏悔室里有根绳子，扯它会牵动铜铃，神父就会走进另一间，听英杨讲诉心中懊悔。
英杨没碰绳子，静静坐着。手表一分一秒往前跳，时间慢慢流淌，转眼一个小时过去了，教堂里还是很安静，没人进来。
不会要等足一天吧。
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快十点时，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平稳沉静，英杨从门缝看出去，只看见垂到脚面的黑袍。
难道，冰刀就是这间教堂的神父？
黑袍人很快打开隔壁门，坐了进去。短暂的沉默后，黑袍人从小窗里递过一张字条。英杨接过，看见上面拼贴着用报纸剪贴的字：什么事？
英杨想了想，说：“我不是沈三。”
隔壁像是惊到了，发出凳子挪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