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被抬出地牢，送上车直奔善华医院。值班医生听说是特工总部的，也不敢耽搁，直接送进抢救室。
秋丹凤并没有派人交接字据，也许是骆正风一步不离粘着英杨。英杨正在烦恼时，却听骆正风埋怨道：“李若烟急功近利反倒坏事，若按我的法子，不必半个小时，准保叫这小子竹筒倒豆子！”
“他疑心着你呢，见你手软就扣顶里通外敌的帽子！你想想，是问出军统的底细重要，还是你自己重要？”
骆正风闷声不响，半晌自嘲：“这么务实的道理，竟要小少爷来劝我，是我入戏了。”
“听说有些人气场不合，无冤无仇的就是互相看不顺眼。你跟李若烟就是如此！其实仔细想想，他也没害你什么。”
骆正风猛吸两口烟：“怎么满口为他说好话？被李若烟的拉拢打动了？”
“他能拉拢我什么？”英杨笑笑：“你知道的。”
骆正风把烟头丢了，活动着脖子说：“小少爷今晚的阳春面好味道，食堂以前做的面没这么好吃！”
“一样的面条，一样的师傅，能有多大区别？”
骆正风意味深长问：“今晚的事，和小少爷没关系吧？”
英杨感佩他嗅觉灵敏，却正色道：“我对魏耀方不感兴趣，连带着的事都不感兴趣。与我无关的事，何必自找麻烦？”
“那倒也是。”骆正风嘬牙花子道：“小少爷想做什么，开价钱来我必定做到，不必冒着风险自己动手，是吧？”
“你这人也有意思，做什么非往我身上引？”英杨不悦道：“军统的人，军统的事，与我何干？”
骆正风试探不成，连忙找补道：“我不过是借此事剖白心迹，为了让小少爷知道，往后想做什么，直接吩咐骆某人就行！看来我嘴头笨，反惹小少爷不高兴了。”
英杨并不想同他闹僵，借坡下驴说：“骆处长放心，我想做什么当然直接开口，还怕你不答允吗？”
“哈哈，是，那是！”骆正风打个哈哈，把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抢救室：“咦，抢救灯灭了。”
英杨忙扭头去看，只见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推门出来，冲着站在门口的陶瑞波摇了摇头。
陶瑞波跑来汇报，骆正风早把山猫当死人，因此并不惊奇，英杨却放下了心。看来郁峰和善华医院果然有勾连，做戏做得很足，山猫进去到出来耗费了四十分钟。英杨看看手表，现在已经是2点50分了。
3点40分之前送到太平间应该来得及。他约略放松心情，提议道：“骆处长，程序也走完了，我们回去汇报吧。”
这话音刚落，走廊就传来一片杂沓脚步声。凌晨两点多的医院，急救室门口悄静无人，这片脚步声所为何而来太清楚了。
“不必我们汇报，”骆正风笑笑：“有人捷足先登了。”
说话之间，秦萧已陪着李若烟走过来。英杨之前打探到李若烟已经回家了，不料他竟会亲自赶来，此人拼劲可见一斑。
到了抢救室门口，李若烟脸色很不好，眼风凌厉问：“人呢？”
“在里面抢救。”骆正风说。
“处长，医生刚说抢救无效了。”陶瑞波小声纠正。
“你们真行啊！口供没拿到，人先弄死了！”李若烟七窍生烟：“问出有用的没有？”
骆正风不吭声，秦萧期期艾艾道：“这家伙看着脸嫩，却是个硬骨头，弟兄们实在没法才下了狠手！主任，这事也怪我，没看着他们，不小心把人给，给……”
他缩口不说，因为李若烟的脸色越发阴沉，一时间没人敢开腔，整条走廊静得可怕。
半晌，李若烟咬了咬牙说：“去看看人。”
秦萧连忙答应，推着陶瑞波前面带路。英杨再次看表，又过去了五分钟。
时间这东西真奇怪，无事时漫长无比，有事时从不够用。此时距离两个小时还有四十多分钟，英杨知道转眼就能耗费干净，不由得心下叫苦。但他无法可想，只得跟着走进抢救室。
抢救彻底结束，山猫静静躺在冰冷的手术床上。李若烟掏手帕捂住口鼻，走过去仔细端详，半晌伸出手来，摸了摸山猫的脖子和胸口。
英杨有些紧张。
他之前在黑市听说过“假死药”，但也知道这种药只能让血脉缓慢，胸口仍
有余热。善华医院有人做小动作，当然查不出真死假死，如果被李若烟看出破绽来，所有细节逐一排查，英杨的嫌疑可是大大的。
古人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那是至理名言。特别做特工的，吃的就是捕风捉影疑神疑鬼的饭，给自己纳上嫌疑的影子，就是在自找麻烦。
就在英杨心怀忐忑时，李若烟收回手，抬眸冲众人森森一笑：“我听黑市眼线讲，最近军统从英国买回不少好东西，其中有种假死药，吃下去呼吸心跳都没了，就与死人无异，连医院也查不出来。”
秦萧闻言惊道：“主任！您是说这家伙吃了假死药？”
骆正风浸淫这行日久，听了这话立即明白关键，脱口否认道：“绝无可能！此人从更新舞台带回来关进地牢，算时间一个钟头有余，若是进来之前吃了假死药，那么早该发作了！进来之后绝不能吃药，地牢严格把守，我们绝不会让人混进来给人犯喂药！”
李若烟等骆正风说完，方才慢悠悠道：“骆处长不必着急，我只是推测。不过要确证也容易，这种药最多维持两个小时。就算他在地牢吃的，到这里也快一个钟头了。咱们再等一个钟头，若他仍死在这，那就是我多虑了。”
英杨耳朵里嗡的一声。
不必一个钟头，再等四十分钟山猫就能醒了！这真是最坏的结果，本来诸事与英杨无关，现在弄得他深陷其中，说不准要阴沟翻船，当场折在这事上。
事已至此，面对精明过人的老牌特工李若烟，任何动作都是在冒险，与其想着补救，不如顺势而为。总之嫌疑是跑不掉了，但最好别落下证据，好在给审讯室送夜宵是英杨的常规动作，并非今天的特例，完全能讲过去。
但李若烟仍会疑心英杨。他之后会把嗅觉停留在总务处，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一旦进入李若烟的疑心范围，以后做事难上加难。
为了军统可真是不值。英杨深刻体会什么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那串血迹他当看不见该多好，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时间分秒流逝，几个人如老僧入定般，围着具尸体或站或坐。等待最令人绝望，却没人敢劝李若烟离开抢救室休息，现在谁开口谁就有嫌疑。
熬到三点半，秦萧提醒李若烟，山猫送进医院差不多两个小时了。李若烟起身再次检查山猫，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再等等，”李若烟说：“这么久都耗下来了，不在乎再等半个小时。”
英杨算了算时间，知道再过十分钟就见真章。他打好逻辑严密的腹稿，连山猫醒来自己用什么表情都准备好了，等着李若烟盘问。
然而十分钟之后，山猫没有活过来。十五分钟之后，还是没有，二十分钟之后，还是没有……
凌晨四点零五分，李若烟终于放弃了。他看着那具伤痕累累的尸体，青着脸说：“送太平间吧。”
说罢了他转身就走，仿佛抢救室让他讨厌极了。骆正风和秦萧跟着走了，只留下英杨善后，这些本该是总务处的事。
英杨在抢救床前站了两分钟，让张七去找值班医生，办手续处置尸体。
回去的路上，英杨莫名其妙浑身发冷，缩在汽车后座上微微发抖。张七开着车，眼看要到特工总部了，他忍不住问：“处长，不是说那个药能活过来吗？”
“我们上当了。”英杨冷冷道：“那就是毒药。”
“啊？为什么要骗我们？”张七惊问。
英杨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投向冬夜冰冷的街头，心绪复杂。如果没猜错，这是郁峰对自己的测试。如果英杨不老实，把秋丹凤所托汇报上去，李若烟必定不动声色，让山猫吃下假死药，再着人埋伏在善华医院太平间，等着捕杀军统铁血锄奸团。
等发现扑了个空，活口山猫又被毒死了，李若烟必然大怒，回头找英杨算账。到那时英杨百口莫辩，要么坏要么蠢总得选一个，别的不说，特工总部是别想待下去了。
所以说，性格这东西会害你，也会救你。
英杨在心里苦笑，他是太实诚了，为了共同抗日，他真心想帮助军统。
“他们怎么可能归还字据，”英杨在心里想：“善华医院没有他们的人，山猫肯定要死的，叫穿了只是为难我自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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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猫死了就死了，审讯出的事谁也没办法，虽然没问出线索来，李若烟也不好发作骆正风。说到底大家都知道，骆正风审犯人是不动刑的，出了这样的事故，责任在李若烟。
杜佑中知道原委后只笑一笑。他不表态，李若烟更加难办，魏耀方的案子没破，秋丹凤又动不得，杜佑中的置身事外等同推卸责任，着急上火的只有李若烟。
好在魏耀方还活着，各方面勉强能交代过去。李若烟不敢再节外生枝，更新舞台教他一个乖，别挖自己填不了的坑，于是乎也把这事压下了。
山猫事件结束后，英杨恢复行动自由，但写给郁峰的字据还没要回来，有字据就有无限可能性，他必须向大雪报备。
犯了错受批评是小事，有危险不报告只怕酿成大错。这天中午，英杨约了大雪在云客来见面，走到街角时却被卖香烟的小贩拦了下来。
英杨情知有事，刹住脚不动。果然小贩把鸭舌帽往上一推，冲着英杨笑笑：“英处长，又见面了。”
是郁峰。
英杨波澜不惊望着他，郁峰递来一包三炮台：“上次多谢相助，您要的字据在这里面，收好。”英杨抽出一张钞票丢下，接过三炮台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他如今算作云客来的熟客，伙计直引着上二楼进雅座。等汤饭送上来，大雪照样打扮成伙计插空溜进来。听了英杨的汇报，大雪不由皱眉：“让你不要插手，怎么又搅进去了？”
“是我不谨慎，”英杨作检讨：“下次一定注意。”
“英杨，你还是要弄清楚特工和地下工作的区别！”大雪再次提醒：“组织上把你送进伏龙芝，是按照特工来培养你，不是让你搞单纯的地下工作！”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不，你不明白！”大雪面色严肃：“特工不需要感情，甚至不需要立场，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拿到情报！”
英杨静了静，轻声说：“很多年前有人同我讲过这话，说特工不应该有国籍和党派，它只是一种职业。”
大雪不吭声，安静听下去。
“但我不这样想，不是为了祖国，不是为了信仰，我不会做特工，”英杨苦恼道：“我努力工作不只为了情报，是为了胜利，为了胜利的喜悦！这动机本身就充满感情！”
大雪没有反驳，良久叹了口气道：“让你冷酷无情的确困难，但至少不能感情用事！这次更新舞台的差错就属于感情用事！你不能出于同情身涉险境，明白吗！”
英杨沮丧点头。大雪知道英杨是面好鼓，不必敲的太重，批评之后立即转开，道：“那幅字据比较麻烦，有没有办法把它拿回来？能不能去找秋丹凤？”
“李若烟嘴上不说，暗里把秋丹凤盯得很紧，我这时候找去是自投罗网。”英杨边说边掏出三炮台：“我刚在路上碰见郁峰，他说字据在这里。”
大雪忙叫他打开看看。英杨拆开烟盒，倒出香烟，再撕开包装纸，里面什么都没有。
“也许在香烟里。”大雪指点道，帮着英杨将20支香烟逐一拆开，终于在烟丝里发现卷成细卷的纸条。
“今晚七点半，仙罗莎舞厅7号桌，原物奉还。”
看着这行蝇头小楷，英杨和大雪都沉默了。这是陷阱吗？
